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並沒有急著給出答案。
他走到那幅寧陽縣的地圖前,手指在趙家村的位置上輕輕點了點。
「諸位,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我們要破局,必須要有章法。」
他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詞:救人,倒趙。
「這是兩件事。」陳文轉身對著眾人,冷靜地說道,「第一步,救人。這是應急,要快要巧,不能硬來。第二步,倒趙。這是治本,要狠要絕,不能留後患。」
「若是混在一起打,不僅人救不下來,還會把自己陷進去。
我們的目標是先救下趙小妹,順便打擊趙太爺的威信,而不是要立刻摧毀整個宗族。
那是長期任務,急不得。」
「所以,我們的戰略核心只有八個字。
分進合擊,各個擊破。」
李德裕聽得連連點頭:「先生所言極是。若是一上來就喊著要打倒族長,那全村人都得跟咱們拼命。得先救人,再算帳。只是這救人到底該怎麼救?」
孫志高在一旁也是聽得有些焦急。
不過他也知道,陳先生在面對事情,總是這樣抽絲剝繭,把事情的底層剖析清楚。
讓大家能看到真正的點在哪裡。
陳文轉身在黑板上寫下了「第一階段:營救」。
「救人,我們要打一套組合拳。分三步走。」
「第一步,控場。」
陳文看向孫志高,又看向站在門口的林振。
「孫大人,林校尉。
明天,你們可以帶著護衛隊,大張旗鼓地去趙家祠堂。
但我有一個問題,你們去了,要是趙太爺不讓你們進,或者村民圍上來,你們打還是不打?」
「這……」孫志高猶豫了,「打肯定是不行的,那是激起民變。
可若是不打,咱們去幹嘛?看戲?」
陳文笑了笑,對孫志高說道:
「對。就是去看戲!去觀禮!」
「趙太爺不是說要公審嗎?
既然是公審,那孫大人作為父母官,去旁聽,去監督,總可以吧?
這是給足了他面子!也是大夏律賦予你們的權力!」
孫志高眼睛一亮,笑呵呵地說道:「對啊!
伸手不打笑臉人。我是去觀你所謂的禮的,他趙太爺總不能把知府大人趕出來吧?
只要我在場,他就得講規矩!
這就等於咱們插了一隻腳進去!」
林振也咧嘴一笑,摸了摸腰間的刀柄:「那我的任務,就是把這隻腳踩實了?
嚇唬人嘛,我最在行。
我讓兄弟們把刀都抽出來,亮給他們看!
但不砍人,只磨刀!
我保證那幫老財聽著磨刀聲,腿肚子都得轉筋!」
「好。」陳文滿意地點頭,「場子鎮住了,接下來就是第二步。
辯理。」
他看向周通。
「周通,這把刀交給你。
你打算怎麼辯?」
「學生明白。」周通神色冷峻,「我會帶上《大夏律》,在大堂上跟趙太爺辯個明白!
這是國法,他辯不過我。」
「不。」陳文搖了搖頭,「如果你只講國法,你就輸了。」
「為什麼?」周通一愣。
「因為在祠堂里,家法最大。
你跟他講國法,那是雞同鴨講。
村民們聽不懂,也不認。
他們會覺得你是拿官府來壓人。」
陳文走到周通面前,語重心長。
「你要用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周通,你好好想想。
趙太爺口口聲聲說為了祖宗家法,那祖宗家法裡,難道就只有沉塘這一條嗎?」
周通愣住了,他深思片刻,道:「先生的意思是,讓我用家法去打敗他?」
「對!」陳文讚許道,「你去查查趙家族譜,去了解了解他們的祖訓!
難道祖宗規矩里,就沒有慈愛晚輩,寬厚待人和不得濫殺的條文嗎?」
「用祖宗壓族長,這才是絕殺!」
周通聽得眼睛發亮,仿佛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可是先生,」周通有些為難,「族譜是宗族秘寶,外人根本看不到啊。」
此時王德發突然說道:「我有法子!趙家村有個叫趙文舉的秀才,以前經常來找我借書。
他為人正直,最看不慣趙太爺的霸道
我聽說當年修族譜時他也出過力,好像手裡還有抄本。
周通你放心,我絕對給你搞定!」
周通點了點頭:「好,那咱們等會兒一起去找他。」
「去吧。」陳文點頭,「拿到族譜,明天你要用他的規矩打敗他!」
葉行之在一旁聽得撫須長嘆:「高!實在是高!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禮教打敗禮教,這才是真正的讀書人手段啊。」
「辯理只是為了拖住他,讓他理虧。」陳文繼續說道,「但要真正救人,還得靠第三步,分化。」
「我們要讓那些原本支持他的族人,站到我們這一邊來。
或者至少,讓他們不敢動手。」
陳文在黑板上畫了一個三角形,三個角分別寫著:情、利、權。
「分化瓦解,無非三路。」
「第一,動之以情。
人心都是肉長的,趙家村的女人也是人,也有女兒,也有母親。
她們真的願意看著趙小妹去死嗎?」
「第二,誘之以利。
幾百個族人跟著趙太爺鬧,是為了什麼?
還不是為了以後能從公中多分點肉?
如果我們告訴他們,跟著趙太爺鬧,不僅沒肉吃,連飯碗都要砸了呢?」
「第三,離間其權。
趙家村真的是鐵板一塊嗎?
