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江一中的高三教學樓。
黑板上的倒計時牌被擦得發亮。
六月將至,南江市的氣溫開始攀升。
在旁人眼裡,蘇唐依然是那個長期霸榜年級前二的學霸。
白襯衫一塵不染,表情永遠清冷平靜。
但對於他自己來說,這段日子過得有些失真。
蘇唐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面前的一張卷子。
最後一道物理大題寫了一半。
筆尖懸停在紙面上,墨水暈開一個小黑點。
這已經是他失眠的不知道第幾天了。
最近,每當寢室的燈光熄滅,蘇唐躺在那張熟悉的床上,大腦就清醒無比。
只要一閉上眼,就會自動播放各種畫面。
南大那座古老的鐘樓。
艾嫻姐姐穿著學士服站在那棵香樟樹下的樣子。
林伊姐姐在南大校門口笑吟吟的捏他臉蛋的樣子。
還有白鹿姐姐舉著畫筆,滿臉顏料喊他做模特的畫面。
這些美好的畫面,在深夜裡讓人輾轉反側。
他的成績很好,上南大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可越臨近這個終點,他就越是焦慮。
怕考不好,怕那個名為錦繡江南的夢境,會隨著高中的結束而消失。
他太想留住這個家了,以至於把這根弦繃到了極致。
等到蘇唐反應過來時,他已經連續三天沒怎麼吃得下飯了。
以前能吃兩大碗飯的少年,現在看著餐盤只覺得反胃。
但姐姐們都很忙。
艾嫻姐姐在實驗室忙得腳不沾地,為了那個核心數據連續通宵。
林伊姐姐在趕稿,還要加班應付雜誌社的改版。
白鹿姐姐也在應付一個很重要的畫展。
蘇唐知道自己不該瞞著,可更不想因為自己這點矯情的心態問題,去給她們添亂。
他覺得自己很快就能調整好。
晚自習結束後,蘇唐跑到操場角落。
他從書包夾層里摸出一個手機。
這也是姐姐們特批的特權。
學校管的嚴,剛上高中那會兒,蘇唐其實是不帶手機的。
但三個姐姐覺得一周看不到他人實在是忍不住,經過家庭最高會議商討以後,准許他偷偷帶上手機。
理由是:為了隨時監控弟弟的心理健康。
條件是:不准玩遊戲,不准刷視頻。
只能每天晚上用來和姐姐們打十分鐘視頻電話。
屏幕亮起,微信群視頻接通。
畫面分割成三塊。
林伊那邊的背景是亂糟糟的編輯部,她正叼著一根棒棒糖,手裡飛快的敲著鍵盤。
艾嫻那邊是實驗室雜亂的數據線和伺服器,她眉頭微蹙,顯然還在跟代碼死磕。
白鹿正趴在畫室的地板上,臉上蹭了一道顏料。
「姐姐。」
蘇唐露出一個笑容,聲音輕快:「還在忙嗎?」
「小孩!看我看我!」
右下角的格子裡,白鹿把一張畫懟到了鏡頭前。
那是一隻正在啃胡蘿蔔的兔子,線條圓潤可愛,透著一股子傻氣。
「這是我今天空閒的時候畫的,像不像你?」白鹿在那頭傻樂。
蘇唐配合的笑:「像。」
艾嫻輕輕敲擊鍵盤:「最後這兩個月拼的是心態和身體,注意休息,別熬太晚。」
「知道了,姐姐。」蘇唐乖巧點頭。
一直沒說話的林伊,占據了左下角的格子。
她伸了個懶腰,這才看向視頻里的幾個人。
隨後,林伊就明顯愣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盯著蘇唐看了好一陣。
沒有像往常一樣調侃蘇唐,或者講一些雜誌社的八卦。
「糖糖。」
她突然開口:「你把手機拿近點。」
蘇唐遲疑:「怎麼了姐姐?信號不好嗎?」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的把手機往遠了一點拿:「可能是這邊網速不行。」
「是嗎?」
林伊視線又在蘇唐的臉上又停留了半天。
蘇唐點點頭:「姐姐,一會兒寢室要關門了。」
「...那行吧。」
林伊重新靠回椅背上,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慵懶模樣:「早點睡,別仗著年輕就瞎折騰,姐姐還要加班賺貓糧呢。」
「知道了,姐姐們晚安。」
第二天上午,第二節課是數學。
老趙在講台上唾沫橫飛的講著大題,粉筆灰在陽光下飛舞。
蘇唐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著黑板。
眼睛酸痛無比,整個腦子都是昏昏沉沉的,台上老師的聲音忽遠忽近。
那種失眠的後遺症在白天徹底爆發了。
課間的時候,他想休息一會兒。
身體很累,但大腦里的那根弦卻繃得死緊,讓他即使趴在桌上也無法入睡。
胃裡空蕩蕩的,卻又堵得慌。
就在這時,教室的前門被敲響了。
「蘇唐,有人找你。」
坐在門口的同學喊了一聲。
蘇唐有些遲鈍的抬起頭。
透過窗戶,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原本昏昏欲睡的男生們,瞬間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齊刷刷的直起了腰。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長裙的女人。
