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分院,印刷坊。
蘇時正忙著排版最新的報紙。
頭版頭條的標題依然是那種觸目驚心的紅字,每一個筆畫都透著一股殺氣:
《驚天逆轉!
寧陽商會萬擔蜀絲從天降,魏閹高位接盤慘遭血洗!》
「蘇時,這標題是不是太狠了點?」顧辭坐在一旁,手裡把玩著那個沾滿油墨的滾筒,一臉的新奇,「血洗二字,殺氣太重了吧?
咱們畢竟是讀書人,不是土匪。」
「師兄,這叫視覺衝擊。」蘇時頭也不抬,手裡拿著排版尺比劃著名,「先生說了,現在的百姓就愛看這個。
越狠,他們越覺得解氣。
而且魏公公當初怎麼對咱們的?
那可是要絕了咱們的戶啊!
現在咱們只是罵幾句,已經很客氣了。」
顧辭搖了搖頭,笑著嘆了口氣:「看來我這半個月不在,家裡倒是變了不少。
這輿論戰,比我在蜀地的唇槍舌劍還要精彩啊。
這滾筒,這排版,嘖嘖,真是巧奪天工。
周通,我聽說這都是你想出來的法子?
太牛了!」
周通道:「先生的點子,材料是我想的。」
「對了,你不是說也要寫嗎?」周通遞給顧辭一支筆,「反正現在貨也到了,大局已定。
咱們正好藉此機會,把魏公公的名聲徹底搞臭,讓他再也沒臉在江南混。
殺人誅心。」
顧辭把玩著手中的毛筆,「是的,但那種震驚體我一時半會兒還真不好上手。」
「不用非得按我們之前寫過的那種風格。」張承宗說道,「先生說了,百花齊放。
蘇時寫情,周師弟寫法,李師弟寫利。
你也可以寫點深度的,但也得讓人看懂。
就是那種罵人不帶髒字,卻能讓人氣得吐血的那種。」
顧辭沉吟片刻,提筆飽蘸濃墨。
「罵人不帶髒字?
有意思。
那我就寫一篇《論貪婪之害》?
不,太文了,沒人看。」
他眼珠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那種在蜀地望江樓上忽悠眾商戶的狡黠勁兒又上來了。
「有了!
就叫《誰是那隻最後接盤的豬?》」
「噗。」
張承宗剛喝進嘴裡的茶噴了出來,濺濕了衣襟:「師兄,你這也太直白了吧?還有,直接罵豬?
這有辱斯文啊!」
「先生不是說過,接盤嘛,就是別人吃剩下的,你端著盤子接著。」顧辭大筆一揮,解釋道,「魏公公把價格炒高,就是想讓人接他的盤。
結果現在砸手裡了,他自己成了那個接盤的。
這多形象?」
「至於斯文……」顧辭冷笑一聲,「對付魏閹這種人,講什麼斯文?
我就要告訴全江寧的老百姓,魏公公就像是一頭貪婪的豬,拼命地吃,拼命地漲,最後就是撐死蠢死。」
聞言,眾人都笑著點頭。
顧辭則運筆如飛,洋洋灑灑寫了幾百字。
文章里不僅把魏公公的炒作手段扒得乾乾淨淨,還用一種極其辛辣諷刺的筆調,描繪了魏公公無所不用其極的醜態。
「……彼時,絲價如雲端之樓,看似高聳,實則無基。
貪者如群豬爭食,唯恐落後。
殊不知,那屠刀早已懸於頭頂。
今朝樓塌,豬肥待宰,哀鴻遍野,何其悲也!
