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府衙,籤押房。
這裡是知府大人的機要重地,平日裡除了心腹師爺,閒雜人等一律免進。
李德裕沒有穿那身緋紅的官袍,而是披著一件半舊的夾襖,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雙眼通紅地盯著案上堆積如山的卷宗。
他的對面,坐著三位頭髮花白的老師爺。
這三位是江寧府的活律例,吃了一輩子刑名飯,這大夏律里的每一個字,都能被他們嚼出花兒來。
而在他們旁邊,蘇時則剛被他們請過來。
蘇時正安靜地坐著,手裡拿著一本她早已整理好的律法索引,神色從容,隨時準備提供支援。
「東翁,」為首的錢師爺揉了揉酸澀的眼角,「這陳先生的法子真的可行嗎?」
李德裕灌了一口涼茶,笑道,「怎麼,這生絲券的法理,找不到?」
「不是找不到,是……太險了。」錢師爺指著面前攤開的一本《大夏律·戶律》,手指都在微微顫抖,「按照律例,凡買賣田宅、奴婢、頭匹,不立紅契者,笞五十。
這是針對現貨的。
但這生絲券,賣的是半年後的東西,這在律法上叫空契。
若是被御史台那幫人抓住把柄,說咱們這是買空賣空,那可是要掉烏紗帽的啊!」
李德裕眉頭緊鎖,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那就沒別的法子了?
本官既然答應了陳先生,這告示就必須得發!
而且得發得名正言順!」
「大人稍安勿躁。」
一直沉默的蘇時忽然開口,聲音溫婉而清晰。
她翻開手中的冊子,指著其中一行,遞給錢師爺。
「錢老,您看《大夏律·雜律》第一百三十七條。」
錢師爺接過一看,念道:「凡預租田畝,先納其租者,立約為憑,官府驗之……」
他念到一半,猛地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你的意思是……」
「正是。」蘇時微微一笑,「先生說過,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這生絲券,名為券,實為約。
我們不賣貨,我們賣的是產能。」
「就像農民預租田地一樣,商戶們現在付的定金,其實是預租了寧陽織戶未來半年的桑田和織機。
這不就是預租田畝,先納其租嗎?」
「只要官府驗之,立約為憑,這便是合法的租約,而非違禁的空契。」
「妙!妙啊!」
另一位孫師爺忍不住拍案叫絕,「這一招移花接木,簡直是神來之筆!
把充滿了銅臭味的投機生意,包裝成了勸課農桑的預租契約。
這頂帽子一扣,既符合祖宗之法,又暗合重農的國策,誰還能說半個不字?」
李德裕聽得眼睛發亮。
這就是讀書人的本事啊!
不僅僅是把事辦了,還能把理給占了。
「好!既然有法可依,有例可循,那就好辦了!」
李德裕站起身,在房內來回踱步,興奮地揮舞著手臂。
「錢師爺,你立馬起草一份告示。
題目就叫,《江寧府關於規範商貿預租以平抑物價之告示》。」
「要點有三:
第一,承認這種預租契約的合法性,官府予以保護。
第二,強調這是為了打擊奸商囤積居奇,穩定市場。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暗示凡是蓋有提學道和府衙雙印的契約,一旦出現糾紛,官府將優先受理。」
「這優先二字,就是給那張紙鍍了一層金身!」
三位師爺對視一眼,齊齊拱手:「東翁高明!
