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上,塵土飛揚。
清晨的陽光穿透薄霧,照在致知書院的後山上。
「挺胸。收腹。目視前方。」
葉敬輝站在高台上,手裡拎著那個從不離身的酒葫蘆,聲音沙啞。
台下,顧辭、張承宗、周通等一眾書院弟子,正排成整齊的方陣,扎著馬步。他們的額頭上布滿了汗珠,雙腿因為長時間的緊繃而顫抖,但沒有一個人敢動。
葉敬輝手裡的藤條不長眼睛。
「啪。」
一聲脆響。
王德發的屁股上挨了一下。
「哎喲。」
王德發慘叫一聲,差點跳起來,「葉教習,輕點。我這肉多,疼。」
「肉多?」
葉敬輝冷笑,仰頭灌了一口酒。
「肉多正好練抗擊打。
再偷懶,中午的紅燒肉免了。」
一聽紅燒肉要飛,王德發閉上了嘴,咬著牙把馬步紮好。
顧辭在一旁看著,雖然腿酸,心裡卻想笑。
自從那晚遇險之後,先生便定下了這文武並重的規矩。起初大家不適應,畢竟都是讀書人,誰也沒想過要像大頭兵一樣操練。
但經過了那場搏殺,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股勁。
誰也不想在下一次危險來臨時,只能躲在先生身後。
「休息一刻鐘。」
葉敬輝揮了揮手。
弟子們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陳文從一旁走來,手裡拿著幾卷竹簡。他沒有參與訓練,但他每天都會在這裡看著。
「先生。」
葉敬輝跳下高台,走到陳文面前。
「這幫小子,底子太差。」
他評價道。
「顧辭身法靈活,力氣太小。張承宗力氣有,反應太慢。至於那個胖子。」
他指了指正癱在地上哼哼的王德發。
「除了皮厚,一無是處。」
陳文笑了笑。
「將軍要求太高了。」
「他們畢竟是讀書人,不是行伍出身。」
「我不求他們練成絕世高手,只要能強身健體,遇到危險時能跑得快點,也就夠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還在喘息的學生。
「而且,這不僅僅是為了保命。」
「科舉考試,一場就要坐上一整天,甚至數天。
若是到了鄉試、會試,那更是要在號舍里熬上幾天幾夜。」
「那種苦,不比行軍打仗輕。」
「每年考場上,都有因為身體孱弱而被抬出來的考生。
他們不是輸在學問上,而是輸在了身體上。」
「我不希望我的學生,將來倒在考場裡。」
葉敬輝聽了,微微一愣。
他是個粗人,不懂科舉的規矩,但他聽得懂陳文的意思。
「原來如此。」
他點了點頭。
「看來,這讀書也是個力氣活。」
「既然先生這麼說,那我就更不能手軟了。」
他喝了一口酒,目光變得深邃。
「不過,先生這招君子六藝,倒是讓我想起了當年的神機營。」
「那時候,我也是這麼練新兵的。」
他的語氣中有些懷念,也有些落寞。
陳文知道,這位曾經的神機營教頭,雖然嘴上說著不在乎,但心裡始終放不下那段歲月。
「將軍。」
陳文忽然說道。
「若是有朝一日,我有能力讓你重掌兵權,你可願?」
葉敬輝的手一頓。
他轉過頭,看著陳文。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精光閃過。
「重掌兵權?」
他自嘲地笑了笑。
「先生莫要開玩笑了。我現在就是個戴罪之身,能在這裡混口飯吃,已經是老天爺賞臉了。」
「事在人為。」
陳文沒有多解釋,只是淡淡地說道。
「只要將軍信我。」
葉敬輝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回答,只是舉起酒葫蘆,對著陳文敬了一下。
「那我就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
休息時間結束。
訓練繼續。
這一次,不再是枯燥的扎馬步,而是更為實用的射箭。
靶場設在後山的一片空地上。幾十個草把子立在百步之外,上面畫著紅色的圓圈。
「射箭,講究的是心靜,手穩,眼准。」
葉敬輝拿起一張強弓,隨手搭上一支羽箭。
也不見他如何瞄準,只是隨手一松。
「嗖——」
羽箭破空而出,精準地釘在了百步之外的靶心上。
「好。」
弟子們齊聲喝彩。
「看清楚了嗎?」
葉敬輝放下弓。
「這不是花架子,是殺人的本事。」
「現在,輪到你們了。」
顧辭第一個上前。
他拿起弓,試著拉了一下。
很沉。
