畫面再次變化。
這一次，是塔克年輕時候的記憶。
他站在一條很長的隊伍旁邊，手裡拿著武器，負責維持秩序。
隊伍里幾乎全是年輕女性。
她們一個個接受檢查，手腕上佩戴著不同顏色的身份環，通過檢測以後，被分別送上幾輛封閉運輸車。
運輸車最終駛向城市中央。
那裡和外圍的建築完全不同。
高大的圍牆將整片區域隔開，裡面甚至能看到少量綠色植物。
在這樣一顆遍地黃沙的星球上，那點綠色顯得異常奢侈。
盤古很快給出分析。
【根據目標相關記憶，該區域屬於「大人家族」核心生活區。】
【塔克曾先後六次參與類似護送任務。】 【被護送目標全部為女性。】
蘇清婉臉色頓時沉了幾分。
剛才塔克說的時候，她還只是覺得這個家族的制度有些畸形。
現在親眼看到，感覺完全不同。
這些女人甚至談不上被挑選。
更像是貨物。
出生、登記、檢測，再按照身體條件分配去處。
至於本人願不願意，根本沒人關心。
「這一段先保存。」
蘇清婉沒有繼續看。
「找石碑。」
【正在篩選。】 大量畫面迅速從投影中掠過。
沒過多久，盤古停了下來。
【發現高度相關記憶。】
眼前景象再次改變。
那應該是很多年前。
年輕許多的塔克坐在一艘小型運輸飛行器上，從中央城區上空經過。
地面是一座巨大的封閉建築群。
和大人家族普通生活區相比，這裡的戒備明顯更加森嚴。
外面光是圍牆就有三層。
每隔一段距離，還能看到固定武器平台。
塔克當時只是負責運輸物資，根本沒有資格進入，甚至被提前警告不得向禁區內部張望。
可就在飛船轉向的時候，他還是偷偷看了一眼。 盤古將這一瞬間的記憶凍結。
畫面不斷放大、修復。
蘇清婉也慢慢眯起眼睛。
禁區中央矗立著一座十幾米高的四稜柱狀物體。
整體顏色很深，遠遠看過去確實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石頭，可隨著畫面被盤古不斷修復，表面細節也逐漸顯現出來。
它和林北擁有的那塊終端石碑並不一樣。
外層似乎經過重新設定。
四條棱邊泛著暗金色光芒，表面還有類似流沙一樣的紋路緩緩移動。
最中央的位置，則不斷浮現出一串串塔克完全無法理解的發光文字。
蘇清婉雖然同樣看不懂那些文字，但這東西的使用方式，她太熟悉了。
小北每次站在終端石碑前，看到的就是類似的東西。
只是眼前這塊都模樣被它的使用者改過。 「應該就是了。」
蘇清婉低聲說道。
盤古沒有回答。
它沒有終端石碑的權限，也無法僅憑一段記憶確認其真正性質。
但對於蘇清婉來說，這已經足夠。
至少證明塔克剛才沒有記錯。
那塊東西真實存在。
而且就在沙漠實驗星的一座城市裡。
這比荒漠星那座聖城可靠太多。
荒漠星以岩石和碎石荒原為主，那座聖城直到現在都更像是一處只有特殊時期才能進入的未知空間，什麼時候出現、入口在哪裡，全都無法確定。
可沙漠星這一塊不同。
它就在地面上。 有人守著。
甚至有人長期使用。
「還有沒有關於疑似先驅者的記憶？」
蘇清婉問道。
【正在檢索。】
這一次等待的時間稍微長了一些。
最後，盤古只篩選出了兩段相關畫面。
第一段非常模糊。
塔克當時距離中央禁區足有幾公里，只看見大量飛行器停在外圍，城市裡平時很少露面的大人物幾乎全部出現。
街道兩側甚至跪滿了人。
而禁區最中央，那座深色四稜柱表面的暗金紋路正在迅速亮起。
一片扭曲的光芒出現在它前方。 隨後，一個人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整個過程只持續了很短時間。
塔克立刻被旁邊的軍官按下腦袋，不允許繼續觀看。
但就是這短短一眼，已經留下了記憶。
盤古將那道人影不斷放大。
可距離實在太遠，能夠恢復出的細節非常有限。
只能確定對方體型和普通沙漠人差異非常大。
沒有三米高的修長身體，皮膚也不像塔克這樣粗糙。
從輪廓上看，反而更加接近人形。
「這就是他們說的真正大人？」
蘇清婉看向塔克。
後者還處於記憶掃描狀態，根本無法回答。 盤古繼續調取第二段記憶。
這一次並沒有看到那個人。
只有塔克和其他駕駛員坐在訓練室里，聽一名家族軍官訓話。
牆上懸掛著一幅巨大圖像。
一個模糊的人形身影站在高台上。
下方則跪著大量家族成員。
而那名軍官反覆強調的一句話只有一個意思。
