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寧分院,議事廳。
窗外,陽光明媚。
王德發正癱坐在椅子上,一邊揉著發酸的腿,一邊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嘿,你們是沒看見!七爺帶著幾百號人往門口那一跪,哭得那叫一個慘絕人寰!
魏閹平時多威風啊,這次硬是被活活氣暈了過去!
連大夫都是從狗洞鑽進去的!
哈哈哈哈!
太解氣了!」
李浩也端著茶杯笑道:「是啊,這次咱們不僅沒虧,還把之前發出去的生絲券都低價收回來了大半。
這筆買賣,咱們寧陽商會算是賺翻了!」
就連一向波瀾不驚的周通,嘴角也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經此一役,寧陽新政算是徹底站穩了腳跟。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商戶,現在對咱們是言聽計從。
法理信義,咱們都占全了。」
弟子們互相打趣,氣氛熱烈而歡快。
坐在上首的陳文,看著這群意氣風發的年輕人,嘴角也泛起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做得好。」
陳文說道:「這一仗,你們都打出了致知書院的威風,也打出了新政的底氣。」
「先生過獎了!」王德發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不過,」陳文話鋒一轉,「還有一件事,必須處理好。」
「什麼事?」李浩問道。
「現在的絲價馬上跌破八十兩,甚至會到五十兩。
這意味著,那些買了我們生絲券的商戶,如果按合約八十兩提貨,他們就虧了。」陳文沉聲道,「雖然按規矩我們沒錯,但我們商會是這場遊戲的莊家,咱們最初的目標就是為了對付魏公公,而不是賺普通人的錢。
況且,普通人面對這種新型的工具,是很難贏的。」
「那先生的意思是?」
「退!」陳文斬釘截鐵,「發告示,凡持有生絲券者,可按現在的市價提貨。」
「啊?」王德發心疼得直咧嘴,「那咱們豈不是要少賺好多錢?」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追書就去 101 看書網,❶0❶🅚🅚🅢.🅒🅞🅜超方便 】
「不,德發,這不是賺錢不賺錢的事兒。」李德裕在一旁聽了,忍不住道,「先生要賺的是千金難買的人心!
有了這份仁義,以後誰還敢不信寧陽商會?
這才是真正的大商道啊!」
葉行之也動容道:「先生此舉,有古仁人之風!」
眾弟子聽了,也都紛紛點頭。
雖然少賺了銀子,但他們覺得心裡更踏實了。
陳文繼續說道。
「這場仗是我們贏了,但這盤棋,還沒下完。」
「你們以為,魏公公這就徹底完了嗎?」
李浩愣了一下:「先生,他都破產了,還能翻身?」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李德裕在一旁接過話頭,沉聲說道,「陳先生說得對。
魏閹背後站著的,可是司禮監和內閣。
只要他還有利用價值,或者他的主子想保他,他就死不了。」
陳文點了點頭。
「魏公公這次雖然敗了,但如果是小數目,劉恩和秦黨為了面子,很可能會暗中幫他把窟窿填上。
他們想保的不一定是魏公公這個人,他們要保的一定自己的牌面,他們想讓外面的人知道,他們的人沒那麼好惹。」
「對我們來說也是一樣的情況。
魏公公對我們來說,其實不是那麼重要。
我們真正要痛擊的是魏公公背後的人。
我們就是要通過痛擊魏公公,讓他們知道,這大夏還是有人能撼動那些所謂秦黨閹黨之流的。
所以,現在我們不能等。
我們必須給魏公公最後一擊。
讓他徹底死透。」
陳文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用力畫了一條線。
「我們不僅要讓他死,還要讓他背後的主子,親手殺了他!」
「是的。」李德裕沉聲說道,神色凝重,「魏閹這次雖然敗了,但若不能一擊斃命,讓他有了喘息之機,日後必是無窮後患。
本官這頂烏紗帽事小,但這江寧新政,怕是要被他連根拔起啊。」
葉行之也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憂慮:「是啊。
但朝中局勢波詭雲譎,秦黨勢力龐大。
若是沒有鐵證,貿然彈劾,只怕會被倒打一耙,說我們挾私報復,妄議中官。
到時候,不僅魏閹沒事,咱們反而要遭殃。
這打蛇,必須得打七寸啊。」
看著這兩位擔憂的神情,陳文微微一笑。
他知道,他們不是怕,而是在求穩。
「兩位大人放心。」
陳文走到桌前。
「這次,我們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我們要給他準備三把刀,刀刀致命!」
「哪三把刀?」李德裕眼睛一亮。
「第一把刀,民心。」
民惟邦本,本固邦寧。
得民心者得天下。
皇上雖寵信中官,但他更知江山之重。
若讓皇上知道,魏公公在江南激起了數萬人的民怨,致使商路斷絕,百姓流離,甚至已有揭竿而起之勢,那他便不再是皇上的家奴,而是亂臣賊子!
