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不對?」
「分量不對。」
李浩指著其中一個黑點。
「先生您看,這道題是三十年前出的。
那時候的主考官早就作古了,朝廷的風向也變了八百回了。
而這道題……」
李浩又指了指另一個黑點。
「這是去年的題,是現在的禮部侍郎出的。
還有這道,旁邊有沈維楨的批註,說是重點。
如果不分青紅皂白,都在表格上畫一個一樣的黑點。
那豈不是說三十年前的老皇曆,跟現在的熱點分量是一樣的?」
李浩抬起頭,直視著陳文。
「先生,我覺得帳不能這麼算。
要是做生意,十年前的一兩銀子,能跟現在的一兩銀子比嗎?
同理,這題目也得考慮這時間!」
「若是只數個數,咱們最後算出來的結果,就是一鍋大雜燴,根本看不出現在的風向!
這圖做出來也是廢紙一張!」
聽完這番話,陳文的心中猛地一震。
好小子!
無師自通啊!
這不就是現代統計學裡的加權算法嗎?
這你都自己悟出來了?
陳文強壓下心中的驚喜,故意板著臉反問:「那你覺得,該怎麼辦?」
「得加碼!」
李浩顯然早有腹稿,毫不猶豫地說道。
「咱們得給這些題目定個權重!
比如,十年前的題,就是一個普通的黑點,算一分。
近三科的題,那是現在的風向,得畫個紅圈,算三分!
至於沈維楨重點批註的,那是敵人的底牌,得畫個大大的五角星,算五分!
這樣算下來,哪個格子裡的分數最高,哪個格子才是真正的燙手熱點!」
「恩,不錯不錯。」
陳文拍了拍手,以示鼓勵。
「李浩,你這一手加權,簡直是神來之筆。
就按你說的辦。
把黑點擦了,換紅筆!換硃砂!
咱們不僅要算出哪考得多,還要算出哪考得重!」
得到先生的肯定,李浩的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轉身對著算學組大喊:
「大家都聽到了嗎?
改規矩了!
把紅筆都拿出來!
咱們要給這些題目稱稱重!
近三年的,加倍!
有批註的,超級加倍!」
「是!」
這一次,算學組的士氣更高了。
他們感覺到自己不僅僅是在做枯燥的統計,而是在進行一種前所未有的創造。
「景泰二十年,《盡心知性》,沈氏批註:重點!記五顆星!」
「唰唰唰。」
硃砂筆在宣紙上留下一道道鮮艷的痕跡。
隨著統計的深入,那張原本空白的表格,開始變得五彩斑斕。
陳文站在後面,看著那張圖。
原本那些雜亂無章的黑點,在加入了權重之後,立刻呈現出了完全不同的面貌。
有些章節雖然考得次數多,但都是些陳年舊題,顏色暗淡。
而有些章節雖然考得少,但全是近幾年的大紅圈,紅得刺眼!
「這就是熱力圖啊。」
陳文在心裡感嘆。
李浩這小子,天生就是做數據分析的料。
給他一個支點,他能把整個大夏朝的科舉規律都給翹起來。
然而,李浩的表演還沒有結束。
隨著數據的逐漸填滿,大部分人都開始有些疲憊了。
唯獨李浩,卻像是著了魔一樣,死死地盯著那張圖表。
他手裡的算盤珠子撥得飛快,嘴裡念念有詞,眼神越來越亮,也越來越詭異。
「不對勁,不對勁。」
李浩突然從桌上抓起一把尺子,比劃在表格的橫軸上。
「怎麼了?
發現錯題了?」陳文走過去問道。
「不是錯題。」李浩搖了搖頭,「先生,您看這個波浪。」
他用尺子在《論語》和《孟子》的區域劃了兩道線。
「您看,景泰三年,《論語》題多,《孟子》題少。
景泰六年,反過來了,《孟子》多,《論語》少。
景泰九年,又是《論語》多……」
李浩的手指在表格上滑動,畫出了一條起伏的曲線。
「這是一條波浪線啊!
《論語》和《孟子》,就像是兩個坐莊的莊家,在交替著出牌!
每隔三年,風向就會變一次!
這就像是,就像是咱們商會做生意,今年絲綢貴,明年棉布貴,它是有周期的!」
「周期律?」陳文瞳孔微縮,這點本來陳文還想著之後給大家講的,沒想到這李浩自己都發現規律了。
「對!就是周期!」
李浩越說越興奮,指著今年的那一欄空格。
「先生您看!
上兩科,也就是景泰十五年和十八年,出的題目大半都在《論語》和《中庸》里。
《孟子》已經連續兩科遇冷了!
按照這個波浪的走勢,再加上物極必反的道理。
今年,也就是景泰二十一年,絕對是《孟子》的大年!
這是一個觸底反彈的節點!」
「還有這裡!」
李浩的手指猛地指向了《孟子·盡心》篇。
「這一章,不僅是《孟子》里的核心,而且過去五年都沒考過大題!
最關鍵的是,我在沈維楨的講義里發現,他最近引用這一章的頻率,比往年高了三成!
這說明什麼?
說明連那個老狐狸都在關注這一章!」
李浩猛地轉過身,拿起那一支最粗的硃砂筆,在《孟子·盡心》篇的位置上,狠狠地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圈。
「先生!我敢擔保!
今年鄉試有一道大題,絕對出在《孟子》!
而且有八成把握,就在這《盡心》篇里!」
「這就是天道循環!」
議事廳里,鴉雀無聲。
那十幾個算學組的弟子,手裡拿著筆,呆呆地看著李浩。
此時的李浩,頭髮散亂,雙眼赤紅,身上沾滿了墨跡和硃砂,看起來像個瘋子。
在他們眼中,這已經不是在算題,而是在算命!
是在窺探天機!
是用冰冷的數字,硬生生把那隱藏在重重迷霧之後的考官心思給抓了出來!
陳文看著那張圖,又看著眼前這個弟子,內心震撼無比。
他教了李浩算帳。
但他沒想到,李浩能把這些東西融會貫通到這種地步。
這就是天賦。
李浩這樣的算學天才其實在科舉中並無優勢。
但陳文通過各種方式,讓李浩充分把他的天賦發揮了出來。
陳文在內心暗暗讚嘆,在科舉上或許李浩難以靠算學拔得頭籌,但以後他的才能一定會在這大夏大放異彩。
因為,他是我陳文的弟子。
「好一個神算子!」
陳文上前一步,拍了拍李浩的肩膀上。
「李浩,你立了大功了!」
「有了你統計的這熱力圖。
咱們書院在起跑線上就已經贏了正心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