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刻。
內閣次輔晏子衡的私人府邸外書房內。
晏子衡癱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里,整個人如同一具被抽空了精氣神的皮囊,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安神湯,乾枯的手指不住地微微發顫。
就在半個時辰前,太和殿上的那場大朝會,幾乎要了他的半條老命。
工部尚書在金鑾殿上指著他的鼻子催要通天閣的三百萬兩修造尾款,聲稱若是銀子不到位,紫楠木受潮爛在通州碼頭,便是斷了聖上的長生仙緣。
而順天府尹更是當庭跪地嚎啕大哭,呈上了外城流民的斑斑血書。
首輔秦斯年在一旁冷眼旁觀,將所有的重壓與黑鍋,不偏不倚地全扣在了他這個掌管天下錢糧調配的次輔頭上。
「大夏朝這艘破船……是真的要沉了啊……」
晏子衡喃喃自語,仰頭將苦澀的藥湯一飲而盡,藥汁順著嘴角滑落,他卻連擦拭的力氣都沒有。
他在這內閣值房裡當了整整十五年的裱糊匠,逢山開路,遇水搭橋,自以為憑著一張老臉和一身圓滑,能保住這大夏朝的最後一絲體統。
可今天,他面對的是一個國庫空虛,君心難測,百萬饑民嗷嗷待哺的絕對死局。
他沒有銀子,沒有糧食,手裡唯有一把早就算爛了的破算盤。
「老爺……」
老僕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垂首稟報:「外頭都御史陸秉謙大人,與翰林院掌院學士孟硯田大人,聯袂登門求見。
二位大人神色凝重,說是有關乎大夏存亡的要事,非要當面與老爺面陳。」
晏子衡揉著脹痛的太陽穴。
「陸秉謙?孟硯田?」
晏子衡放下藥碗,冷哼了一聲,「這兩個老東西,剛才一言不發,這會兒倒跑到老夫家裡來逞英雄了。
他們想幹什麼?
是不是又想帶著都察院和翰林院的那幫清流御史,來逼老夫向皇上遞死諫摺子,要求停建通天閣?」
晏子衡深吸了一口氣,「讓他們進來吧。
但告訴他們,若是來勸老夫去觸怒龍顏,帶著全家老小去給流民殉葬的,老夫一個字也不想聽!」
……
不多時。
書房厚重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陸秉謙與孟硯田並肩踏入了內室。
然而,與以往不同的是,兩位老臣臉上並沒有尋常清流那種慷慨赴死的悲憤,反而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平靜。
晏子衡靠在椅背上,甚至沒有起身相迎,只是冷冷地抬了抬眼皮,充滿了戒備。
「陸大人,孟大人,二位清流巨擘聯袂登門,當真是讓老夫這寒舍蓬蓽生輝啊。」
晏子衡扯了扯嘴角,先發制人,堵死了兩人的話頭:
「若是為了城外的流民,二位不必開尊口了。
戶部的老底二位比誰都清楚,老夫變不出銀子,更借不來糧食。
若是二位想讓老夫領銜去敲養心殿的門,去勸皇上停了通天閣……
老夫只有一顆腦袋,還想留著多活兩年,二位請回吧。」
面對晏子衡這番夾槍帶棒的拒絕,陸秉謙和孟硯田早有預料,他們相視一笑。
「晏大人,你把老夫二人,想得太狹隘了。」
陸秉謙走上前,站在了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前。
在晏子衡驚疑不定的目光注視下,陸秉謙解開了身上厚重的大氅,自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卷用上等深紫色軟緞嚴密包裹著的沉重捲軸。
陸秉謙雙手托著捲軸,將其放在了晏子衡的案桌正中央。
晏子衡瞳孔微縮,看著那捲用金絲系帶綑紮的紫色捲軸。
只見那捲軸的封簽處,赫然用蒼勁正楷寫著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
《論順天府百萬流民安置與通天閣停工之兩難困局萬言策》!
而在那行大字的下方,六份附件的封皮同樣清晰入目,森羅萬象:
《大夏皇家通天閣專項建設憑證商幫認購秘契》。
《京畿七十二衛所荒屯清查與流民置換圖譜》。
《太祖開中輸粟塞下內海綠通轉運章程》。
《請敕設工役保甲分區督理以靖畿輔治安疏》。
《工賑四方監督嚴懲貪墨特巡律》。
《聖天子築台祈天以役代賑萬民歸心疏》。
「這……這是何物?」
晏子衡眉頭緊鎖,身子微微往後仰了仰,依然帶著濃濃的懷疑:「兩難困局萬言策?
又是哪位翰林院清流寫出來的萬言策論?
陸兄,孟兄,老夫剛才說了,空談誤國,花團錦簇的文字填不飽城外一百萬張嘴!」
「空談?」
孟硯田忍不住長嘆了一聲,走到書案旁,伸手替晏子衡解開了捲軸上的金絲系帶。
「晏子衡啊晏子衡,你在這內閣值房裡當了這麼多年的裱糊匠,每日算著死帳,自以為看透了這天下的人心與規矩。」
孟硯田看著這位老同僚。
「你且睜開你的眼,把這卷子翻開!
哪怕只看第一頁!
你若是能在裡面找出一句引經據典的空話,老夫給你賠禮道歉!」
晏子衡被孟硯田這番決絕的言辭震得心頭一顫。
他將信將疑地坐直了身子,伸出那雙乾枯如樹皮的手,緩緩揭開了那捲厚重萬言策的第一頁。
原本,他以為映入眼帘的會是尋常士子那些皇恩浩蕩的陳詞濫調。
然而,
當捲軸徹底展現在他眼前的剎那,晏子衡卻覺得有些不同尋常。
那上面根本不是尋常的策論排版!
洋洋灑灑的駢文起手,是沒有的。
華麗空洞的修辭堆砌,是不存在的。
難道說,真有人一直在默默地關注局勢,還想出了這個兩全之策?
這怎麼可能?
晏子衡難以相信,但已經近乎絕望的他,內心又帶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
「這……這是……」
晏子衡訝異地問道。
陸秉謙和孟硯田只是笑笑,「晏大人,先不著急評價。
先看看內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