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祠堂,後院。
「什麼?發雞蛋?教種地?」
趙太爺手裡盤著兩個核桃。
剛才那個跑回來的狗腿子正跪在地上,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打穀場上的情景。
「是啊太爺!
那胖子見人就發燒餅,那張相公還編了什麼順口溜,教大家怎麼看天時,怎麼算收成。
那些泥腿子都聽傻了,一個個圍在那兒,趕都趕不走!」
「哼,雕蟲小技。」
趙太爺冷哼一聲,並沒有太在意。
「給點小恩小惠就想收買人心?
這幫書生也就是這點出息了。
只要不談錢不談地,讓他們鬧去吧。
等那點雞蛋發完了,那些泥腿子自然就散了。」
「可是太爺……」狗腿子猶豫了一下,「他們好像還在搭台子,說是要唱戲。」
「唱戲?」趙太爺一愣,隨即嗤笑道,「唱什麼?
才子佳人?
還是狀元及第?
咱們這鄉下人,除了過年,誰有閒心看那個?
隨他們去!只要不說是咱們趙家的壞話,就當看個樂呵。」
……
打穀場上,鑼鼓喧天。
戲台下,陳文戴著一頂舊斗笠,壓低了帽檐,靜靜地站在人群的最邊緣。
他的身邊站著幾個神色警惕的護衛,但這並不妨礙他觀察這場大戲的每一個細節。
今日無事,他想親眼看看學生們的成果。
畢竟他也是今日這場戲的導演。
大幕拉開。
王德髮飾演的黃扒皮一出場,那種橫行霸道的勁兒就逗得全場哄堂大笑。
他往衣服里塞了兩個枕頭,肚子挺得老高,手裡拿著個大菸斗,身後跟著一個賊眉鼠眼的狗腿子。
王德發大搖大擺地走到台中央,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那是象徵族權的椅子。
「師爺!」王德發敲著菸斗,一臉的不滿,「這族長的位子我坐穩了,可這銀子咋來得這麼慢呢?」
狗腿子湊上來,一臉諂媚:「老爺,這窮棒子們都榨不出油水了啊。
您看,這幾年收成不好,大傢伙兒都快揭不開鍋了。」
「笨!」
王德發拿著菸鬥狠狠敲了一下狗腿子的腦袋。
「誰讓你直接去搶了?
那是土匪幹的事!
咱們是族長!
是體面人!」
他站起身,背著手,開始講解他的斂財經。
「當族長,得巧立名目!
修祠堂,祭祖宗,修族譜!
名頭一定要大,要光宗耀祖!」
「可是老爺,窮鬼們沒錢啊。」
「窮鬼沒錢,那幾房旁支的富戶有錢啊!」王德發壞笑一聲,「你先去找那幾家富戶,讓他們帶頭捐!捐一百兩,咱們給他在祠堂里立個碑!」
「他們捐了,那些窮鬼為了面子,為了不被戳脊梁骨,就是砸鍋賣鐵也得跟著捐!」
狗腿子恍然大悟:「哦!原來是這樣!那收上來的錢……」
「得錢之後,」王德發繼續道,「我跟村民們三七分成!」
此時一旁站著扮演村民的問道:「俺們這幾千號人才七成啊?」
王德發一瞪眼:「七成是我的!
你們那三成還得看那位公公的臉色!
要不然誰罩著咱們?」
「嘩——」
台下瞬間炸了鍋。
「哈哈哈,太逗了,那村民還嫌七成少呢,結果是人家的。」
「別笑了,他好像演的是咱們呢。」
「不是吧!這也太敢說了!」
「我好像看明白了。
怪不得咱們每年交那麼多公中錢修祠堂,合著都被太爺給吞了?而且還落了個好名聲?」
「難道太爺跟那魏公公還有勾結嗎?
怪不得他之前連縣太爺都不放在眼裡。」
趙文舉在台下聽得手都在抖。
這不就是趙家村的現狀嗎?
趙太爺每年借著修祠堂的名義斂財,其實大頭都進了他自己的腰包!
而在人群的陰影里,趙二爺正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他手裡捏著兩個核桃。
「哼,三七分成……」
趙二爺低聲冷笑。
「老東西,你把族裡的油水都刮乾淨了,連口湯都不給我們留。
還說什麼為了光宗耀祖?
我看你是為了光你自己那房的祖!」
「說得好啊!這胖子雖然嘴損,但這筆帳是徹底讓大家都看明白了!」
他看向台上的王德發,十分滿意。
這種公開處刑,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趙太爺的名聲越臭,他上位的機會就越大。
「接著演!
給我狠狠地演!
