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蘇時的名字,趙思明的瞳孔急劇收縮,眼底閃過一絲慌亂。
之前鄉試時,他還說不記得自己。
說自己是個好人。
現在他竟然主動托人給我傳話?
他果然沒有忘記我。
趙思明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手心裡瞬間滲出了冷汗。
他表面上表現的不動聲色,「他給我帶話幹嘛。」
謝靈均道:「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說跟你挺熟的。」
聞言,趙思明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了一下。
隨即,他假裝咳了一聲,「嗯,他說什麼了。」
謝靈均繼續將蘇時的原話說了出來:
「他說,多謝你上次幫他找書籤。
若有暇再敘。」
趙思明倍感驚訝。
這麼久了,他竟然還記得找書籤的事兒。
還邀請自己再敘?
趙思明努力壓抑住胸中翻滾的驚濤駭浪。
他沒有詢問謝靈均為什麼會替致知書院的人傳話。
他只是對著謝靈均,點了點頭。
「知道了,還有什麼事兒嗎?」
「趙師兄,師弟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謝靈均開始執行他們來之前商議好的試探計劃。
他從袖中摸出一封用普通信封裝著的信件。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確認藏書樓內再無旁人,這才將信件遞向趙思明。
「趙師兄,實不相瞞。
我們四人這次鄉試能僥倖上榜,除了山長的教誨,其實也暗中受了致知書院的一些啟發。」
葉恆也在一旁極其自然地幫腔,臉上露出幾分後怕的神色:「是啊,你不知道,當初咱們偷偷看的那份《風教錄》,對我們寫策論的啟發極大!
若非如此,我們四人面對那道宗族強橫的死題時,怕是也要跟其他考生一樣,束手無策了。」
方弘更是紅著臉,一副知恩圖報的君子模樣:「吃水不忘挖井人。
如今我們四人雖然僥倖上榜,但這份點撥之恩不能不報。
我們幾個商量著,想寫一封信,感謝他們,順便向他們討教一些學問。
尤其感謝那聽雨客,也就是蘇時。
他的文章給我太多啟發了!」
聽著這番話,趙思明原本還帶著警惕的眼神,瞬間柔和了下來。
原來繞這麼一大圈,是為了感謝致知書院,為了感謝蘇時。
這在他看來,不僅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背叛,反而是讀書人之間再正常不過的學術交流罷了。
更何況,這還是去向蘇時他們討教!
「可是……」謝靈均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為難,「你也看到了,今日在鹿鳴宴上,盧大人剛剛任命我們為漕務督查幫辦。
我們四人如今身份敏感,代表的是布政使司的顏面,一舉一動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
若是被人發現我們與致知書院私下往來,怕是會引來不必要的非議,甚至連累山長和盧大人。」
謝靈均盯著趙思明的眼睛,帶著幾分託付重任的信任。
「你與蘇師弟既然相熟,他又信得過你。
不知趙師弟可願行個君子之便,替我們跑一趟腿,將這封感謝和學術討教的信,親手交到蘇師弟手上?
此事還望能為我們保密,萬萬不可讓山長和外人知曉。」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趙思明君子的身份,又滿足了他對新學的好奇心,更利用了蘇時這層私人關係,將一件極其危險的密信傳遞,包裝成了一場無傷大雅的學術私密交流。
趙思明的內心防線在這一刻被擊潰了。
替幾位師兄送信給致知書院去討教學問?
這不僅不是背叛,反而是幫了師弟們一個大忙,更是能與蘇時建立起更深一層聯繫的絕佳機會!
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我送。」
趙思明猛地伸出手,一把接過了那封信。
他死死地將信攥在手裡。
「四位放心。
此事只關乎學問,無關其他。
我趙思明絕不會向任何人透露半個字。」
趙思明將信飛快地塞進自己洗得發白的衣襟深處,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仿佛完成了一項神聖使命。
說到這裡,他又補充道:「對了,關於我跟蘇時比較熟識一事,四位也千萬不要跟別人透露,替我保密。
畢竟山長不喜歡致知書院,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聽趙思明這麼說,四傑都愣住了。
這呆子怎麼還讓我們給他保起密來了?
到底是誰叛變了啊?
顧不上多想,葉恆趕忙說道:「放心吧趙師兄,我們肯定不會說的,只要你不說我們送信的事兒就行。」
「好。」
說罷,趙思明便逃也似地轉身朝著藏書樓外走去。
看著趙思明的背影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片刻之後,葉恆終於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伸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蘇時竟然真的跟這趙思明關係這麼好?
之前看不出來啊!
這簡直比見鬼了還邪門!」
「那可是趙思明啊!
竟然這麼痛快就答應了?」
方弘也是一臉的餘悸未消,他看著謝靈均空空如也的雙手。
「那信里什麼都沒有。」謝靈均笑倒,「只是一張白紙罷了。」
「我們用一張白紙試探趙思明的底線,也是在給他交投名狀的機會。」
「如果他去告密,那我們可以死不承認,反正那信上沒有我們絲毫的痕跡。
不會留下任何把柄。
可如果他真的把那張白紙送到了蘇師弟手上……」
「那便證明,為了他的好朋友蘇時,為了那所謂的新學,這位全正心書院最刻板的理學門神,已經徹底背叛了他的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