為了安撫江南人心,皇上必須借他的人頭一用,以謝天下!
「承宗。」
「學生在!」
「你現在的任務,是去發動百姓。
告訴他們,魏公公雖然倒了,但他還沒死。
如果讓他緩過氣來,他還會來搶大家的糧食,還會讓大家過苦日子!」
「你要組織全江寧的百姓,聯名上書!我要看到一張寫滿名字,按滿手印的《萬民折》!
要讓皇上看到,這江寧府的民怨,已經沸騰到了什麼地步!」
「是!」張承宗握緊拳頭,「學生這就去!鄉親們早就恨透了他,只要我一句話,萬民書唾手可得!」
「第二把刀,法度。」
「魏公公他勾結豪強,私設公堂,干預地方司法,甚至動用私兵封鎖商路!
這是在挑戰大夏律的威嚴,是在挖皇權的牆角。
這是任何一個君王都不能容忍的。」
陳文看向周通。
「周通。」
「在。」
「把你從趙家村拿回來的黑信,還有錦繡盟那邊提供的供詞,以及巡檢司違規扣押貨物的記錄,全部整理出來!」
「你要用最嚴謹的律法邏輯,把這些證據串成一條鐵鏈!
坐實他勾結豪強,私設公堂,擾亂法紀,對抗朝廷的罪名!
讓他辯無可辯!」
「學生領命。」周通說道,「我會把這鐵案,辦成死案。」
「第三把刀,也是最鋒利的一把,利益。」
陳文說道。
「如果魏公公只是虧了幾十萬兩,劉恩或許還賠得起。
但現在是幾百萬兩呢?
如果那個虧空的窟窿大到連劉恩看了都腿軟,大到連秦斯年都要趕緊撇清關係呢?」
「一旦這筆爛帳見了光,為了不被牽連,他們不僅不敢救魏公公,反而會爭著搶著去踩上一腳!
我們就是要借這把利益的刀,殺魏公公的人。」
這番話,聽得眾人熱血沸騰,又心驚肉跳。
這才是真正的殺局!
不給對手留一絲活路!
聽完這番剖析,李德裕和葉行之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撼與服氣。
「好一個三刀誅心!」李德裕激動得站起身,在廳內來回踱步,「先生此論,直指要害!
民變動搖其根,亂政斬斷其爪,虧空誅殺其心!
若真能坐實這三條罪狀,就算是秦黨和劉公公有通天的手段,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保他!」
葉行之也撫須長嘆:「是啊。
此乃陽謀,堂堂正正,無可辯駁。
魏閹這次,是在劫難逃了。」
李德裕停下腳步,鄭重地說道。
「既然先生已經把刀磨好了,那本官就來做這個遞刀人!」
「等你們把這三份鐵證收集齊了,本官立刻修書一封,連同這些罪證,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陸大人手中!請他老人家在御前參他一本!」
陳文點了點頭,隨即便看向李浩。
「李浩,這利益之刀需要你來負責。
我要你算一筆帳。
算清楚魏公公這次到底虧了多少錢!
連本帶利,還有那些爛帳,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可是先生,」李浩苦著臉,「魏公公的帳本我們拿不到,咱們沒有底帳,怎麼算?」
這正是最棘手的問題。
沒有帳本,就沒法得知虧空數字。
議事廳內再次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