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生絲券:鎖定未來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
窗外的雨聲依舊淅瀝。
李德裕和葉行之兩位大人,以及致知書院的眾弟子,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黑板上那行新寫的大字。
信用與契約。
陳文手中的石筆輕輕敲擊著黑板,發出清脆的「篤篤」聲,這聲音在寂靜的廳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方才我們講了看不見的手,那是天道,是規律。」陳文的聲音平穩而有力,絲毫不見被魏公公逼入絕境的慌亂.
「但天道高遠,反應有時會遲鈍。
魏公公用金山銀海築起了堤壩,想要強行阻斷這隻手。
我們要做的,不僅僅是等待決堤,而是要主動鑿開一個口子。」
李德裕忍不住前傾身子,急切地問道:「先生,如何鑿?
那魏閹手裡可是實打實的真金白銀,咱們商會現在的帳上,怕是連他一天的收購款都湊不齊。
若是沒有錢,這口子怎麼鑿得開?」
陳文微微一笑,轉身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圈,中間寫了一個大大的「錢」字。
「大人,您覺得,什麼是錢?」
李德裕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裡的銀票和散碎銀兩:「錢自然是銀子,是銅錢,是朝廷發的寶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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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陳文搖了搖頭,「銀子只是載體。
真正的錢,是一種共識,是一種信任。
在一千年前的宋朝,四川商人因為鐵錢太重,發明了交子。
那是一張紙,本身一文不值,但它能買到鐵錢買不到的東西。
為什麼?
因為人們相信,拿著這張紙,隨時能兌換到鐵錢。
這就是——信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魏公公以為他有錢,因為他有銀子。
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銀子是死的,是有實體的。
它笨重,難運,且總量有限。
他的銀子運到江寧需要時間,就算他用銀票,但結果都是一樣的。
這些錢花出去就沒了。
這就是他的死穴。」
「而我們……」陳文的手指指向了那個「信用」二字,「我們雖然沒有銀子,但我們有寧陽新政以來建立的『信』。
我們從不拖欠貨款,從不缺斤短兩,我們幫朝廷收稅,幫百姓致富。
這份信,就是我們最大的資產。
它比魏公公庫房裡的銀子,更值錢。」
「先生的意思是……」葉行之若有所思,「我們要用這份信,去變出錢來?」
「正是。」陳文點頭,「我們要創造一種新的工具,一種能讓未來的貨,現在就能變現的工具。
一種能讓信用,變成黃金的工具。」
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了四個字。
期貨合約。
「期貨?」顧辭皺著眉頭,喃喃自語,「未來的貨?」
「聰明。
顧名思義。」陳文開始在黑板上畫圖,線條簡潔明了,「現在市面上的生絲,已經被魏公公買光了,這是現貨。
價格被炒到了天價,每擔一百二十兩,而且有價無市。
但是,明年春天的繭子還在樹上,後年的蠶還沒孵出來,甚至蜀地、湖廣還沒運來的絲。
這些,他買得完嗎?」
「他買不完。」李浩抱著算盤,搖了搖頭,「也沒人會傻到現在就全賣給他,萬一明年漲價呢?
而且他也沒那麼多現銀去覆蓋全天下的產能。」
「對。」陳文讚許地看了李浩一眼,「所以,我們不賣現貨。
我們賣一張……
憑證。」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長方形的框,仿佛是一張票據的樣子,然後在裡面逐條寫下內容。
「這張憑證,我們暫且叫它,
特級生絲券。」
「每一張券,代表一擔標準品質的生絲。」
「交割時間:半年後,也就是明年春繭上市之時。」
「價格:八十兩。」
「轟!」
議事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王德發瞪大了眼睛,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八十兩?
先生,您沒糊塗吧?
現在市價可是一百二十兩啊!
咱們賣八十兩,這不是虧本賺吆喝嗎?
而且半年後如果不跌,咱們拿什麼給人家?
這豈不是把底褲都賠進去了?」
連一向沉穩的張承宗也露出了擔憂的神色:「先生,這價格……是不是太低了?
雖然比市價低能吸引人,但咱們也要考慮成本啊。」
陳文卻笑了,笑得像個早已看穿一切的棋手。
他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諸位,稍安勿躁。
這其中的帳,得讓李浩來給你們算一算。
他看向李浩,「李浩,你來告訴大家,為什麼是八十兩?」
李浩深吸一口氣,手指在算盤上飛快地撥動起來,噼里啪啦的聲音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節奏感極強。
片刻後,他停下動作,抬起頭。
「德發,你只看到了現在的一百二十兩,那是被魏公公惡意炒作起來的虛價,是不可持續的泡沫。
而往年正常的生絲價格,不過五十兩上下。」
「八十兩,雖然比現在的瘋漲價低,但比正常價高出了足足六成!