比他想像的要沉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拉開弓弦,瞄準靶心。
「崩。」
弓弦響動。
羽箭飛了出去。
然而,卻連靶子的邊都沒碰到,軟綿綿地落在了半路上。
人群中發出一陣鬨笑。
顧辭有些臉紅,但他沒有氣餒,再次拿起一支箭。
這一次,他更專注,更用力。
雖然還是沒射中靶心,但至少比第一次遠了不少。
接下來的時間裡,靶場上箭矢橫飛。
雖然大部分都脫靶了,但那種專注和認真的勁頭,卻讓人動容。
陳文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他看到了張承宗因為用力過猛而磨破的手指,看到了周通那始終冷靜如冰的眼神,也看到了蘇時雖然力氣小卻依然堅持不懈的倔強。
這就是他的學生。
一群不再柔弱,正在迅速成長起來的少年。
陳文走到蘇時身邊。
蘇時正揉著發酸的手臂,額頭上的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
「累嗎?」陳文問道。
蘇時搖了搖頭,雖然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亮。
「不累。」
「先生說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
我想有個好身體,將來能走更遠的路,看更多的風景。」
陳文讚許地點了點頭。
「說得好。」
他又走到王德發麵前。
王德發正癱在地上,大口喘氣,一身肥肉隨著呼吸顫動。
「怎麼樣?還能堅持嗎?」
王德發翻了個身,有氣無力地說道:「先生,我覺得我快死了。這射箭比背書還難啊。」
「想吃紅燒肉嗎?」
「想。」王德發立刻坐了起來,眼睛放光。
「那就起來,再射十箭。射不完,中午沒肉吃。」
「啊?」王德發哀嚎一聲,但還是乖乖地爬了起來,拿起了弓。
陳文看著這一幕,心中有些感慨。
教育,不僅僅是傳授知識,更是塑造人格,鍛鍊體魄。
只有擁有了強健的體魄,堅韌的意志,這些孩子才能在未來的風浪中站穩腳跟。
就在這時,一名外門弟子匆匆跑了過來。
「先生。」
那弟子有些慌張。
「怎麼了?」
陳文轉過身,平靜地問道。
「縣衙那邊來人了。」
那弟子喘著氣說道。
「說是孫縣令派來的,有急事,請先生立刻去一趟縣衙。」
「急事?」
陳文微微皺眉。
難道是京城那邊又有了什麼變故?
「知道了。」
陳文點點頭。
他看了一眼還在訓練的弟子們,沒有打斷他們。
「葉教習,這裡交給你了。」
「先生放心。」葉敬輝頭也不回地應道,「少練一刻鐘,他們別想吃飯。」
陳文轉身,帶著那名外門弟子,快步向山下走去。
一路上,陳文都在思索。
能讓孫志高如此火急火燎的事情,到底是什麼?
當他走進縣衙後堂的時候,卻被眼前的景象給愣住了。
原本寬敞的大堂,此刻竟然擠滿了人。
除了孫志高之外,還坐著七八個身穿各色官服的陌生人。
他們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則在翻看桌上的帳冊。
看到陳文進來,孫志高就像是看到了救星,連忙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幾步衝到陳文面前。
「先生。您可算來了。」
他一把拉住陳文的手,臉上堆滿了苦笑。
「這幾位都是周邊各縣的縣令大人。」
孫志高壓低了聲音,在陳文耳邊說道。
「他們是來逼宮的。」
「逼宮?」陳文一愣。
「也不算是逼宮。」孫志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們看了咱們寧陽上個月的稅收帳目,眼睛都綠了。
非要讓我把一體化納稅的秘訣交出來,還要讓我派人去幫他們也搞一搞。」
「我這一張嘴,哪裡說得過這七八張嘴啊。」
「這不,只能請先生來救場了。」
陳文聽完,恍然大悟。
原來是來取經的。
他看了一眼那些正目光灼灼地盯著他的縣令們。
他知道,寧陽這把火,終於燒到了外面。
「各位大人。」
陳文整理了一下衣冠,從容不迫地走上前去,對著眾人行了一禮。
「草民陳文,見過各位父母官。」
「既然各位大人對寧陽新政感興趣,那草民今日,便與各位好好說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