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錦繡盟總舵。
朱紅色的大門緊閉,兩尊石獅子在黑夜中顯得格外猙獰。
「噹噹當!」
顧辭站在門前,用力扣響了門環。
葉敬輝站在他身後,手按刀柄,渾身緊繃,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誰啊?
大半夜的,找死嗎?」
門房罵罵咧咧地打開一條縫,一看是顧辭,頓時樂了。
「喲,這不是顧公子嗎?
怎麼?
想通了?
來給我們大掌柜磕頭認錯了?」
「去通報一聲。」顧辭並沒有理會門房的嘲諷,「就說顧辭有通天的富貴,要送給雷大掌柜。
若是晚了,這富貴可就姓了別人了。」
門房被顧辭那篤定的眼神唬住了,嘟囔了一句「等著」,關上門跑了進去。
片刻後,大門緩緩打開。
「顧公子,請吧。」
……
花廳內,燈火通明。
雷萬山穿著一身寬鬆的睡袍,手裡端著茶盞,半躺在太師椅上,連正眼都沒看顧辭一下。
他的身邊站著十幾個彪形大漢,個個虎視眈眈。
「顧公子,深夜造訪,若是為了求我放行,那就免開尊口了。」雷萬山吹了吹茶沫,語氣慵懶,「魏公公的命令,你也知道。
我雷某人雖然愛財,但也惜命。
這渾水,我蹚不起。」
「雷大掌柜果然是聰明人。」
顧辭並沒有坐下,而是負手而立。
「不過,聰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因為他們總以為自己能左右逢源,卻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別人案板上的肉。」
「你說什麼?」雷萬山眼神一厲,猛地放下茶盞,「姓顧的,別以為你是讀書人我就不敢動你!
這裡是蜀地,殺了你,往江里一扔,神不知鬼不覺!」
「殺我容易。」顧辭毫無懼色,反而逼近一步,「但殺了我,雷大掌柜,您的死期也就到了。」
「魏公公是什麼人?
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閹黨!
他現在利用您封鎖我們,是因為他還需要您。
一旦寧陽商會倒了,江南絲綢被他壟斷了,您覺得,他還會留著您這個掌握著蜀地絲綢命脈的錦繡盟嗎?」
「狡兔死,走狗烹。
到時候,為了獨吞蜀錦的利潤,他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您!」
話畢,雷萬山有些愣住了。
他當然知道魏公公的為人,但他沒得選。
「哼!少在這兒危言聳聽!」雷萬山強撐著說道,「魏公公殺不殺我,那是後話。
但我若是現在幫你,魏公公明天就會滅了我!」
「如果您不是在幫我,而是在幫皇上呢?」
顧辭突然壓低了聲音,從懷裡掏出了那封信。
「雷大掌柜,請看。」
雷萬山疑惑地接過信,借著燈光一看。
當他看到那個鮮紅的左僉都御史陸秉謙的私印時,手猛地一抖,差點把信扔了。
「這……這是陸大人的親筆信?」
「千真萬確。」顧辭淡淡地說道。
「信中寫得清楚:陸大人即將上奏天聽,痛陳織造弊政,懇請陛下重開蜀道,特許蜀錦入貢!
而且,要倚重蜀地義商之力!」
「義商?」雷萬山咽了口唾沫,眼神變得火熱起來。
「對,義商。」顧辭指著雷萬山,「雷大掌柜,您想想。
如果這份奏疏呈上去,皇上准了。
那這蜀錦入貢的皇商資格,是給誰的?」
「是給那些跟著魏公公一條道走到黑的奸商?
還是給那些響應朝廷號召,為國分憂的義商?」
「這封信,就是您的投名狀!
也是您的護身符!」
「有了它,您就不再是違抗魏公公,而是奉旨經商!
魏公公再大,能大過皇上嗎?
他敢攔著給皇上送貢品的船嗎?」
雷萬山拿著信,手都在顫抖。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錦繡盟將一飛沖天,成為真正的皇商,從此不僅有了錢,還有了政治地位,連官府都要讓他三分。
賭輸了……不,有陸大人這棵大樹在,怎麼會輸?
