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學宮,明倫堂。
這裡是整個江寧府文脈匯聚之地,歷代先賢的畫像高懸於樑上,注視著下方的莘莘學子。
往日裡,這裡只有每月朔望才會開啟,供教諭宣講聖諭。
但今日,明倫堂的大門洞開。
不僅江寧府學的數百名生員齊聚於此,就連周邊各縣聞訊趕來的學子,甚至一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鄉紳名士,也將這座宏大的殿堂擠得水泄不通。
連殿外的迴廊和廣場上,都站滿了翹首以盼的人群。
他們都在等一個人。
一個沒有舉人功名,卻被欽差大人尊稱為「先生」的秀才。
一個憑一己之力,攪動了整個江南官場與商界風雲的傳奇人物。
陳文。
未時三刻,鐘聲響起。
在府學教諭李長風的陪同下,陳文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領著顧辭、張承宗、周通、李浩、蘇時和王德發六名弟子,緩步走入明倫堂。
他們的出現,讓原本嘈雜的殿堂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聚焦在他們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敬佩,亦有不服。
是的,不服。
儘管致知書院在府試和院試中大放異彩,儘管寧陽新政成效卓著,但在許多自詡正統的讀書人眼中,陳文依然是個異類。
他教算學,教律法,甚至教學生如何經商。
這在奉行「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士林看來,終究是有些離經叛道,甚至是有辱斯文。
今日這場講學,不僅是一次交流,更是一場踢館。
陳文走到講台正中,並未急著落座。
他環視四周,目光溫潤而平靜,仿佛這裡不是充滿敵意的考場,而是自家那間小小的書院。
李長風站在一旁,清了清嗓子,朗聲道:「今日,府學特邀致知書院陳先生前來客座講學。
望諸生摒棄門戶之見,虛心求教,共探聖人之道。」
話音剛落,台下便有一人站了起來。
那是一名身穿錦袍的年輕生員,眉宇間帶著幾分傲氣。
他是江寧府學中的佼佼者,名叫趙元,向來以才思敏捷恪守正統著稱。
「學生趙元,見過李大人,見過陳先生。」
趙元雖行了禮,但語氣中卻並無多少恭敬之意。
「陳先生之名,學生如雷貫耳。
聽說致知書院教學,不重八股,專攻雜學。
算帳、打官司、做生意,無一不精。」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陳文,聲音陡然拔高。
「然則,聖人教誨,讀書乃是為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若不學八股,如何科舉?
若不科舉,如何做官?
若不做官,縱有萬般手段,不過是販夫走卒之流,於國何益?於家何光?
敢問先生,讀書……究竟何用?」
這三個問題,如連珠炮般拋出,字字誅心。
全場譁然。
這是在公然質疑致知書院的辦學宗旨,是在挑戰陳文的立身之本。
許多守舊派的學子紛紛點頭,面露贊同之色。
在他們看來,不做官的讀書人,那就是廢物,是社會的寄生蟲。
面對這咄咄逼人的質問,陳文並未動怒。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微微一笑,轉身走到身後的那塊巨大的黑板前。
拿起一支石筆,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大字。
讀書,是為了做官,還是為了『不』做官?
寫完,他放下筆,轉身看向趙元,以及台下那數千雙充滿疑惑的眼睛。
「這,便是今日我要與諸位探討的題目。」
「為了……不做官?」
台下頓時炸開了鍋。
這簡直是荒謬!
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來,學而優則仕,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哪有讀書是為了不做官的?
那還讀什麼書?
回家種地豈不更省事?
趙元更是氣笑:「先生此言,莫非是在戲耍我等?
十年寒窗,懸樑刺股,為的不就是金榜題名,光宗耀祖嗎?
若不為做官,我等何必受這般苦楚?」
陳文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顧辭。
「顧辭,你來告訴這位趙兄,你的答案。」
顧辭聞言,整了整衣冠,從容走出。
經過這一連串的歷練,他早已褪去了當初的青澀與浮躁,舉手投足間,隱隱有了一股大家風範。
他對著趙元拱了拱手。
「趙兄方才所言,讀書只為做官。
那我倒想問趙兄一句。」
顧辭的聲音清朗,傳遍全場。
「大夏立國百五十年,每次科舉,取士不過數百。
而天下讀書人,何止千萬?
若讀書只為做官,那這考不上的千萬人,豈不都是廢人?
他們讀的書,難道都讀到了狗肚子裡?」
趙元一滯,強辯道:「那是他們學藝不精,時運不濟!
但這並不能否定做官乃是讀書人的正途!
唯有做官,方能上報君恩,下安黎庶。」
「非也。」
顧辭搖了搖頭。
「官,乃是『職』。
事,方為『本』。」
「趙兄以為,只有做官才能安民嗎?」
他指了指窗外。
「寧陽新政,商貿繁榮,百姓富足。
這一切,並非全是官府之功。」
「那是無數懂算學、明律法、知商道的讀書人,協助官府,引導商戶,才有了今日之局面。」
「他們沒有官身,甚至連個吏員都不是。
但他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利國利民?
哪一件不是在安黎庶?」
「我讀書,是為了明理,是為了知曉這世間運行的規律。」
顧辭向前一步,目光灼灼。
「即便我不做官,我亦能經商富國,通貨殖之利,養活萬千工匠。」
「即便我不做官,我亦能著書立說,傳聖人之道,開啟民智。」
「即便我不做官,我亦能如那陶朱公一般,泛舟五湖,逍遙自在,不負此生。」
「心中有道,何處不是廟堂?」
「身無官職,未必不能為國分憂!」
這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振聾發聵。
台下許多屢試不第,心中早已充滿絕望的寒門學子,聽得熱淚盈眶。
他們從未想過,原來自己並不是廢物。
原來讀書的意義,不僅僅是為了那頂烏紗帽。
趙元被顧辭這一番搶白,臉色有些發白,但他畢竟是府學翹楚,反應極快。
「強詞奪理!」
趙元冷哼一聲。
「你說的這些,不過是獨善其身的小道!」
「若無官府教化,若無律法約束,若無朝廷統籌,你那些商賈之利,不過是過眼雲煙!」
「況且,聖人云:君子不器。
你等沉迷於算帳經商,錙銖必較,豈不是把自己變成了『器』?
失了讀書人的風骨,成了逐利的市井之徒!」
這時,坐在前排的一位府學教習也站了起來。
這是一位年過半百的老儒,在江寧府頗有聲望。
他捋著鬍鬚,面色嚴肅地看著陳文等人。
「趙生所言極是。」
「讀書人,當以德行為先。」
「你們致知書院,雖然有些實務之能,但若只知做事,不知教化,那與那些工匠、帳房何異?」
「若人人都不想做官,只想賺錢,那這天下,誰來治理?
誰來教化百姓?
誰來為君分憂?」
這是第二輪攻勢。
這也是傳統儒家最核心的價值觀——重義輕利,重德輕才。
面對這位老教習的質問,李浩和張承宗對視一眼,同時走了出來。
李浩先開口。
他手裡習慣性地拿著那個算盤,對著老教習行了一禮。
「老先生,您說我們不知教化,只知逐利。」
「那學生想請問,何為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