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畢,孟硯田心頭一震,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他趕忙又問道:「先生,您是說這漕運就是像這遊戲一樣,是您說的那個共謀博弈?
最終即使像張承宗這樣的也會同流合污?」
陳文點了點頭,「孟大人說的沒錯。」
他指著黑板,「顧辭在蜀地用的囚徒困境,之所以能瓦解商幫,是因為那是一次性的、無法充分溝通的背叛。
在那樣的局裡,出賣同夥也就是自己第一個出來跟我們合作對自己最有利。」
「但咱們剛才玩的遊戲以及現實中的大運河,卻截然不同。」
陳文走到那堆銅板前。
「大運河的漕運,不是一錘子買賣,它是年復一年的多次重複博弈!
沿途的鈔關、水閘,以及押船的漕軍,他們常年打交道,彼此知根知底。
更重要的是,他們之間是可以溝通的!」
陳文看向顧辭和李浩。
「剛才的遊戲,我雖然規定了禁止交流,但你們還是只玩了一輪就贏了。
這是因為你們六個朝夕相處,彼此太了解對方的心思和底線,所以你們憑藉默契,在第一輪就極其精準地達成了這每人只留一個的平衡。」
「但在真實的官場上,那些貪官們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坐在一起喝酒、串供、立規矩!
如果有人第一年貪多了,導致總額不足引起朝廷徹查,大家一起挨了板子。
到了第二年,他們就會吸取教訓,痛定思痛。」
「他們會私下裡制定出合理的分贓潛規則。
比如江寧鈔關抽一成,揚州水閘抽半成,漕幫拿一成。
每個人都嚴格遵守這個比例,絕不多拿一粒米。
這樣總損耗永遠控制在朝廷默許的漂沒生死線內!」
「這就是在多次重複博弈下,必然會演化出的最高級形態。
共謀分贓網絡!」
聽到這番剖析,孟硯田只覺得脊背發涼,但他依然抓住了自己最初的那個疑問。
「陳先生。」孟硯田十分真誠地發問,「就算鈔關和水閘的官員沆瀣一氣,可負責押運的漕軍呢?
他們是朝廷派去保護糧食的!
如果欽差拿著尚方寶劍去督查,給漕軍撐腰,難道漕軍就不會站到欽差這邊,去指認那些索要買路錢的鈔關官員嗎?」
「絕無可能。」
回答孟硯田的不是陳文,而是一直沉默不語的周通。
「孟大人,您把人心想得太簡單,也把大運河的規矩想得太好了。」周通站起身,對著孟硯田拱了拱手。
「學生斗膽問一句,漕軍為何要幫欽差?」周通反問道,「幫了欽差,得罪了沿途所有的鈔關和水閘,以後他們這運糧的差事還怎麼幹?
寸步難行!
而且,朝廷會因為他們保住了糧食,就給他們發額外的賞銀嗎?
不會,他們拿的還是那點微薄的死俸祿。」
「但如果……」周通冷冷一笑,「如果他們選擇和鈔關同流合污呢?」
李浩在一旁默契地接過了話茬,他太會算這筆帳了。
「如果他們選擇同流合污,鈔關從那三成的漂沒里,分出一成給漕軍的統領和士兵。
然後鈔關官員大筆一揮,開具一份路遇狂風,糧船進水的官方文書,給漕軍免責!」
「對於漕軍來說,一邊是得費力不討好還要背黑鍋。
另一邊是不僅不用承擔責任,還能拿到一筆豐厚的外快!
孟大人,若是您站在漕軍統領的位置上,面對這種雙贏的誘惑,您會怎麼選?」
孟硯田如遭雷擊,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之前那種依靠清官督查,依靠漕軍幫忙的想法,是何等的幼稚可笑。
在這張巨大的共謀網絡中,所謂的監督者和執行者,早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所以,孟大人。」陳文看著失魂落魄的孟硯田。
「在這個系統里,合作分贓是對所有人唯一有利的生存方式!
而做個清官堅持原則,反而會打破這個平衡!」
「在這個系統里的清官,可能會被排擠,會被穿小鞋,也可能會心有不甘,被他們同化。
就是派去的欽差情況也差不多。
欽差如果硬要查帳。
這幫已經結成死盟的貪官和漕軍,根本不需要動手。
他們只需要在過閘時故意拖延十天半個月,或者夜裡讓漕幫不慎走火燒掉一半的糧船。」
「然後,鈔關、水閘、漕軍三方串供,把所有的罪名都扣在欽差瞎指揮、激起民變的頭上!
欽差不僅什麼都查不到,很有可能還要背上一身麻煩。」
「這就是逆向淘汰!
在這個逼良為娼的共謀博弈的網絡里,清廉反而才是最大的罪過!」
話畢,眾人都沉默了。
只有粗大的牛油蠟燭在偶爾爆出一朵火花,發出微弱的噼啪聲。
李德裕頹然地跌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掩面。
他自認對這漕運情況還算了解,可是經過陳文這麼一分析,他才徹底看清楚這背後的底層邏輯。
李德裕說道,「照先生這般說,只要這十萬石糧食上了運河,只要我們敢少交一粒米的買路錢,盧宗平和他背後的那張網,就能名正言順地弄死我們!
這死局根本就是無解的啊!」
葉行之也嘆了一口氣。
「局勢咱們現在確實看的是清清楚楚,但也更難解了。」
孟硯田更是臉色灰敗。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大夏朝的漕運積弊百年,卻無人能治了。
因為這根本不是病,這是長在大夏朝骨頭裡的毒瘤,牽一髮而動全身!
看著三位朝廷命官如此絕望的模樣,原本還覺得有些刺激的王德發,此刻也徹底慌了神。
「那咱們咋辦啊?」王德發哭喪著臉,一把抱住旁邊顧辭的大腿,「我這舉人老爺的衣服還沒穿熱乎呢,我可不想明天就被拉去菜市口砍頭啊!」
顧辭思索半天,也一時間沒有頭緒,良久他無奈站起身,對著陳文深深一揖。
「既然這大運河是一盤按照他們規則玩必死無疑的爛棋。
那我們究竟該如何落子?」
所有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那個穩如泰山的青色身影上。
陳文靜靜地看著眾人。
「誰說我們要在這盤爛棋里跟他們落子了?」
「孟大人,李大人,葉大人。
方才學生說過,大夫治病,若連病根在哪都沒摸清,胡亂開藥,只會加速病人的死亡。
但如今,這大運河吸血的病根,咱們已經摸得清清楚楚!」
「既然病因已經診斷出來,那接下來我們只要對症下藥即可。
他們靠什麼吸血,我們就砸碎什麼!
他們靠什麼合謀,我們就瓦解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