有沒有誰早就看趙太爺不順眼,想取而代之?」
陳文看向張承宗、李浩和蘇時。
「你們覺得,具體該怎麼做?」
張承宗盯著那個情字,若有所思:「先生,我是農家子弟,臉熟,接地氣。
明天我混進人群里,專門找那些旁支的窮親戚。
我要用鄉里鄉親的話,去鬆動他們的心防,把趙小妹的命和他們自家的日子綁在一起。
我要讓他們覺得,這不僅是在救趙小妹,也是在救他們自己。」
葉行之聽了,微微點頭:「此計甚妙。
鄉土之人,最重實際。若能讓他們明白利害關係,這人牆就不攻自破了。」
「對!」李浩盯著那個利字,也接話道,「那我來唱黑臉。
我要代表商會,給他們劃下一道紅線。
我要讓他們清楚地知道,跟著趙太爺鬧,是要付出真金白銀的代價的!
我要精準打擊他們的錢袋子,逼他們做出選擇!」
孫志高有些擔心:「李浩,這會不會太狠了?
萬一激怒了他們……」
「非常之時,當用雷霆手段。」陳文淡淡地說道,「李浩,你儘管去做。
只有讓他們怕了,他們才會冷靜。」
蘇時則看著那個情字,說道:「先生,動之以情我可以跟承宗師兄一起。我來攻心。
之前輿論戰,您說過,攻心為上。
我要在現場,把趙小妹的故事講給所有婦女老人聽。
我要喚起她們作為母親作為女兒的良知。
我要用眼淚去軟化那堅硬的祠堂!」
「好一個攻心為上。」李德裕讚嘆道,「女人和老人的心最軟,也最堅韌。
一旦她們動搖了,我們這邊的聲勢就大了。」
此時,一直蹲在椅子上啃梨的王德發突然把梨核一扔,嘿嘿一笑。
「情和利都有了,那這個權呢?
先生剛才不是說還要離間其權嗎?」
眾人一愣,都看向陳文。
陳文笑了笑,指著王德發:「問得好。
德發,你在市井混得久,消息最靈通。
你告訴我,趙家村里除了趙太爺,還有沒有別的人物?
有沒有誰早就看他不順眼,想取而代之?」
王德發眼珠子一轉,一拍大腿:「別說,還真有!
我之前跟幾個趙家村的潑皮喝酒,聽他們說過一嘴。
趙太爺有個庶出的弟弟,叫趙二爺。
這老頭雖然沒當上族長,但在村里也是一號人物。
聽說他年輕時候做過生意,腦子活絡,家裡好幾個閨女媳婦都在咱們商會,是既得利益者!」
「而且……」王德發突然小聲地說道,一臉的八卦,「聽說當年選族長的時候,本來該是趙二爺的,結果趙太爺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硬是把位子搶了過去。
這兄弟倆,面和心不和,鬥了幾十年了!」
「太好了!」李浩興奮地跳了起來,「這就是咱們的突破口啊!趙太爺要沉塘,要禁止女工做工,這不僅是殺人,更是在斷趙二爺家的財路!新仇舊恨加在一起,我就不信他不反!」
「可是……」孫志高有些遲疑,「趙二爺畢竟是庶出,又一直被趙太爺壓著。他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出來跟族長對著幹嗎?」
「平時不敢。」陳文肯定地說道,「但在生死存亡的利益面前,沒有什麼是不敢的。而且,我們不能只指望他敢,我們要逼他敢,幫他敢!」
「怎麼幫?」王德發問道。
「這就需要大家配合了。」陳文開始最後的部署,「李浩和張承宗,你們帶著銀子,帶著契約去找趙二爺。」
「告訴他,只要他肯出頭保下趙小妹,以後商會在趙家村的招工收糧,全由他這一房說了算!
這可是一年幾千兩銀子的大生意!」
「還要告訴他,趙太爺收了魏公公的黑錢,是要把全族人往火坑裡推。
只有他站出來,才能救趙家村!
給他一個大義滅親的理由!」
聽到這裡,李浩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籠,算盤珠子撥得咔咔響:「妙啊!利益、名聲、安全感,這三樣全給了趙二爺,他就是塊石頭也得動心了!
先生,這招借力打力,學生服了!」
張承宗也激動地握緊拳頭:「是啊!
只要趙二爺反水,趙家村就不再是鐵板一塊。
到時候咱們再一煽動,那些窮親戚肯定跟著倒戈!」
就連一直穩重的葉行之,也忍不住點頭讚嘆:「此計環環相扣,既有雷霆手段,又有懷柔之策。
看來,這救人一事,已有八成把握了。」
議事廳內的氣氛瞬間輕鬆了不少。
大家原本對趙家村的無力感,被陳文這番精妙的布局一掃而空。
然而,周通的目光卻始終停留在黑板的另一側。
那裡寫著兩個字,倒趙。
「先生,」周通神色凝重,指著那行字,「您剛才說,救了人,只是治標。趙太爺只要還是族長,只要他還握著宗族的權柄,這事兒就算過去了,他以後還能找機會報復。
而且,如果不殺雞儆猴,其他宗族也會效仿。」
「先生在一開始就寫下這倒趙二字,想必早已想好,要將這隱患徹底根除吧?」
李浩也反應過來,「是啊!對付這種惡人,不能只把他打疼,要把他打死!讓他再也翻不了身!」
陳文看著弟子們的眼神,欣慰地笑了笑。
他拿起石筆,在那倒趙二字上重重地圈了一下。
「是的,救人是為了止損。
倒趙是為了立威,更是為了立信!」
「如果不把趙太爺徹底打倒,讓他身敗名裂,這一仗就不算贏。
我們要讓全寧陽全江寧的人都知道,誰敢擋新政的路,誰敢站在百姓的對立面,誰就是趙太爺的下場!」
「所以我們現在要進行第二階段的計劃。」
「我們要把趙太爺,徹底從那個神壇上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