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亞元。」一個年輕些的掌柜壯著膽子問道,「您把活兒分得這麼散。
那最後組裝的時候,若是這塊板子和那個榫眼對不上,這箱子豈不是全廢了?」
「問得好。」
張承宗說出了這流水線最核心的靈魂,標準化。
「所以,我要求你們,所有的同類部件必須嚴格按照我定下的統一尺寸,分毫不差地打造!」
「我要的是什麼?
我要的是,組裝的學徒隨便從木板堆里抽出一塊側板,就能嚴絲合縫地插進陳老掌柜鑿好的底座里!
一塊板子壞了,拿另一塊同尺寸的板子換上,照樣能用!」
「這就叫標準化!」
話畢,在場的所有工匠都愣住了。
把一個木匠從頭干到尾的手藝,硬生生地拆成了毫無關聯的幾塊?
讓那些連刨子都不會用的苦力,去鋸用來裝皇糧的木板?
而且只要尺寸對得上,隨便拿一塊板子就能嚴絲合縫地換上?
這能行嗎?
「張亞元。」陳老掌柜咽了一口唾沫,顫巍巍地拿著手裡那張被撕下來的圖紙殘片。
「您說的這法子,老朽活了六十歲,真是一點都沒聽過。
這手藝活兒講究個心手合一,您這麼一拆,這做出來的東西,它還能叫箱子嗎?」
「它叫不叫箱子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不能在半個月內裝下那十萬石糧食!」
張承宗大步走到帳篷中央,指著外面那片空曠的貨場,下達了死命令。
「諸位,沒時間磨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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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寧知府李大人的令牌就掛在府衙門口!
這半個月,江寧互助商會的帳房先生會一直守在貨場。
木材、鐵皮、桐油,你們要多少,商會就供多少!
現銀結帳,絕不拖欠!」
「按照我剛才說的分工,現在立刻開工!」
聽張承宗這麼說,大家也不好說什麼了。
也便開始按照他的說法開始幹了起來。
起初,整個貨場陷入了一種混亂的磨合期。
老木匠們不習慣只盯著一堆相同的木料鑿榫眼。
流民們拿著鋸子,因為掌握不好力道,鋸壞了不少柏木板。
鐵匠鋪的爐火雖然日夜不息,但打出來的起吊鐵環尺寸也是參差不齊。
陳老掌柜看著堆積如山的廢料,急得直跳腳,好幾次跑去找張承宗訴苦,說這流水線和標準化根本就是胡鬧,是糟蹋東西。
然而,張承宗就像是一塊鐵板,任憑老掌柜怎麼說,他只有一句話:「廢了就扔!
繼續鋸!
繼續打!
尺寸必須分毫不差!」
到了第二天,奇蹟悄然降臨了。
那些原本連木頭都不會鋸的流民苦力,在廢掉了無數根柏木之後,他們的身體肌肉竟然形成了一種機械記憶。
他們不再需要去思考這塊木板是用來做箱子的哪一部分,他們只需要將帶鋸拉到底,再推回去。
閉著眼睛,他們都能鋸出尺寸絕對一模一樣的標準化側板!
而那些原本需要兼顧選材、打磨、上漆的老木匠們,他們從繁瑣的雜活中徹底解脫出來,只需要全神貫注地盯著手裡那把鑿子,去完成他們最擅長的鎖扣和燕尾暗榫。
他們的速度竟然比以前一個人包幹時,快了整整五倍!
而且由於極度的專注,他們鑿出來的榫眼精準得令人髮指!
「噹啷!
噹啷!」
鐵匠鋪那邊,隨著模具的逐漸成型和改進,一個個尺寸統一的起吊鐵環,如同流水般被傾倒在空地上。
最後,在專門劃分出來的的組裝區里。
這是整個貨場最震撼人心的一幕。
幾十個年輕力壯的學徒,像是在搭積木一樣。
他們隨便從左邊堆積如山的木板里抽出一塊側板,從右邊拿過一個老木匠剛鑿好的底座。
「咔噠!」
伴隨著一聲木頭咬合聲。
沒有刨花飛舞,沒有反覆的打磨修整。
那塊由流民鋸出來的標準化側板,竟然完美無缺地插進了老木匠鑿出的榫眼裡,連一根頭髮絲都塞不進去!
緊接著,負責刷漆的婦孺們蜂擁而上,將滾燙的桐油一遍又一遍地刷在厚厚的油紙上。
鐵匠們掄起大鐵錘,用粗大的鉚釘,將包角鐵皮死死地釘透木板。
短短不到半個時辰。
一個長八尺、寬四尺、高四尺的鋼鐵木櫃,就這麼在十幾個人的流水線配合下,憑空誕生了!
「我的老天爺……」
一直站在組裝區旁邊的陳老掌柜,看著那個堅固得像個鐵王八殼子一樣的巨大貨櫃,有些不敢相信。
他顫巍巍地走上前,伸出乾枯的手,撫摸著那嚴絲合縫的榫卯,以及那被鐵皮包裹的邊角。
「這竟然真的是隨便拿一塊板子,就能拼起來的……」陳老掌柜的眼眶紅了,他幹了一輩子木匠,從未想過,木工活兒竟然還能這麼幹!
「張舉人!
神了!
簡直是神了啊!」
老掌柜轉過頭,看著不遠處的張承宗,激動得老淚縱橫。
「這速度,這準頭!
老朽收回之前的話!
照這法子幹下去,別說是半個月造兩千個。
只要木料和鐵皮管夠,就是造五千個,咱們江寧府的爺們兒也能給他敲出來!」
不僅是陳老掌柜,整個貨場上那些親手參與了這道流水線的工匠和苦力們,看著那巨大鋼鐵木櫃,都感覺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鋸的那塊板子是幹什麼用的。
沒想到這些毫無生氣的木板和鐵環,最終組合成這樣一個龐然大物。
「好!
太好了!」
張承宗看著眼前這初步運轉起來的流水線,原本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了一些。
他用粗糙的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興奮地笑了。
先生在書院小黑板上畫出的那個宏大藍圖,已經被他初步實現了!
三天之後。
張承宗站在高處,俯瞰著整個轟鳴的貨場,目光習慣性地開始核算起這幾日的產量。
第一天,工人們還在摸索,只出了三十個貨櫃。
第二天,大家適應了流水線的節奏,產量猛增到了五十個。
第三天,達到了五十二個……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可是,當張承宗在心裡將這兩天的出貨量與剩下的工期進行比對時,他原本興奮的臉龐,卻突然僵住了。
「不對……」張承宗眉頭緊皺。
他從懷裡掏出一本記錄著每日產出的冊子,看著上面那一排排數字。
從昨天下午開始,這產量增長的勢頭,竟然停滯了,甚至還隱隱有下降的趨勢!
「怎麼回事?
木料管夠,鐵匠鋪的爐火沒停過,這流水線明明運轉得很順暢啊!」
張承宗百思不得其解。
他看著那些在各自崗位上重複著簡單動作的工匠和苦力,他們似乎都在幹活。
可是,速度為什麼就是上不去?
「如果按照現在這個每天出活的速度算下去……」張承宗的手指在冊子上劇烈地顫抖著,「到了半個月期限的最後一天,滿打滿算,也只能造出七百五十多個貨櫃!」
一千二百多個貨櫃的巨大缺口!
「不行!
絕對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掉鏈子!」
「可是,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
他在貨場來回走動,觀察著流水線。
很快,他便發現不對勁了。
這些工匠好像沒剛開始有激情了,甚至有的還在暗中偷懶。
這些的工匠的積極性降低了啊。
可是,該怎麼提高工匠的積極性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