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樓摘星閣內,燭火搖曳。
這是一場極高規格的私宴。
沒有歌舞助興,沒有絲竹亂耳。
只有一張巨大的圓桌,和坐在桌旁的幾個人。
陸秉謙端坐在主位,李德裕陪坐一旁。
陳文則帶著六名弟子,依次在下首落座。
氣氛有些微妙。
畢竟,這裡坐著的,是當朝一品大員,和一群剛剛考中秀才的少年。
王德發緊張得手都在抖,筷子拿在手裡,像是在拿兩根燒火棍。
「怎麼?怕了?」
陸秉謙突然開口,目光落在了王德發身上。
「回……回座師話,學生……學生是激動的。」王德髮結結巴巴地說道,「學生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跟這麼大的官吃飯。」
「哈哈哈!」陸秉謙大笑,「你這小胖子,在公堂上敢翻垃圾堆,敢撞人,怎麼現在倒慫了?」
「這您都知道?」
「當然,我當時可是在現場看著呢。」
王德發憨笑道:
「那……那不一樣。」
他撓了撓頭,「那時候是為了救人,顧不得那麼多了。」
陸秉謙點了點頭,「說得好。」
和眾人寒暄完,他端起酒杯,看向陳文。
「陳文。」
「學生在。」
「老夫今日請你們來,不為別的。
只為了一件事。」
陸秉謙的目光變得深邃。
「復盤。」
「復盤?」陳文一愣。
「不錯。」陸秉謙說道,「老夫自問這次出的題目,刁鑽古怪,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尤其是那道『不患寡而』,老夫原本以為,能有一兩個答好的就不錯了。」
「可你們,竟然全員答出,且個個切中要害。」
「老夫很好奇。」
他盯著陳文的眼睛。
「你是如何做到的?」
「你是如何知道,老夫會出這道題的?」
這個問題,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李德裕也好奇地看著陳文。
他也想知道,這個年輕人,究竟有什麼未卜先知的能力。
陳文微微一笑。
他沒有隱瞞。
「回大人話。」
「學生並未未卜先知。」
「學生只是……研究了大人。」
「研究老夫?」陸秉謙眉頭一挑。
「正是。」陳文說道,「學生帶著弟子們,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將大人這幾十年來的每一篇文章、每一道奏摺,甚至每一首詩詞,都找了出來。」
「我們分析大人的文風,推測大人的喜好,揣摩大人的心境。」
「我們發現,大人是一個心懷天下,卻又深感無力的守望者。」
「大人關注民生,痛恨兼併。
所以,『不患寡而患不均』,必然是大人心中最深的痛。」
「大人出身寒門,深知民間疾苦。
所以,『孝子偷藥』這等兩難之事,最能觸動大人的惻隱之心。」
「我們不是在猜題。」
陳文微微笑道。
「我們是在讀懂您的心。」
陸秉謙聽著,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震撼,最後化為一種深深的感慨。
「讀懂人心……」
他喃喃自語。
「好一個讀懂人心。」
「老夫為官幾十載,門生故吏遍天下。
可真正能讀懂老夫這顆心的,又有幾人?」
他看著陳文,眼神中慢是欣慰和讚賞。
「好。」
他長嘆一聲。
「既然你們懂老夫,那老夫,便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夜色。
「明日,老夫就要回京復命了。」
「這一去,山高路遠,京城風雲變幻,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大人一路保重。」陳文等人齊聲說道。
「保重?」陸秉謙苦笑一聲,「身在朝堂,身不由己啊。」
他轉過身,神色變得異常凝重。
「陳文。」
「學生在。」
「這寧陽,這江寧,甚至這江南……」
「以後就要靠你盯著了。」
陳文心中一凜。
「盯著?」
「不錯。」陸秉謙沉聲說道,「江南是財稅重地,也是秦黨的錢袋子。
你這次雖然斷了齊家這條臂膀,但也徹底激怒了他們。」
「老夫走後,他們必會反撲。」
「李大人雖然是一府之尊,但他畢竟是官,有些事,他不便做,也不能做。」
「但你不一樣。」
陸秉謙十分誠懇道。
「你是秀才,是書院山長,是商會領袖。」
「你身在江湖,卻能攪動朝堂。」
「老夫要你做這江南的一顆釘子。」
「現在要釘在這裡。」
「替老夫,替皇上,看住這片江山!」
這番話,說得極重。
這不僅僅是託付,更是授權。
意味著從今以後,致知書院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學府,而是變成了清流一派在江南的橋頭堡。
陳文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這副擔子很重。
但他沒有退縮。
「學生……領命。」
陸秉謙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了一塊溫潤的玉佩。
那玉佩上,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仙鶴。
「這是老夫的信物。」
他將玉佩遞給陳文。
「若遇不可解之危局,可憑此去找金陵守備。」
「他是老夫的舊部,見此玉,如見老夫。」
「他會護你周全。」
金陵守備!
那可是掌管江南兵權的實權人物!
顧辭和張承宗他們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陳文雙手接過玉佩,入手溫潤,卻重若千鈞。
「多謝大人。」
「去吧。」
陸秉謙揮了揮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老夫在京城……」
「等著看你們把這天,捅個窟窿。」
……
宴席散去。
陳文帶著弟子們,走在回客棧的路上。
夜風微涼,吹散了酒意。
「先生。」顧辭低聲問道,「我們真的要跟秦黨斗到底嗎?」
「我們還有退路嗎?」
陳文反問。
顧辭沉默了。
是啊。
從他們踏入寧陽縣衙的那一刻起,從他們扳倒齊家的那一刻起。
他們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既然沒有退路,那就殺出一條路來。」
陳文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夜空中那輪明月。
「回去收拾東西。」
「明天一早,我們回寧陽。」
「先生,這麼快就回去嗎?」王德發問道。
「回去……」
陳文的望著那輪明月。
「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