對於桑農和商戶來說,如果能以八十兩鎖定期貨,不僅保本,還有得賺。
這是其一。」
「其二,」李浩的聲音提高了幾分,「魏公公把價格炒高,是要付出代價的。
他的倉儲成本、資金利息,還有未來的跌價風險,都在這一百二十兩里。
只要我們能撐過這半年,等到新絲上市,或者等到外地絲運入,供需關係逆轉,價格必然回落。
到時候,八十兩可能都是高價了。」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李浩看向陳文,陳文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這個點是之前李浩研究算帳的時候,陳文給他提點過的。
「這一步,叫——槓桿。」
李浩在黑板上寫下了這兩個字,字跡有些歪扭,但力透紙背。
「我們賣這張券,不需要對方全款支付八十兩。
我們只需要他們支付……兩成定金。」
「也就是,十六兩銀子。」
「只要付十六兩,你就能拿走這張券。
半年後,你拿著這張券和剩下的六十四兩尾款來,我就給你一擔絲。
不管到時候市價漲到兩百兩還是跌到五十兩,我都按八十兩給你交割。」
「這就是。
鎖定未來。」
李浩的話音剛落,議事廳內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聲,似乎更急了。
李德裕張大了嘴巴,半天沒合攏。
他做了一輩子官,管了一輩子錢糧,卻從未聽說過如此離經叛道卻又似乎合情合理的玩法。
「這……這簡直是神術啊!」李德裕顫抖著聲音說道,「先生,若是這般操作,那豈不是……」
「豈不是可以用極少的本金,撬動極大的市場?」陳文接過了話頭,「對,這就是槓桿。
用小石頭,撬動大山。」
「李浩,你給大家推演一下,如果是普通的商戶,面對魏公公的壟斷和我們的生絲券,他會怎麼選?」
李浩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算盤,開始現場推演。
「假設我是一個江寧府的中型絲綢商,手裡有一千六百兩現銀。
現在我想買絲開工。」
「選擇一:去找魏公公或者黑市買現貨。
一百二十兩一擔,我只能買……十三擔絲。
這點絲,塞牙縫都不夠,作坊還得停工,還得賠違約金。」
「選擇二:來買我們的生絲券。
一千六百兩,如果全款買,能買二十擔。
但如果是交定金……」
「啪!」算盤珠子清脆一響。
「我可以買……
一百擔!」
「一百擔絲的合約!」李浩的聲音都有些顫抖,「這就意味著,我用同樣的錢,鎖定了未來五倍的貨源!
而且價格還比現貨便宜了三分之一!」
「如果你是商戶,你會怎麼選?」
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回答。
人性是逐利的,在如此巨大的利益誘惑和槓桿效應面前,沒有人能拒絕。
「妙!
妙啊!」葉行之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鬍子都在抖動,「這不僅是做生意,這是在攻心!
這是利用人性的貪婪,去對抗魏閹的強權!
魏閹用錢逼人死路,先生用利給人活路。
高下立判!」
「不僅如此。」陳文補充道,「我們通過這種方式,可以在手裡沒有現貨的情況下,提前回籠巨額的資金。
也就是那些定金。
這筆錢,就是我們的救命稻草,是我們反擊的軍費!
我們可以用這筆錢去蜀地買絲,去補貼織工,去維持商會的運轉。」
「而且,一旦商戶們買了我們的券,他們就成了我們的同盟。
他們會盼著我們贏,盼著半年後我們能順利交貨。
誰要是敢搞垮我們,就是在搞垮他們的資產!
魏公公想孤立我們,我們就用這張紙,把全江南的商戶,都綁在我們的戰車上!」
這一番推演下來,眾人的熱血都被點燃了。
原本壓在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
然而,就在這時,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周通,突然發出了一聲質疑。
「哈。」
眾人都轉頭看向他。
周通依舊是一副面癱臉,他緩緩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指著那個「信」字。
「先生的計策雖妙,李浩算的帳也對。
但你們都忽略了一個最致命的問題。」
「什麼問題?」王德發不理解地問道,「這不都算得明明白白的嗎?
穩賺不賠啊!」
「信心。」周通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大家憑什麼相信,半年後我們能拿得出貨?」
「現在魏公公一手遮天,大家都覺得寧陽要完了,商會要倒閉了。
在這種恐慌之下,誰敢買你的一張廢紙?
萬一半年後商會跑路了呢?
萬一被魏公公查封了呢?
那這十六兩定金不就打水漂了嗎?」
「如果沒人買,這生絲券就是廢紙。
槓桿也就斷了。
哪怕你算出一朵花來,沒人信,也是白搭。」
周通的話,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
是啊,信心。
在這個比黃金還珍貴的時刻,信心從哪裡來?
這是一個無法迴避的現實問題。
商戶們雖然貪婪,但也不傻。
在巨大的風險面前,他們可能會選擇觀望,甚至落井下石。
李德裕的臉色也變了:「周通說得對。
若是沒人敢買,咱們這就是自唱自戲。
而且一旦發出去沒人買,反而會暴露我們的虛弱,讓魏閹更加猖狂。」
陳文看著周通,點了點頭,眼中滿是讚賞。
不愧是邏輯鬼才,一眼就看到了最薄弱的環節。
「周通,你看得很準。」陳文點了點頭,「這正是這個計劃中最難的一環。
也是魏公公最希望看到的一環。
信心崩塌。」
「所以,我們需要兩樣東西來支撐這個信心。」
陳文豎起兩根手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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