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筆沉穩老練,枝葉舒展有力,將松柏的勁秀傲骨展現得淋漓盡致,同志畫工了得。」
沈昭眉眼動了動,卻沒回頭,繼續把最後一筆畫完。
她能感覺身後那人一直沒走。
目光灼熱,猶如吐著信子的毒蛇,像是正在研究從哪裡進攻,才能一口把她吃掉。
直覺告訴她。
這就是她要等的人。
千人面只找家裡有錢,長得漂亮的女人下手。
沈昭這身打扮,完全符合要求。
把畫筆隨手丟進筆筒,起身活動活動僵硬的脖子。
才回頭看向那人。
二十七八歲的樣子,戴一副金絲框眼鏡,頭髮三七分,抹得鋥亮,穿著身中山裝,拎著黑色公文包。
嘴角噙著三分笑,大大方方任由她打量。
好一個成功人士形象。
有涵養,有家底,是個年輕姑娘都會多看幾眼那種。
沈昭也不例外,在看見他的臉時,眼睛明顯亮了亮。
男人率先伸出手,「同志,你好,我叫顧尋,眾里尋他千百度地尋。」
一番話說得矜持,又釋放出一點淡淡的曖昧。
可惜,沈昭不是什麼沒見過「世面」的女人,她經手的男人恐怕比他騙過的姑娘還多。
一眼就能看出這人是個「茶壺嘴」。
不中看,也不中用。
「雲舒。」
沈昭沒跟他握手。
一舉一動都是大家閨秀的架子。
她彎腰收拾畫筆。
顧尋上前幫忙,似是不經意地問,「現在大家都更喜歡學油畫,你怎麼想起學國畫來了?」
沈昭動作頓住。
忽然狠狠一腳踩在對方鋥亮的皮鞋上,使勁捻了捻的同時,又反手一巴掌甩到對方臉上。
「你什麼意思?你敢說國畫不如油畫?」她瞪著大眼睛,一副你敢說國畫一句不好試試的表情。
顧尋眼鏡都歪了。
緊接著就是生氣,臭娘們兒怎麼這麼暴力,毫無徵兆就動手!
他抬手,想要給對方一點教訓。
白如凝脂的腕子上戴著個金手鐲,纏枝牡丹花樣式,又好看又粗,這一個就得值幾千塊錢。
顧尋……看在錢的面子上。
伸開的巴掌蜷成拳頭,然後扶正眼鏡,忍著臉上火辣辣的疼擠出笑臉,「抱歉,我沒有說國畫不好的意思,我只是好奇。」
沈昭把帕子揣進懷裡,背著畫板離開。
這種毫不停留的舉動,倒是讓顧尋打消了一些懷疑,邁步追上去。
與她並肩而行。
不斷試探她的家庭情況。
沈昭雖表現得冷淡,但也不是很聰明的樣子,完全就是一個單純的、有些驕傲的女孩子。
不一會兒,就把家裡的情況交代了。
「我父親在外地工作,我和媽媽回來老家探親,只會在鎮上待幾天。」
這種小地方,養不出來她這通身氣度,以及一手精妙絕倫的丹青。
顧尋沒發現破綻。
除了有點暴力。
有錢、單純、漂亮,完全就是他的心儀目標。
眼看就要離開鄧園。
他隱晦盯著沈昭的面部表情,「相逢即有緣,雲同志獨自回家不安全,要不……」
沈昭皺皺眉,神情帶上警惕,「我不送你回家嗷。」
顧尋:……誰踏馬要你送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
就在這時,一道驚喜的聲音從側面傳來。
「你怎麼在這兒?真巧!」
斜對面的小路里拐過來一男一女。
劉遠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曾讓他一見鍾情的姑娘。
巨大的驚喜幾乎把他砸暈。
沈昭尋聲望去,這不就是那天在賀家,跟賀小蘭相看的那個男人?
心裡咯噔一下。
壞了,這波沖我來的。
視線又挪到劉遠身旁的姑娘身上。
穿著打補丁的碎花棉襖,辮子上綁著紅繩,皮膚在人均麥色肌膚的時代下,算是比較白的。
但跟沈昭沒法比。
她頂多算個清秀可人。
那姑娘也正好奇地看沈昭,看見她那身打扮時,眼裡透著羨慕。
顧尋一直盯著沈昭,沒錯過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恍然。
警惕又如潮水般上涌。
常年在刀尖上行走,他的直覺一向很準。
這裡面有問題!
「雲同志,我突然想起我還有事,就先走了。」顧尋說著就想撤。
沈昭一把抓住他的公文包。
人好不容易上鉤,哪能讓他跑了。
在顧尋越來越危險的眼神中,她一臉懇切,「顧同志能不能幫我個忙,那是糾纏我的追求者,你幫我把他趕走,我請你吃飯。」
小姑娘眼神澄澈,頭上的珍珠髮簪在陽光下格外耀眼,晃得人心跳亂了一拍。
顧尋愣住,心裡也不想放棄好不容易選中的目標。
他觀察了沈昭很久,少女站在松樹下認真作畫,周圍艷麗的茶花圍繞,把她襯得人比花嬌,依舊能看出良好的教養。
尤其在養尊處優環境下長大的姑娘,一眼就能看出來與眾不同。
這時,劉遠也小跑著追上來了。
氣喘吁吁地擋在沈昭面前,目光觸及到她那雙清凌凌的眼睛時,臉刷一下紅了。
「叫你半天,你…你幹嘛不理我。」
沈昭微微驚訝,「我們認識嗎?」
「我…」劉遠結巴起來,感覺渾身像是有火在燒。
低著頭失落,她好像根本不記得自己。
「前天……在賀家,我見過你。」
沈昭放開顧尋,一臉迷茫,「不記得,每天在我面前獻殷勤的人太多了。」
「我……」劉遠急得要死,自尊心破碎,「怎麼會不記得,在賀家,我和我媽一起...」
他以為,這次相遇是上天在幫他,可是……可是這不是他想像中相遇的樣子啊。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我們…我們…」
沈昭露出八顆牙齒,聲音溫柔嘴巴卻不咋乾淨。
「沒有鏡子還沒有尿嗎?」
「啊……?」劉遠有點懵。
顧尋儒雅斯文的開口,「她說讓你撒泡尿照照鏡子,自己配不配。」
他聽明白了
這就是個一個窮小子看上白天鵝的故事。
一面跟別的姑娘相看,一面又惦記只有一面之緣的白天鵝。
真是敢想!
自己騙人的時候都不這麼沒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