讓全族人都看看,這老東西到底是個什麼貨色!」
台上,劇情繼續。
蘇時扮演的翠花和學生扮演的翠花爹正在地里幹活。
王德髮帶著狗腿子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一腳踢翻了翠花爹的菜籃子。
「老東西!我的雞呢?」
「黃大爺,什麼雞?」翠花爹嚇得渾身發抖,「我沒見著您的雞啊!」
「沒見著?」
王德發誇張地掏了掏耳朵,指著翠花爹的肚子。
「那你這肚子裡裝的是什麼?
剛才有人看見了,你偷吃了我一隻雞!」
「偷雞?」翠花爹急了,「大爺,天地良心!
我就早上喝了一碗稀粥!
哪來的雞啊?
我家連過年都吃不起雞啊!」
「不可能!」狗腿子在一旁幫腔,「你明明偷吃了雞,還不承認!
這就是欺負我們老爺心善!」
「就是!」王德發一臉正氣,「我今天討的就是一個公平!
問誰討?
問這老東西!
他偷了雞不承認,這就叫做不誠實!
不誠實就是壞了族規!」
「告訴我,你是老實人嗎?」王德發逼近翠花爹。
「我是……」
「那你就說實話,你到底偷沒偷雞?
你告訴大家!
你說不說?」
翠花爹被逼到了牆角,滿臉絕望。
「我沒偷雞!」
「你明明偷了雞還不承認。
你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翠花爹快被氣瘋了,咋還惡人先告狀啊。
他猛地從懷裡掏出一把殺豬刀,赤紅著眼睛,指著自己的肚子。
「都看好了啊!
今兒我肚子裡要有雞肉,我白白死這裡!」
「你要是肚子裡沒有雞肉,我死!」王德發針鋒相對。
「要是沒有雞肉,我陪你一起死!」狗腿子也喊道。
「噗嗤!」
只見翠花爹手起刀落,真的往自己肚子上一划!
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衫。
「啊——」
那流血的效果做的挺逼真,讓台下的婦女們都尖叫起來,捂住了小孩的眼睛。
翠花爹痛苦地倒在地上,手裡捧著一碗血淋淋的東西。
「看見了嗎?
是不是只有野菜?」
他嘶吼著,把那碗野菜舉向天空,舉向在場的所有人。
王德發湊過去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從震驚,到尷尬再到無所謂的冷笑。
「哦,確實只有野菜。」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我知道你沒偷雞。
你上當了。」
說完,他帶著狗腿子轉身就走,看都不看一眼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老實人。
「爹——!」
翠花撲上去,抱著翠花爹痛哭失聲。
那悽厲的哭聲,讓台下的每一個村民都心如刀絞。
然而,作為始作俑者的黃扒皮,不僅沒有絲毫愧疚,反而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個大算盤,噼里啪啦地撥了起來。
「哭什麼哭!
人死了,債還在!」
他一腳踢開翠花爹的屍體,把算盤懟到翠花面前。
「你爹雖然沒偷雞,但他欠我的租子還沒還呢!連本帶利,加上這幾年的利滾利,一共是一百石!」
「一百石?!」翠花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絕望,「黃大爺,我爹只借了您一斗米啊!
怎麼就變成一百石了?
您這是要逼死我們全家啊!」
「少廢話!」王德發惡狠狠地說道,「按照之前的利息來算,一斗到現在就是一百石。」
翠花咬著牙,擦乾眼淚。
「好!我還!我去賺錢還你!」
她站起身。
「我去商會的作坊做工!
聽說那裡一個月能賺二兩銀子!
我就算做一輩子工,也要把這筆錢還上!」
這話一出,台下的村民們紛紛點頭。
是啊,可以去商會做工還債。
然而,王德發卻笑了。
笑得更加陰毒,更加讓人絕望。
「做工?
我看你是想做夢!」
他猛地一揮手,兩個狗腿子立刻上前,攔住了蘇時的去路。
「我不許!」
「為什麼?」蘇時質問道,「我憑力氣賺錢還債,為什麼不行?」
「因為規矩!」
王德發用菸斗戳著蘇時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是黃家的女人,你的腳不能邁出這個村子!
你要是敢去那種男人扎堆的地方拋頭露面,那就是不守婦道!
就是敗壞門風!就是丟了全族人的臉!」
「我身為族長,有權替祖宗清理門戶!」
「你……」蘇時氣得渾身發抖,「你不讓我去賺錢,又逼我還錢,你這是要逼死我嗎?」
「逼死你?」王德發嘿嘿一笑,那張胖臉上滿是猥瑣,「我怎麼捨得讓你死呢?
你可是咱們村的一枝花啊。」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賣身契,拍在桌上。
「既然還不上錢,那就拿人抵債!
簽了這張字據,今晚就送到我房裡去,給我做第八十八房小妾!
