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16天。
永凍苔原下了一場大雨，雨水打在基地新修的板房上，發出密集的爆裂聲。
雨水過後，苔原生機盎然。
林安眼底卻滿是陰霾。
藍星大降臨在即，首批湧入這片蠻荒凍土的開拓者就高達數千萬人。
但因為深淵大軍即將到來，
倉庫里的制式裝備缺口，依然很大！
還需要五千四百萬件。
沒有武器，降臨的人類面對哪怕最低階的深淵魔獸，都無異於待宰的羔羊。
過去這四天裡，
林安等人幾乎跑斷了腿。
他揣著從蒼穹聖脊帶回來的財富，在萬族靈域與千窟沙域掃貨，先後接洽四十二個號稱能承接蠻荒軍工的蠻荒種族。 但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
蠻荒新生文明的產能還是太低了。
能吃下千萬級訂單的幾個巨型大族，交付的樣品規格混亂、品控較差，勉強能用。
林安一時間回想起剛入「明墟」里的那個地人文明。
僅靠一個強化型種族級道具，就能活得相當滋潤。
他現在的【萬兵匣】早就被藍星開拓者們提升到最高等級，每天都在強化海量裝備。
可還是遠遠不夠。
現在的問題是，
有錢，
卻買不到能立即武裝整座文明的獠牙。
倒計時的秒針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林安神經上切割。
他拖不起，藍星更輸不起。 「走，去萬母巢穴。」
林安眼底閃過決然，帶著曼迪前往萬母留給他的坐標。
如今能跨越常規工業邏輯、在短時間內暴兵的，放眼整座蠻荒，唯有那一尊剛剛吞噬【貝】文明的萬母了。
......
蠻荒，海底。
黏稠溫熱的組織液如暗流般流淌，大如山嶽的蒼白貝殼在暗光中搏動。
身形優美但神色僵硬的女子面孔自殼中浮現，注視著前來的林安。
「數千萬級的制式兵器與外骨骼……」
萬母空靈淡漠的精神波在海水中迴蕩，隨後輕微地搖了搖頭：
「我辦不到。」
「我現在的形態非常特殊，本體只能生產異形子女，無法分化出多餘能量『繁育外物』。」
剛剛燃起的一線希望被無情掐滅。 連萬母都做不到嗎？
林安的心情一落千丈。
光靠他們這些人肯定不行，風霜姐曾提到過，深淵會「孵化」大量高階戰力牽制他們。
然而，
萬母空洞的眼眸一轉，掠過林安身側一直安靜隨行的身影。
「我不行，但……她可以。」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曼迪身上。
這位萬噬母巢的後代，周身的複眼與硬殼隱隱泛著如琉璃般的剔透光澤。
曼迪的生物能級也已經達到1799點。
「曼迪成為禁區之主後，可以選擇基因方向。」
「母巢或是......極體。」 萬母的精神波平淡無波，「只要藍星願意傾注資源，我會提供基因圖譜，一日之內，她便能達到禁區之主，演化出另一種形態——極體。」
「極體是母巢的另一種形態，每時每刻都能分裂出海量骨刃與甲冑。」
「填平你們的千萬缺口，輕而易舉。」
林安沒有露出喜色，反而盯著萬母：
「極體嗎？代價是什麼？」
「代價麼……自然是無法移動。」
萬母冰冷地說道：
「她必須將身體嵌入地脈，永固為不可移動的『兵工廠』。」
「每一次產出千百柄戰刃，都相當於剝離她自身的骨骼、撕裂她的甲殼，在無休無止的劇痛中周而復始。」
「自此之後，
她將失去天空，
失去深海， 失去移動的自由，直至生命的終點。」
林安等人都沉默了。
他們想起第一次見到萬噬母巢時的場景。
在那片地形中，萬母為了對抗暗墟，不得不一直生產士兵，進行永無天日的戰鬥。
而始作俑者「株」則將明墟抽取的佣金換成資源，投餵給萬母。
是交易，
也是生機。
「我再考慮一下吧。」林安回應道。
曼迪是萬母分離出去的子體，本身也攜帶了其身上的夙願。
那是一種名為自由的東西。
有時這玩意一文不值，