長發隨意的披在肩頭,露出明艷的眼睛,美得囂張跋扈。
她並沒有理會同學們投來的疑惑目光,而是直接衝著蘇唐勾了勾手指:「出來。」
蘇唐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教室的。
直到站在走廊上,被穿堂風一吹,他才稍微清醒了一點。
「小伊姐姐?」
蘇唐的聲音有些啞:「你怎麼來了?不上班嗎?」
林伊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晃了晃手裡的請假條:「給你請好假了,現在跟我走。」
蘇唐懵了下:「去哪?還要上課...」
「上什麼課。」
林伊理直氣壯的說道:「姐姐我最近工作壓力大,心情抑鬱,急需一個帥氣的弟弟陪我散散心,不然我就要崩潰了,這個理由夠不夠充分?」
路過的班主任老趙:「......」
蘇唐:「......」
五分鐘後。
蘇唐一臉恍惚的坐在了熟悉的副駕駛上。
車裡開著冷氣,放著輕柔的音樂。
主駕駛位上,艾嫻平靜的開車。
她甚至沒來得及摘下自己脖子上的研究生工牌,顯然也是直接從學校里跑出來的。
后座上,白鹿正把臉貼在車窗上,對著外面張望。
「姐姐...我們要去哪?」
蘇唐問了一句:「趙老師剛才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越獄。」
林伊坐在后座,心情極好的哼著歌。
她伸出手,越過座椅,不輕不重的捏了一下蘇唐的後頸:「從現在開始,把你的腦子給我清空。」
「啊?」
蘇唐下意識的想要反駁:「可是...」
「今天你的任務,就是陪我們玩。」
艾嫻目視前方,聲音清冷:「這是命令。」
車子一路向西,駛離了喧囂的市區。
高樓大廈逐漸後退,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青山,和波光粼粼的湖面。
這是南江市西郊的環湖公路,平時人跡罕至,風景絕美。
艾嫻把車窗降下來一半。
帶著濕潤水汽的風灌進車廂,吹亂了蘇唐額前的碎發。
那種一直壓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悶堵感,似乎隨著這陣風,散去了一些。
「哎,你們看!」
白鹿趴在車窗上,指著遠處:「那邊有片草地,正好可以野餐,今天也不是特別熱!」
艾嫻沒說話,只是默默打了個轉向燈。
車子停在一片開闊的草地上,正對著碧藍的湖水。
四個人下了車。
蘇唐習慣性的想要去後備箱拿東西,卻被林伊一把按住。
「坐著。」
林伊指了指鋪好的野餐墊:「今天你只負責喘氣和看風景。」
蘇唐只好乖乖坐下。
看著三個平日裡在各自領域叱吒風雲的姐姐,東倒西歪的搭一個簡易帳篷。
艾嫻拿著說明書,眉頭緊鎖。
白鹿拎著錘子,對著地面一頓亂敲,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林伊則在旁邊負責搗亂,一會兒嫌棄這個角度不好看,一會兒嫌棄那個顏色不搭。
蘇唐看著看著,忍不住笑起來。
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
「笑什麼?」
艾嫻終於搞定了那根倔強的支架,直起腰,擦了擦額頭的汗。
她瞥了蘇唐一眼:「過來吃水果。」
野餐墊上擺滿了吃的。
並沒有什麼大魚大肉,都是些清爽的水果、三明治,還有蘇唐最愛喝的檸檬水。
「吃這個。」
林伊遞給他一塊切好的蜜瓜:「這瓜甜,我特意挑的。」
蘇唐接過蜜瓜,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開。
很奇怪。
明明早上在食堂看到包子都想吐。
但這會兒,這塊蜜瓜卻順著喉嚨滑了下去,喚醒了他沉睡已久的味蕾。
「好吃嗎?」白鹿湊過來,眼巴巴的看著他。
「好吃。」蘇唐點頭。
「那就多吃點!」
白鹿把地上的食物一股腦的推到他面前。
整個下午,真的沒有人提一句學習和高考。
她們聊八卦,聊林伊雜誌社那個主編又換了頂新的假髮,聊艾嫻實驗室的師兄相親遇到了奇葩,聊白鹿又在畫室闖了什麼禍。
陽光暖洋洋的灑在身上。
蘇唐靠在野餐墊上,聽著姐姐們的笑聲,緊繃了整整半個月的神經,終於慢慢的鬆弛了一些。
困意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是那種久違的、自然的困意。
他的眼皮開始打架。
「困了?」
艾嫻突然開口。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低沉。
蘇唐愣了一下。
他老實交代:「有點…」
「你有多少天沒有睡著了?」
艾嫻側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並沒有責備:「怎麼不告訴我們?」
「大概是三天…或者是四天,我記不清了。」
