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長林也知道當年洪雅萍和家裡鬧的矛盾。
可在他看來，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兒。
父女之間哪有隔夜仇？
想著大西北鄉下的苦日子，沈長林心一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爸！媽！雅萍這些年已經知道錯了！」
「現在你們年紀大了，她每天擔心的睡不著，以後就讓我們好好孝順您二老！」
他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洪雅萍眼眶瞬間就紅了，也學著他跪下來。
「爸媽，長林說的對，我知道錯了！以後我們和倆孩子都會孝順你們的！你們就原諒我吧！」
洪雲山看了眼他們破破爛爛的家當：「孝順我？連大學都考不上的人，拿什麼孝順我？還不是想吃我的，喝我的！」
洪雅萍和沈長林臉上閃過難堪之色。
當年插隊下鄉，誰也沒想到有一天會恢復高考，為了生計，他們早就把那點兒知識忘到了腦後。
更別提後來結婚有了孩子，家裡和地里的事兒一天比一天多。
他們連考了好幾年，都沒考上大學。
見他們說不出話，洪雲山冷笑一聲，後退兩步，作勢要關門。
鐵門聲音刺耳，像釘子一樣扎在洪雅萍的臉皮上，她伸手去攔，可洪雲山根本不顧及父女之情，要不是她躲得快，恐怕手都要被夾進門內。
這番動作，徹底打消了洪雅萍和沈長林的僥倖心理。
沈長林咬緊牙關，面無表情的站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塵：「走吧。」
等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一門之隔的老兩口這才軟下背脊。
閔巧抿唇：「老洪，雅萍這些年過得也苦，那倆孩子都瘦的皮包骨了。就這麼讓他們回去？要不然……」
總歸是親生的，戶口解決不了，錢糧總能補貼一些。
洪雲山搖搖頭：「雅萍是個蠢的，她那男人，我看著不是個好的，不能讓他嘗到甜頭。」
若是以前，再有心眼兒的女婿，有自己鎮著，也翻不出浪。
可現在終歸是時代不同，自己也老了。
活了大半輩子，洪雲山太熟悉沈長林那樣的人，一旦他得勢，自家那個蠢閨女絕對不會有好下場。
倒不如讓他們回鄉下去，一家人也能圖個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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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鬧了這麼一場，再厚臉皮的人，也應該明白他們老兩口的態度。
可誰料第二天一早，閔巧正要出門買菜，一開門就見牆角縮著兩個小小的身影。
不是她那兩個外孫，還能是誰？
許是聽見了動靜，沈懷章抬起頭，猶豫著開口：「外婆……」
沈懷禮躲在哥哥懷裡，也叫道：「外婆……」
閔巧心下一軟。
這時候，洪雲山也出了門，看見兩個小的，他板著臉哼了一聲：「怎麼回事？你們爸媽呢？誰讓你們來的！」
「老洪！你和孩子厲害什麼勁兒？」閔巧拉了他一把，看向兩個孩子：「和外婆說，你們爸媽呢？」
沈懷禮年紀小，藏不住事兒，聞言「哇」的一聲哭出來，豆大的眼淚淌了一臉。
沈懷章躲閃著低下頭，用袖子胡亂在弟弟臉上抹了一把，囁嚅著開口：「昨天夜裡，爸媽說出去買東西，讓我們在這裡等……」
結果等了一晚上，他們也沒有回來。
洪雲山真沒想到，閨女能幹出這麼不靠譜的事兒，咬牙慍怒：「太不像話了！」
倆孩子嚇得渾身一抖，閔巧連忙摸著他們的腦袋安撫：「不怕啊，外公不是針對你們。」
「還沒吃飯吧？來，回家，外婆給你們煮雞蛋。」
這次，洪雲山沒再說難聽話，只冷著臉進屋開火。
兩碗簡單的小餛飩，裡面各臥著兩個荷包蛋。
兄弟倆餓了一晚上，早就前胸貼後背，也顧不得燙，捧著碗就大口吃起來。
閔巧看的心疼：「慢點兒吃，不夠了還有。」
等兩個孩子吃飽，她才柔聲問道：「和外婆說說，你爸媽走之前還說了什麼？」
沈懷章看著老人慈祥的臉龐，巨大的不安激得他鼻尖一酸。
「爸爸說天亮了就來接我們……但是……但是我聽見他和媽媽說，他們要去港城賺了大錢再回來。」
沈懷章隱約知道，爸媽可能不會回來了。
可他依舊滿懷希冀的問：「外婆，港城在哪兒？我能去找爸媽嗎？」
閔巧手中的碗，『啪嗒』一聲摔在桌上。
一直聽著他們講話的洪雲山也是臉色一變：「胡鬧！簡直是胡鬧！港城那是什麼地方！洋鬼子管的地盤！他們不要命了！居然敢偷跑過去！」
港城發展好，這些年，不少人為了賺錢鋌而走險偷跑過去。
十有八九走的是水路。
別說能不能順利過去，就算活著到了那邊，一個黑戶，能賺到什麼錢！
洪雲山越說越來氣，一拍桌子：「兩個蠢貨！」
沈懷章兄弟倆又是一哆嗦，他聲音發顫：「外公，媽媽說，讓我們聽外婆的話，賺到錢就來接我們……」
洪雲山看了兩個孩子一眼，沒說話，從茶几下翻出發黃的電話本，將可能知道情況的老友電話，挨個打了個遍。
等掛上最後一通電話，他整個人像是丟了魂一般坐在沙發上，手中緊攥著話筒。
閔巧一看情況不對，連忙追問：「老洪你說句話啊，雅萍他們到底是什麼情況！」
洪雲山聲音有些顫抖：「問到了，他們兩個買了去惠城的火車票，看樣子，是真準備跑到港城去！那可是偷……」
他話沒說完，但未盡之意很明確。
即便有再多的怨，她也不想眼睜睜看著女兒走那九死一生的路。
海市到惠城的火車，要開整整一天，想到海邊坐船，還要轉大巴車。
時間緊迫，洪雲山安頓老伴在家照顧兩個孩子，一個人拖著那條受過傷的腿，接連半個月都奔波在打探消息的路上。
可惜，洪雅萍和沈長林就猶如兩滴水落入大海，無論怎麼打探，都沒了消息。
有人說他們成功到惠城，坐船去了對岸。
有人說他們在火車中途就下了車。
不過，直到沈懷章兄弟倆，在洪雲山和閔巧的撫養下長大成人，都沒能等到當初說好，會來接他們的爸爸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