而且京城那邊的風雨他多少也知道一些。
清流和秦黨,劉恩那邊的矛盾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此刻,就是自己的站隊問題了。
站顧辭,那就是他背後的清流。
站魏公公……
雖然現在局勢尚不明郎,但他也懂得邪不壓正的道理。
而且顧辭之前帶過的那些報紙他也看過了。
江南那邊相比蜀地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顧辭他們商會玩的那些操作,可是他這種在商界混了一輩子的老狐狸都聞所未聞的。
什麼生絲券,什麼報紙……
也怪不得一個書院就能把魏公公幹的節節敗退。
如果顧辭此舉真的是最後一擊。
那他此刻再堅持站魏公公,到最後可能真的沒什麼好果子。
更別說眼下這封密信,更是坐實了這商會背後是陸大人這樣的清流。
雷萬山內心盤算著。
顧辭並沒有打擾他,他只是悠閒地在大廳轉著圈,打量著這屋內的設計。
良久之後。
「顧公子……」雷萬山的態度突然變了,他站起身,親自給顧辭倒了一杯茶,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您……您這可是給我送了一場潑天的富貴啊!
我剛才的態度有些不妥,談判嘛,總得演一演。顧公子見諒。」
「富貴險中求。」顧辭接過茶,並沒有喝,只是意味深長地看著他,「雷大掌柜,現在,您還要封我的船嗎?」
「封?
誰敢封顧公子的船,我雷某人第一個剁了他!」雷萬山拍著胸脯保證,「從今天起,顧公子跟咱錦繡盟那就是一家子的了!
您的貨,就是我的貨!
誰敢攔,就是跟我過不去!」
「不過……」
雷萬山眼珠一轉,老狐狸的本性又露了出來。
「顧公子,這皇商的資格……您看能不能……」
「放心。」顧辭知道他在想什麼,「只要這批貨能順利運到江寧,幫寧陽度過難關。
我向您保證,在陸大人的奏疏里,蜀地義商這四個字後面,會加上錦繡盟的名字。」
「好!一言為定!」
雷萬山大喜過望,當即伸出手掌。
「一言為定!」
顧辭與他擊掌為誓。
走的時候,雷萬山特地親自送顧辭到門口,讓之前那門房看得目瞪口呆。
他嚇得趕忙也走過去獻殷勤,滿臉堆笑:「公子走好!」
次日清晨。
錦江碼頭上,原本橫亘在江面的鐵鏈悄無聲息地撤去了。
那些守在路口的打手們,也都換了一副面孔,甚至主動幫著商戶們搬運貨物。
「快!
都手腳麻利點!
別耽誤了顧公子的行程!」
雷萬山站在碼頭上,親自指揮著裝船。
他看著那一船船即將運往江南的生絲,仿佛看到了無數的金銀財寶正向他招手。
顧辭站在船頭,看著這一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做到了。
沒有動刀動槍,沒有流血犧牲。
他用一封信,一張嘴,就撬動了這蜀地最頑固的勢力。
「顧少爺,咱們贏了!」葉敬輝站在他身後,一臉的興奮。
「是啊,贏了。」
顧辭看著東方,那裡是江寧的方向。
「先生,東風已備。」
隨著一聲嘹亮的號角,龐大的船隊緩緩駛離碼頭,順江而下。
他回到客棧提起筆,寫下了給家裡的最後一封信。
致恩師:
蜀道已通,萬擔生絲即刻啟程。
錦繡盟已反水,魏閹封鎖名存實亡。
學生將稍後抵達江寧,大批商船稍慢,隨後抵達。
屆時,便是咱們反攻之號角!
學生 顧辭 頓首。
寫下最後一個字,他深吸一口氣。
蜀地之行,總算有驚無險,沒有辜負先生的期望。
此刻,他真的好想家。
「先生,好久沒聽你講課了。
周通,承宗,蘇時,李浩,你們這段日子一定又學了不少新知識吧。
德發,不知道你又胖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