蘇唐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姐姐們很辛苦...我覺得自己能調整好。」
空氣安靜了幾秒。
看著他這副困頓的樣子,交疊著雙腿坐在草地上的林伊,輕輕的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勾了勾手指:「糖糖,過來。」
像是在召喚迷路的小狗。
蘇唐有些遲鈍的抬起頭,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但出於一種長久以來養成的、對姐姐們無條件的信任。
他還是挪了過去。
「今天就勉強讓你占點姐姐的便宜好了。」
話音未落,林伊直接伸手扣住了他的後頸。
掌心溫熱,指尖帶著一點點涼意。
她沒給蘇唐任何拒絕的機會,手上微微用力,順勢把他的腦袋按在了自己的腿上。
失重感傳來。
下一秒。
蘇唐的側臉陷進了一片柔軟里。
那是一種帶著體溫的、極度舒適的觸感。
長裙的面料是絲綢的,滑滑涼涼的,貼在臉上很舒服。
蘇唐渾身僵硬了一下,本能的想要起身:「姐姐...」
「別動。」
林伊的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另一隻手在他的額頭輕輕點了點:「再動姐姐可就喊非禮了。」
蘇唐:「……」
艾嫻正盤腿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
看到這一幕,她擰瓶蓋的動作頓了一下。
視線落在林伊的那隻手上,眉頭下意識的皺了起來。
艾嫻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規矩,或者是想把這個無法無天的妖精訓斥一頓。
但她的目光下移。
落在了蘇唐那張疲憊的側臉上。
「......」
艾嫻抿了抿嘴唇,握著水瓶的手指緊了緊,最終又鬆開。
她重新低下頭,擰開了瓶蓋,喝了一口水。
罕見的沒有出聲制止。
「睡吧。」
艾嫻的聲音很輕。
蘇唐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任由自己沉溺在這片溫柔里。
陽光有些刺眼。
下一秒。
眼前一黑。
一隻柔軟微涼的手掌,覆上了他的眼睛。
「這裡沒有高考,也沒有倒計時。」
林伊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帶著一股子慵懶的笑意:「只有姐姐。」
這一次,黑暗裡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面,沒有焦慮,沒有恐懼。
鼻尖縈繞著林伊身上特有的清香。
那不是什麼昂貴的香水味,而是一種混合著洗髮水、護膚品以及她體溫的獨特味道。
像是一顆熟透了的柑橘,在陽光下爆開了汁水。
溫柔,讓人安心。
耳邊傳來艾嫻翻書的聲音,以及偶爾傳來遠處白鹿沒心沒肺的笑聲。
「哇!這個石頭下面有蝦!」
「別跑!站住!」
明明很吵。
可這種感覺,比任何安眠藥都管用。
一直懸在半空中的心,終於落回了實處。
蘇唐終於不再掙扎。
他慢慢的放鬆下來,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林伊的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拍著,像是哄睡的節奏。
艾嫻坐在旁邊,伸出手指,輕輕撥開蘇唐額前被汗水打濕的碎發。
不到兩分鐘。
蘇唐就睡著了。
不遠處,草地一陣晃動。
白鹿抓著一隻滿身泥巴的小螃蟹,褲腳卷到了膝蓋,興沖沖的跑了回來。
「小伊小伊!你看這個螃蟹只有一隻鉗子…」
白鹿的大嗓門剛喊出一半。
林伊猛地轉過頭。
她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噓!
林伊指了指靠在自己肩頭熟睡的少年,用口型無聲的說道:
別吵,這小傢伙累壞了。
白鹿立刻來了個急剎車,看了一眼睡得毫無防備的蘇唐。
江風依舊在吹,湖水起層層波浪。
陽光灑在四個人的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交疊在一起。
白鹿眨了眨眼,把那只可憐的螃蟹輕輕放回了地上,任由它爬回了水裡。
然後,她躡手躡腳的走過來,在蘇唐的另一邊坐下。
一隻不知死活的蜻蜓飛過來,試圖降落在蘇唐的鼻尖上。
白鹿的眼神瞬間變得認真起來。
她鼓起腮幫子,對著那隻蜻蜓用力吹了一口氣。
呼!
蜻蜓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氣流吹得歪歪斜斜,一臉懵圈的飛走了。
白鹿滿意的收回視線,重新恢復了那副盡職盡責的姿態,瞪大了眼睛,勤懇的守在旁邊。
仿佛在警告那些路過的風、飛過的鳥。
都不許出聲。
我家小孩在睡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