有時......卻又是無價之寶。 曼迪當初選擇藍星，
看中的不正是這份自由麼。
「......」
一同而來的斯蠍和銀龍也沉默了。
把一個活生生的同伴焊死在大地上，當成生產刀劍的血肉機器，聽起來有些殘忍。
這個場景，
讓斯蠍想到新學的一個藍星成語——畫地為牢。
「我願意。」
曼迪游到眾人身前，露出那張逐漸向人族輪廓演化的清秀面容。
「林安……讓我去做吧。」
「我也該成為......禁區之主了。」
她仰起頭， 看著面色冷峻的林安，眼眸清澈。
在其中，
沒有恐懼、也沒有委屈，甚至連半點猶豫的波瀾都沒有。
「在遇見藍星之前，我和我的姐妹們一樣。
生命短暫。
是你們給了我新的生命，帶我潛過最深的海，爬上最高的山，甚至……讓我見到了真正的神明。」
她微微彎起唇角，笑容帶著非人異族獨有的純粹與執拗：
「我喜歡你們，
我喜歡永凍苔原。
如果千千萬萬個藍星人能握著我的骨刺活下去。
我願意畫地為牢。
我喜歡看你們活著，那比我一個人遊蕩……要有意義得多。」 林安看著眼前如刀鋒一般的異形少女，喉嚨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千言萬語卡在胸膛。
沉默在海水中蔓延許久。
「……好。」
林安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已盡數斂去，只剩下決然：
「藍星的全部儲備，任由你取用。」
「萬母，準備幫她蛻變吧。」
「現在嗎？」
萬母問道。
「再推遲半日吧......我想再帶她看看海。」
「......」
萬母微微垂眸，沒有阻攔。
...... 天幕低垂，狂風扯動衣袍。
林安帶曼迪降臨在第一處大洋——「怒濤洋」的萬丈斷崖上。
此刻的曼迪，
身形依然帶著濃重的異形輪廓。
猙獰倒生的骨刺自肩胛延展，如死神鐮刀般的修長節肢撐在濕滑的礁石上。
冰冷咸澀的黑浪拍打上來，她伸出手，輕輕撈起一捧翻滾的泡沫。
浪花在指尖碎裂，曼迪的一排複眼輕輕顫動。
穿梭虛空，跨越萬里。
當抵達第三處大洋「霜冕海」時，天地間飄灑著晶瑩的冰晶。
伴隨著細微的骨骼輕響，曼迪脊背上令人望而生畏的節肢與骨刺一點點收攏、軟化，體表那層灰白外甲如冰雪初融般隱退。
顯露出的線條愈發柔和，漸漸向著藍星人類靠攏。
直到最後， 兩人的身影落在魔海的盡頭。
這裡的極光如同一匹巨大紫綢，無聲倒懸在海面之上。
殘陽如血，
將極淵之水染成一片壯麗的赤金。
海風吹落了曼迪身上的殘蛻。
站在浪尖礁石上的生靈，已經完全褪去異類的猙獰。
那是一名身形纖細修長的人類女子，肌膚如初雪凝脂，赤足踩在冰冷的浪沫中，一頭瀑布般的黑髮隨風輕揚。
她仰著臉，
任由海風拂過那張秀美而寧靜的面龐，眼眸里倒映著翻滾的碎金。
這是她誕生以來，
第一次用人類的五感，去直視這個遼闊浩瀚的蠻荒世界。
「林安……這裡真美啊。」 曼迪輕聲呢喃，唇邊漾開一抹柔和的笑意：
「如果有一天，我也能像母親那樣打破基因鎖，成為偽神級生物……」
她轉過身，微風揚起她的長髮：
「我一定要在這片海里建一座小房子，然後哪兒也不去了，永遠留在這裡。」
海浪轟鳴，似在嗚咽。
林安站在她身側半步之後，看著她認真的眼眸，鄭重地吐出四個字：
「一定會的。」
頓了頓，
他抬起手，第一次像對待真正的同族戰友一般，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
「藍星會替你守著這片海，等你回來。」
曼迪用力地點了點頭，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波瀾壯闊的極淵，主動握住林安的手：
「走吧，林安。」 「母親在等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