他們今天所擁有的一切，全都來自「大人」。
水源是大人賜予的。
飛船是大人留下的。
家族能夠統治這顆星球，也是因為他們體內流淌著大人的血。
蘇清婉看到這裡，已經基本明白了。 至少現在統治沙漠實驗星的這些傢伙，大概率並不是真正的先驅。
他們只是後代。
至於那個很多年沒有回來的「大人」到底是什麼身份，現在還不好判斷。
真正能夠確定的，只有一點。
這個人可以通過那塊疑似終端石碑的東西離開沙漠實驗星，也可以再次返回。
「記錄下來。」
「等小北下一次醒來給他看。」
【已保存。】
盤古繼續篩選。
沒過多久，又找出了一段和這次任務有關的記憶。
畫面里，十名駕駛員正站在一座地下機庫內。 十艘2.1級偵察艦整齊排列。
而負責給他們下達命令的，是一名衣著明顯華貴許多的沙漠人。
「你們的目標只有一個。」
「進入那顆星球。」
「確認綠色區域是否存在智慧生命。」
「只要任何一艘飛船能夠將有效情報傳回來，這次任務就算完成。」
有人問了一句。
「如果全部被擊落呢？」
那名家族成員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就說明十艘還不夠。」
大廳里沒人再說話。
隨後，每一名駕駛員都收到了一份單獨的信息。 輪到塔克的時候，畫面中出現的是一名女性和兩個孩子。
他的妻子。
還有一雙年紀不大的兒女。
負責下達任務的人只說了一句話。
「安心執行任務。」
「只要你服從命令，他們就會繼續得到水和食物。」
畫面到這裡結束。
蘇清婉看著已經重新恢復安靜的投影，許久沒有說話。
怪不得。
怪不得這些人看到前面的飛船不斷被擊落，依舊沒有一個掉頭。
他們不是不怕死。
而是根本沒得選。 自己死了，家裡的人或許還能活。
如果逃回去，反而什麼都保不住。
「解除掃描吧。」
蘇清婉說道。
籠罩塔克腦袋的藍光緩緩消失。
他的身體晃了幾下，整個人像是剛從一場漫長噩夢中醒來，額頭和脖頸上已經全是汗。
蘇清婉沒有再審他。
該知道的東西已經知道得差不多了。
剩下那些沙漠星的城市數量、軍隊部署和飛船位置，以後真準備過去的時候再慢慢整理也來得及。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那邊。
蘇清婉轉過身。
一幅森林實驗星的巨大地圖出現在大廳中央。 和四個月前相比，上面已經有大片區域變成了代表「已完成搜索」的綠色。
但放眼整顆星球，依舊有數量龐大的區域沒有徹底排查。
地圖上，還存在著大量零散的生命信號。
那些都是林北睡過去以前還惦記著的人。
蘇清婉盯著地圖看了一會兒。
「盤古。」
【在。】
「沙漠星情報列入封存檔案。」
「所有相關分析暫時降低優先級。」
「從現在開始，重新調整基地資源。」
盤古的光球輕輕閃爍。
【請指定最高優先任務。】 蘇清婉沒有猶豫。
「獸耳娘救援。」
「最高優先級。」
命令下達以後，建木內部原本已經趨於穩定的運轉體系再次開始調整。
已經恢復健康、完成基礎訓練的獸耳娘開始大批加入後勤，她們不用直接進入零下一百度的最危險區域，卻可以負責物資整理、傷員接收、運輸調度和新居民安置。
這樣一來，原本被大量後勤工作拖住的專業救援人員便能夠重新抽出更多人手。
天河雀的搜索範圍也進一步擴大。
一支支隊伍重新進入暴風雪。
起源城內，新騰出來的住宅開始提前準備食物、衣物和生活用品，醫療區也重新清出更多床位。
冬天還剩最後一個月。
沒人知道兩顆太陽恢復以後，外面的環境會發生多大變化。
但在那之前，蘇清婉只有一個目標。 儘可能把還散落在這顆星球上的獸耳娘全部接回來。
傍晚。
建木外圍的大門再次打開。
一隻只做好極端寒冷防護的天河雀，迎著狂風升空。
下方，新的救援車隊也駛出溫暖區域，逐漸消失在漫天風雪中。
而這一次，隊伍里已經多了許多以前從未出現過的年輕面孔。
她們幾個月前，甚至幾天前，可能還是被別人從冰雪裡救回來的人。
如今卻穿上厚重防護服，主動跟著救援隊重新踏進那片零下一百度的世界。
因為外面還有她們的姐妹。
大人還在成長。
那就由她們去接人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