何其愚也!」
寫完一段,顧辭抬頭問張承宗:「承宗,這段你能聽懂嗎?」
張承宗撓撓頭:「雲端之樓我懂,就是高嘛。
群豬爭食我也懂,就是搶食吃。
但這何其悲也,是不是有點太酸了?」
「酸?」顧辭想了想,「那就改成真是活該!』」
「哎,這個好!這個痛快!」張承宗咧嘴一笑。
顧辭從善如流,立刻修改。
一旁的周通卻皺起了眉頭,拿過稿子,指著其中幾句:「師兄,這裡罵得太狠了。
魏閹、斷子絕孫,這些詞兒雖然解氣,但涉及朝廷命官,甚至有人身攻擊之嫌。
咱們是講理的報紙,不能落人口實。
怕是有違禁之嫌。我給你改改。」
他拿起硃筆,把魏閹改成了某權奸,把斷子絕孫改成了後繼無人。
「這樣既不失鋒芒,又讓人抓不住把柄,還能顯出咱們的文化底蘊。」周通滿意地點頭。
蘇時在一旁順手拿起筆,「不如我再給師兄配幅畫吧?」
她寥寥幾筆,在文章旁邊畫了一隻肚子大得像球一樣的怪獸,正坐在金山上哭,手裡還抓著一把爛掉的絲。
「絕了!」顧辭拍案叫絕,「蘇時,你這畫工見長啊!
這神態,簡直跟魏公公一模一樣!」
最後,顧辭意猶未盡地在末尾署了個名。
笑面生。
「笑面生?」蘇時念了一遍,忍不住笑了,「師兄這筆名,倒是和你平日裡那副笑眯眯卻一肚子壞水的樣子很像。
笑裡藏刀,殺人不見血。」
「過獎過獎。」顧辭拱手,「怎麼樣?能用嗎?」
「能用!太能用了!
這簡直就是壓軸大戲!」
一個時辰後。
這份匯聚了蘇時的情,顧辭的辛辣,周通的嚴謹,張承宗的質樸的《江寧風教錄》號外,再次像雪花一樣灑遍了全城。
此時的江寧府,正如顧辭文章里寫的那樣,哀鴻遍野。
城西的茶館裡,李德裕和葉行之正微服私訪,手裡拿著那份剛出爐的報紙。
「哈哈哈哈!」
李德裕指著那篇《誰是那隻最後接盤的豬?》,笑得前仰後合,毫無知府的威儀。
「妙!妙啊!
豬肥待宰!
這罵得太痛快了!
本官雖然是讀書人,但看了這文章,也只想說一個字,爽!」
葉行之也忍俊不禁,「這文風雖然辛辣,但道理卻講得通透。
不義即是原罪,這魏閹確實是自作自受。」
他指著那個署名。
「笑面生……」葉行之沉吟片刻,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總是搖著摺扇的年輕人,「笑裡藏刀,縱橫捭闔。
除了剛回來的那位顧案首,誰還有這般損人的本事?」
李德裕說道:「是了!是這小子!他去了一趟蜀地,不僅帶回了絲,還帶回了一身邪氣啊!
不過這邪氣用在魏閹身上,倒是正合適!哈哈!」
「後生可畏啊。」葉行之感嘆道,「顧辭經此一役,已非吳下阿蒙。
這篇檄文,足以讓他在士林中再火一把。
只是這豬字……
罷了罷了,罵奸臣嘛,不寒磣。」
另一邊,幾個讀書人圍著一張報紙,讀得津津有味。
「妙啊!這笑面生是誰?
這文章寫得,簡直是入木三分!
誰是那隻最後接盤的豬?,哈哈,罵得好!」
「還有這幅畫,這畫得,不就是那個誰嗎?
嘖嘖,真是惟妙惟肖!」
「這才是真正的檄文!
比那些只會罵街的強多了!」
而在城東的陸府書房內。
陸文軒手裡拿著那份報紙,看著那個筆名「笑面生」,嘴角微微翹起。
「好一個笑面生,好一個顧辭。
剛回來就意氣風發,痛斥魏閹。」
他輕輕展開另一封剛剛送到的私信。
那是顧辭回江寧後,派人送來的。
「文軒兄親啟:蜀道雖難,幸有兄贈之摺扇相伴。
那一幅《寒江獨釣》,在劍閣驛站為我擋去不少風雨。
兄之高義,弟銘記於心。
如今江寧大局已定,改日定當登門拜謝,共飲慶功酒。」
陸文軒讀完信,將信紙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入書架最顯眼的位置。
他自然不知他送的一把扇子怎麼就在顧辭手中發揮了作用。
此刻,顧辭竟然還特地感謝,讓他都有些受寵若驚。
他只是搖頭感嘆。
「這哪裡是扇子擋雨,分明是你自己的智謀破局。」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仿佛看到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正在指揮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