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正源冷冷一笑,道。
「第一,以四方監督籤押制斬斷暗箱操作之手。」
「商賈倉官管存糧,太學生管記分,老農代表管掌勺,市井義勇管巡防。
四方互不統屬,各執一帳。
每日傍晚,帳目在三十六營地中央公開張榜。
民夫每日對帳,流水見底。
誰敢做假帳,滿盤皆崩。」
「第二,工賑流動特巡庭,打破司法滯後之弊。」
嚴正源厲聲喝道:
「由刑部與都察院抽調精銳御史捕頭,直接進駐工地。
不受地方衙門鉗制,設立現場特巡庭。
兩個時辰之內立案審結定讞,絕不拖延半日!」
「第三,以重典讓一切貪官惡霸不敢伸手!」
嚴正源聲震九闋:
「凡在流民口糧中摻沙五升,剋扣工分半個以上者。
一律當場立枷示眾三日,剝盡官威尊嚴。
一律按貪墨之數十倍倒賠於民。
一律削奪官籍,全家刺配九邊極苦寒之地充軍。
一律斷絕其子孫三代科舉大考之權!」
嚴正源踏前一步。
「立枷剝其臉面,抄家斷其財路,刺配絕其生路,禁考誅其子孫!」
「不傷人命,不越祖制,卻刀刀斬在貪官豪紳的命根子上。
再加上首告者賞其家產一成,賜頭等良田的百萬百姓天網!」
嚴正源向高台上的天子深深作揖。
「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
霹靂殺伐,方全聖君大仁!」
「敢問秦相,這等流水見底的法網,這等讓貪官傾家蕩產的重典可絕得了貪腐?
可保得住天下萬民的救命口糧?」
此話一出。
秦斯年身形搖晃,嘴唇顫抖著,竟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錢!地!糧!人!法!名!
六大絕殺神策,在養心殿之上,環環相扣,如同一座巍峨不可動搖的九天神鼎,鎮壓了大夏王朝的動盪與災難。
大殿之內,一時間變得十分安靜。
唯有龍涎香的青煙在靜室內靜靜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
高台蒲團之上。
皇帝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這位大夏皇帝俯視著階下那六份厚重如山的絕世卷宗。
他看懂了。
這是大夏立國數百年來,從未有過的至高實政手筆。
不用國庫掏一兩銀子,他的通天閣就能以最快速度復工落成。
不用殺一個流民,城外的百萬暴民就會變成對自己感恩戴德的忠順子民,甚至就地轉化為拱衛京師的百萬大軍。
他不僅不用背負任何昏庸罵名,在這套文王築靈台的大義包裝下,他將成為比肩古聖先賢的萬古明君。
皇帝的嘴角緩緩浮現出了一抹笑意。
他拿起了那柄純銅小磬槌。
「當!」
「當!」
「當!」
皇帝盤膝坐在蒲團之上,周身九色雲錦道袍無風自動。
他低頭看著那份鋪展在御階前的絕世萬言策。
他與晏子衡君臣相知整整幾十年,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條老泥鰍的底細。
謹小慎微,逢迎度日,讓他東挪西湊抹點漿糊還行。
可今日這一出,從向民間商幫借款,到清丈衛所荒田,從內海萬里調糧,再到把自私修仙硬生生重構成文王築靈台祈天救民……
這等將大夏財稅、律法、物流與天下人心算計到了毫釐之間的通天手筆,借晏子衡十個膽子,他也絕不可能憑空想得出來。
更讓皇帝感到暗暗心驚的是,張炎、嚴正源、陸秉謙,甚至連東宮太子……
這些平日裡各懷心思,互不統屬的朝堂重臣,今日竟然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絲線穿引著,步調驚人一致地聯手為這份方案保駕護航。
這絕不是內閣的作風。
難道這背後,又是前陣子用海運攪動整座京城的那個致知書院?
皇帝心中泛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巨大波瀾。
如果這套連滿朝九卿都束手無策的經世神策,當真出自江南那群尚未踏入仕途的年輕舉子之手,出自那個從未踏入過金鑾殿半步的教書先生陳文……
那這幫人,該是何等驚世駭俗的曠世奇才?
不論這背後究竟藏著何方神聖,只要這套方案能替朕保住通天仙閣,能救活城外這百萬饑民,且不用國庫掏一文存銀。
這劑能定大夏乾坤的絕世神藥,朕,便准了它!
他微微仰頭,念出了他為這套萬言策親口裁定的青詞絕句。
「借得人間千斛粟,九霄仙鶴自平安。」
青詞念罷。
景泰帝將手中的銅磬槌輕輕一擱,穩穩落在銅磬身旁。
他神色淡漠,對身旁的劉恩淡淡吐出了四個字:
「依策,照准。」
劉恩渾身一顫,連忙收斂心神,雙膝跪地,雙手接過那捲厚重的萬言策,隨即站起身來,甩動拂塵,用那尖銳悠長的嗓音,向著整座紫禁城高聲宣唱:
「聖天子有旨!」
「晏子衡所奏《萬言策》,深合天心,克彰大仁!
著司禮監即刻用寶,內閣加急票擬,頒行天下!
欽此!」
「臣等領旨!」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晏子衡、太子蕭裕桓、陸秉謙、張炎、嚴正源等人齊齊跪倒在地,山呼萬歲,聲音震徹雲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