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府,城西客棧。
這幾天,顧辭這裡成了全城最熱鬧的地方。
自從那份報紙發出去後,原本觀望的中小商戶們徹底瘋狂了。
他們不僅把自家的存貨都搬了出來,甚至還去鄉下收購散絲,只為了能搭上寧陽商會這艘大船。
「顧公子!
這是我家的一千擔絲!全是今年的新繭,您驗驗!」
「顧公子,選我!
我只要八成價!」
看著那一摞摞簽訂好的契約,顧辭十分欣悅。
第二批貨,整整一萬擔,已經集結完畢。
只要這批貨運到江寧,魏公公的封鎖就不攻自破。
顧辭悠閒地喝著茶,突然聽聞外面的聲音傳來。
「顧少爺!不好了!」
負責聯絡船隊的葉敬輝氣急敗壞地衝進房間,把頭盔往桌上一摔。
「那幫船老大反水了!」
「反水?」顧辭眉頭一皺,「定金都付了,契約也簽了,他們怎麼敢反?」
「一個個都跟我裝孫子!」葉敬輝罵道,「有的說船漏了要修,有的說夥計病了開不了工,還有的乾脆躲著不見人!
我看他們不是船壞了,是腦子壞了!」
還沒等顧辭想明白,樓下的大堂里也亂了起來。
只見那幾個前些日子還信誓旦旦要跟顧辭共存亡的商戶,此刻正哭喪著臉,擠在櫃檯前要退契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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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公子,對不住了!這生意我們做不了了!」劉掌柜把定金往桌上一推,「這錢我們不要了!
違約金我們也賠!
只求您把契約還給我們吧!」
「劉掌柜,這是為何?」顧辭按下心中的驚疑,沉聲問道,「咱們可是白紙黑字簽了約的,若是毀約,你們這輩子的信譽可就完了。」
「信譽?」劉掌柜慘笑一聲,「顧公子,我們要信譽,可也要命啊!
您是不知道,錦繡盟那邊已經放話了!」
「錦繡盟?」
「對!」劉掌柜看了一下四周,小聲道,「雷大掌柜說了,誰要是敢把絲賣給您,以後就別想在蜀地買到一根紗線!
也別想從錢莊借出一文錢!
他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
顧辭心中一沉。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船老大會反水了。
錦繡盟不僅控制了絲綢,還控制了碼頭和船幫。
現在錦繡盟要出手了。
「是不是魏公公那邊施壓了?」顧辭直接問道,按理來說,錦繡盟就算不同意,也不會這麼強硬的手段。
劉掌柜沒有回答,只是嘆了一口氣。
顧辭看劉掌柜的神情,已經知道了答案。
「果然是魏公公!
好一個錦繡盟。好一個雷萬山。」
顧辭冷笑一聲。
「他不來找我,我倒要去找他。
是時候和錦繡盟來一次真正的交鋒了。」
……
一個時辰後,錦繡盟總舵。
這是一座修建得比王府還要氣派的宅邸,朱門高聳,石獅威武。
顧辭一襲青衫,獨自一人坐在花廳里。
「顧公子,久仰大名啊!」
隨著一陣爽朗的笑聲,一個身穿紫袍的老者走了進來。他就是蜀地商界的霸主,錦繡盟大掌柜雷萬山。
他沒有像顧辭預想的那樣盛氣凌人,反而一臉的和氣,甚至親自給顧辭倒了一杯茶。
「這可是剛到的蒙頂甘露,顧公子嘗嘗?」
顧辭接過茶,卻並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這隻老狐狸。
「雷大掌柜,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那批貨,還有那些船,是不是您扣下的?」
「哎喲,顧公子這就冤枉老朽了。」雷萬山一臉的無辜,「這碼頭上的事兒,歸水路巡檢司管。
商戶們要毀約,那是他們自己的主意。老朽雖然忝為盟主,但這腿長在人家身上,我也管不著啊。」
「管不著?」顧辭冷笑一聲,「雷大掌柜,魏公公的信,應該已經到了吧?」
聽到魏公公三個字,雷萬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放下了茶盞。
「顧公子是個聰明人。既然您都知道了,那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雷萬山收起了那副彌勒佛的樣子,眼神中透出一股精明。
「不錯,魏公公是給我寫了信。
信里說得很清楚,要是讓這一萬擔絲運出蜀地,他就要拿我雷家開刀。
還要斷了我們錦繡盟外銷的通道。」
「顧公子,您是讀書人,有風骨,敢跟魏公公斗。
可我們就是群做買賣的,上有老下有小,實在是惹不起啊。」
「惹不起?」顧辭反問,「那您就惹得起未來的大勢嗎?
魏公公已是強弩之末,寧陽商會才是江南的新主。
您現在封鎖我們,就是把未來的路走絕了。
選擇我們是就是選擇未來。」
「未來?」雷萬山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顧公子,未來太遠了,魏公公的刀子可就在眼皮底下。」
他站起身,走到顧辭面前。
「實話跟您說,老朽也不想跟錢過不去。
您給那些小商戶開的條件,老朽也眼饞。
若是能打通江南的渠道,咱們蜀錦何愁不興?」
「但是,這買賣風險太大了。
您給的那些生絲券,分紅什麼的,那都是畫在紙上的餅。
萬一您輸了,魏公公還在,那我雷家可就萬劫不復了。」
「所以,除非……」
雷萬山頓了頓,目光死死地盯著顧辭的眼睛。
「除非您能確保我真的發大財,還能讓我保住命。」
「否則這批貨,您一顆也帶不走。」
顧辭看著這隻老狐狸,心中瞭然。
雷萬山不是不想合作,他是在待價而沽。
他在等一個能讓他徹底倒戈的理由,一個能對抗魏公公權勢的護身符。
……
回到客棧,已是深夜。
劉掌柜和其他商戶還等在大堂里,一見顧辭回來,立刻圍了上來。
「顧公子,怎麼樣?
雷大掌柜鬆口了嗎?」
顧辭看著那一雙雙充滿期盼的眼睛,實在不忍心說出真相。
但他知道,瞞是瞞不住的。
他搖了搖頭。
眾人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有人甚至絕望地癱坐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這下咱們真的死定了……」
「顧公子,您倒是拿個主意啊!
咱們不能就在這兒等死啊!」
顧辭深吸一口氣,推開眾人,徑直走上二樓。
「給我半個時辰。
誰也別來打擾我。」
他關上房門,點亮油燈。
他在燈下坐了很久,直到燈油快燃盡,他才緩緩從懷裡掏出了那個一直貼身藏著的錦囊。
那是先生給他的底牌。
也是他一直不想用的底牌。
因為一旦用了,就意味著他顧辭承認了光靠自己的智慧無法破局。
但現在,他沒有選擇了。
為了那幾百個商戶的身家性命,為了寧陽的幾萬百姓,為了先生的新政大業。
他必須低頭。
向權勢低頭,向現實低頭。
「先生,這就是您說的萬不得已嗎?」
顧辭苦笑一聲,解開了錦囊的繫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