只要你把我伺候好了,這筆帳,咱們一筆勾銷!」
「如果不簽……」
王德發臉色一變,凶相畢露。
「我就把你爹的屍體扔去餵狗!讓你全家死無葬身之地!」
「轟——」
這一刻,台下再也沒有了笑聲。
那種徹底的絕望,那種被堵死了所有活路的窒息感,讓每一個村民都感到背脊發涼。
這就是他們的族長嗎?
這就是他們敬畏了一輩子的規矩嗎?
原來這所謂的規矩,就是不讓你活,只能讓你跪著當奴隸!
「黃扒皮!
你不得好死!」翠花哭喊道,「你會遭報應的!」
「報應?哈!在這村里,我就是天!我就是報應!」
王德發狂笑一聲,一揮手。
「來人!把這丫頭給我綁了!今晚就洞房!」
兩個狗腿子衝上去,就要拖拽蘇時。
「爹!
娘!
救我啊!」翠花悽厲的慘叫聲,穿透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
「住手!你個畜生!」
一個年輕後生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來,雙眼通紅地指著台上的王德發大罵。
「那是人命啊!
你怎麼下得去手!」
「嗚嗚嗚……太慘了……太慘了……」
婦女們抱成一團,哭聲一片。
一個大嬸一邊抹眼淚一邊捶胸口:「這哪是演戲啊,這就是咱們的命啊!
趙小妹不也這樣嗎?
還有之前我家那苦命的侄女,不就是這麼被逼死的嗎?」
「打死這個黃扒皮!」
「對!打死他!」
幾個血氣方剛的漢子甚至想衝上台去,被旁邊的理智者死死拉住。
「別衝動!
那是演戲!
那是王管事!」
「演戲怎麼了?
演得這麼真,看得我火大!」
淳樸的村民們都入戲了,讓台上的王德發看得都有點害怕。
他心說,我演壞人這麼有天賦嗎?
趙文舉站在人群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是個讀書人,平時最講究斯文,但此刻他只想罵娘。
他看著台上那個無法無天的黃扒皮,仿佛看到了平日裡那個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吃人不吐骨頭的趙太爺。
「這就是禮教嗎?
這就是家法嗎?」趙文舉喃喃自語,眼中滿是血絲,「這分明就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而在另一邊,趙二爺也死死地盯著台上。
他雖然也是趙家的既得利益者,但他更是旁支的領頭人。
這些年,趙太爺打著公中的旗號,搜颳了多少旁支的血汗錢?
多少像翠花這樣的女兒,被逼著嫁給了傻子瘸子,只為了給趙太爺換取利益?
「老東西……」趙二爺的手指深深地摳進了掌心,「今日,終於讓大家看清你的真面目了!」
一時間,村民們都議論紛紛。
有的還沉浸在剛才的劇情中。
有的已經反應過來,在偷偷的罵趙太爺了。
「停!」
蘇時突然大喊一聲,從戲裡跳了出來。
她擦了擦眼淚,走到台前,看著那些義憤填膺的村民。
「鄉親們!
這雖然是戲,但也是真事!
你們難道就想看著翠花被搶走嗎?
你們難道就甘心被黃扒皮欺負一輩子嗎?」
陳文在台下,看著那群情激奮的人群,輕輕壓了壓帽檐。
心說,火候到了。
「不甘心!」台下有人喊道,聲音顫抖卻堅定。
「那如果你們遇到了這種事,遇到了這種吃人的規矩,你們該怎麼辦?」
「跟他拼了?」一個年輕後生喊道。
「拼不過啊!
人家有家丁!有族規!」老漢嘆氣。
「認命?」婦女哭道。
「不!不拼命,也不認命!」
蘇時走到台前,目光掃過那些迷茫的臉龐。
「鄉親們,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黃扒皮敢這麼欺負我們?
為什麼他說欠一百石就是一百石?
為什麼他說賣身契是真的就是真的?」
台下一片安靜。
大家面面相覷,答不上來。
「因為我們瞎!」
蘇時指著自己的眼睛。
「不是眼睛瞎,是心瞎!
是不識字!
是不懂法!
是不會算帳!」
「因為我們看不懂那張欠條上到底寫了什麼,所以他說多少就是多少!
因為我們不知道大夏律里寫著利息不得過本,所以他說利滾利我們就得認!
因為我們不知道除了跪下磕頭,還能去縣衙擊鼓鳴冤!」
「是我們自己的愚昧,把刀子遞到了他手裡!」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澆醒了眾人。
是啊,如果早知道那是違法的,如果早知道那帳是假的,誰還會任人宰割?
蘇時的聲音變得激昂。
「所以我們要把這把刀奪回來!」
「我們要學會算帳!我們要學會律法!」
她指向台下一直站著的周通和李浩。
「有請我們的神算子李管事,和鐵面判官周相公,來給這齣戲判個公道!
來教大家,怎麼把這吃人的規矩給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