這哪裡是告示,這分明是給那生絲券發了一塊免死金牌啊!」
李德裕看著窗外漸漸發白的天色,心中既有賭徒的亢奮,也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忐忑。
他知道,這告示一貼出去,他就徹底豁出去了。
「蘇時。」李德裕看向蘇時,眼神里滿是敬重,「替我轉告陳先生,本官這邊的台子,算是搭好了。
剩下的戲,就看他怎麼唱了。」
蘇時起身,恭敬道:「大人放心。
先生定不會讓您失望。」
……
與此同時,巡撫衙門。
相比於府衙的緊張忙碌,這裡顯得格外幽靜肅穆。
作為江南道的最高軍政長官,巡撫趙大人的府邸,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此刻,偏廳的花廳內,茶香裊裊。
提學道葉行之正端坐客位,手裡捧著一隻極品建盞,神色從容淡定。
他的對面,坐著一位身穿便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正是江南巡撫趙文華。
「行之兄,一大早便來訪,可是為了那魏公公之事?」趙文華輕輕撇去茶沫,語氣不辨喜怒。
作為封疆大吏,他對江寧府最近的風雲變幻自然了如指掌。
魏公公的囂張跋扈讓他這個巡撫也很不爽,但那是皇上的家奴,是帶著內廷旨意來的,他也不好直接翻臉。
「撫台大人明鑑。」葉行之放下茶盞,微微一笑,「魏閹倒行逆施,壟斷生絲,搞得民怨沸騰。
此事若不解決,恐生民變。
但這畢竟是經濟之事,下官乃是學官,本不該置喙。」
「哦?」趙文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既然不該置喙,那行之兄今日為何而來?」
「下官是為了教化而來。」
葉行之從袖中掏出一份樣刊,正是陳文之前提到的《江南風教錄》的初稿。
「撫台大人一直想整頓江南奢靡浮誇之風,倡導務實求真。
下官深以為然。
但這教化之功,光靠空口白話是不行的,得有抓手。」
他指了指樣刊上關於生絲券的那篇文章。
「陳文此子,雖無官身,但這篇《論契約精神與商業教化》,卻寫得極好。
他提出,經商之道,首在信。
此次寧陽商會發行預售券,雖是無奈之舉,卻也是一次絕佳的教化機會。」
「若能通過此事,讓江南商賈明白立契必踐,一諾千金的道理,那這江寧府的商風,必將煥然一新。」
趙文華拿過樣刊,仔細翻閱。
他的目光在那篇洋洋灑灑的文章上停留了許久,不住點頭。
文章寫得極有水平。
沒有談半個字的錢,通篇都在講信義,規則和秩序。
把一場你死我活的商戰,拔高到了道德教化的高度。
「有點意思。」趙文華合上樣刊,「行之兄的意思是,讓本官支持這個……生絲券?」
「非也。」葉行之搖了搖頭,深諳官場之道的他,絕不會讓上司去背這種鍋,「撫台大人何等身份,豈能親自下場經商?」
「下官的意思是,大人只需默許下官以提學道的名義,在這份《風教錄》上署名,作為官方勸學刊物發行。」
「至於那生絲券,不過是這刊物里的一篇範文,一個教化案例罷了。」
「若是成了,那是大人教化有方,整頓商風有功,這政績自然是大人您的。
若是敗了……」
葉行之頓了頓,神色鄭重地拱手一禮。
「那便是下官識人不明,是一次失敗的學術探討。
與撫台大人,與巡撫衙門,毫無瓜葛。」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給了趙文華面子和政績的預期,又主動攬下了所有的風險。
趙文華看著葉行之,心中暗暗點頭。
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他沉吟片刻,終於開口:「既然是教化之事,行之兄身為提學道,自當盡責。
只要不違背朝廷律令,這《風教錄》……便辦起來吧。」
「至於那什麼券……」趙文華端起茶盞,送客之意已明,「只要不鬧出亂子,本官……這幾天恰好要去下面巡視,怕是顧不上了。」
「下官明白。」葉行之大喜,起身長揖到底。
走出巡撫衙門的那一刻,葉行之抬頭看了看天。
雖然太陽還沒完全出來,但那層厚厚的烏雲,似乎裂開了一道縫隙。
巡撫默許,這後盾,算是撐起來了。
……
回到江寧分院,已是正午。
葉行之顧不上休息,直接來到了議事廳。
那裡,李德裕派來的錢師爺也剛剛趕到,手裡捧著那份還散發著墨香的《告示》草稿。
「葉大人,成了?」陳文迎了上來,十分期待。
「成了。」葉行之將巡撫的態度說了一遍,雖然沒有明文支持,但那句「顧不上」,就是最大的綠燈。
「好!」陳文轉頭看向錢師爺,「錢師爺,這份告示,今晚子時之前,我要看到它貼滿江寧府的每一個城門和告示欄。」
「陳先生放心!」錢師爺拍著胸脯,「府衙的差役都已經備好了漿糊,只等東翁用印,立馬全城張貼。」
「多謝。」
陳文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官場的路鋪平了,法律的坑填上了。
但這還不是結束。
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
接下來,就是要把這把尚方寶劍,真正鑄造出來。
「蘇時。」陳文喊道。
「學生在。」
「周通讓你準備的防偽材料,都到了嗎?」
「到了。
老匠人連夜趕工,蟬翼桑皮紙和紫金硃砂都已經送入庫房。」
「好。」
陳文點了點頭,自己的這些弟子辦事著實讓自己放心。
「萬事俱備。」
「今晚,我們就來完成這最後一道工序。」
「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