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荒,蒼穹聖脊。
厚厚的磁雪被一道身影砸碎,
「斑斕」的獸軀如崩落的山岩般急速衝下絕頂。
祖祠內,
一盞盞連著族中巨獸心核的命魂火,正接連熄滅!
禁區之主……
這些族內脊樑,竟然在一個接著一個隕落!
「到底出了什麼事?!」
「斑斕」重重砸落在大殿前的碎石灘上,氣浪將兩側的巨獸掀翻。
四周早已亂作一團的族人驚惶地圍攏上來,幾位留守的精神波在打顫:
「在……在北面,藍星的永凍苔原!」
「永凍苔原?!」 「斑斕」一雙暗金色的獸瞳收縮,浮現出極度驚駭的神色。
這幫剛剛在蠻荒站穩腳跟的新生族群瘋了不成?
就算有神明坐鎮,他們哪來的膽子,敢對霸主族裔下這般死手?!
「斑斕」敏銳的目光便掃向身側幾位噤若寒蟬的族老。
迎著她的視線,那幾個老傢伙眼神漂移,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根本不敢與她對視。
「看著我!」
「斑斕」發出沉雷般的低吼,獸掌拍裂地面:
「他們是不是背著我做了什麼?!說!!」
「首、首領……」
一名年邁的金剛戰獸硬著頭皮,顫聲道,
「此前長老們覺得……您定下的章程太過溫和。
藍星大降臨在即,正是他們最虛弱的時刻。 他們說是……說是借著討要種子的名頭,去探探藍星的虛實,順帶讓他們服軟……」
「糊塗!蠢貨!!」
「不可能!」
「斑斕」暴怒打斷,獠牙間幾乎噴出灼燙的火星。
藍星從不是嗜殺成性的野蠻族裔,那個人類的行事風格向來是利害分明。
向他們要一部分高山神種與靈藥,充其量兩三百億源砂,在文明大局面前,藍星斷不可能為這點資源與「般」族開啟大戰。
除非……
那群還活在舊時代的長老在碰了藍星的逆鱗!
「他們到底幹了什麼?!」
「斑斕」咬緊牙關,心底掠過強烈的不安。
可眼下祖祠的命火已經熄了近半,再追究對錯毫無意義。
那是整整十餘位禁區之主的性命! 放在任何一個遠古種族,這都是慘痛折損,不管誰對誰錯,今天藍星必須給出一個交代!
「隨我出發!」
「斑斕」仰天長嘯,周身氣息暴漲如烈日升空。
「吼——!!」
剩餘的三十頭禁區之主級的遠古巨獸齊聲咆哮,遮天蔽日的龐大獸軀相繼躍入雲海。
向著永凍苔原方向躍遷而去!
......
白玉廣場上,
兩股極端的生命洪流撞擊在一起。
沒有真實傷害武器加持,
硰靈不死不滅的特性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剛剛斷裂的流體汞軀依然能蠕動,化作兩團尖刺反撲巨人。 一團水銀刃瀑與骨刺,暴烈地扎進冰原巨人體內,瘋狂攪碎臟腑。
「啊啊啊啊!」
巨人在痛苦嘶吼。
但是!
他們的恢復力更加蠻橫。
胸膛足以致命的創口處,數以億計的肉芽與霜白菌絲如瘋長的藤蔓般糾纏,竟在一息之內癒合!
對將碳基血肉進化到極致的凶煞而言,疼痛根本不存在!
「死!」
古烈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任憑三柄流體骨刺將自己左肩扎穿,布滿凍霜的巨臂反手一掄,竟把硰靈從血肉里扯出,單手按在漢白玉磚上砸成碎泥!
另一側,古風更是兇殘。
縱然渾身傷口翻卷,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古老氣血在體內轟鳴如擂鼓。 數以億計的肉芽與霜白菌絲在創口上瘋長,幾乎在呼吸間便將傷口封堵住!
「咔吧!」
古烈張開血盆巨口,直接將一頭亂竄的矽基硰靈嚼碎!
骨晶崩裂,石屑飛濺!
冰霜巨人越戰越勇!
體表的冰藍神紋暴亮,身軀竟憑空再拔高三丈,骨節如爆豆般轟鳴,他們不知疲倦,不懼傷痛,受傷越多,戰力越是霸道!
這就是以血肉硬撼異質的純粹蠻荒戰神!
他們成功將妄圖毀滅設施的「硰靈」攔住了!
雲端之上,
血塔首領與巨獸長老看得遍體生寒,心底翻江倒海,被封存在遠古紀元的恐怖秘辛,在神魂中呼嘯而出。
冰族……
在諸神混戰的紀元,曾是讓整座大陸所有霸主都聞風喪膽的移動天災! 他們不停流浪。
體魄氣血如永動機般不知疲倦,自愈能力逆天到只要頭顱不碎,哪怕被腰斬也能復甦;
他們以萬物為食,
吞噬的異族生機與礦髓越多,戰力便越是無上限飆升!
沒有任何一個文明能阻擋他們的錚錚鐵騎!
但在後來,
這一族仿佛在一夜之間遭遇未知大劫,自蠻荒版圖上蒸發。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早已亡族滅種。
誰能想到,
這群凶名赫赫的遠古戰煞,不僅活著,竟還甘願成了藍星的鐵閘!
「只能這樣了。」
距離冰霜天庭落成,最後五分鐘。 高空的風雪呼嘯,血塔首領踏在被虛空割裂的氣流里,眼底猶豫消散只剩暗紅。
他反手按進胸膛,
將鎧甲撕開。
嗡——
天穹之下,沉悶的異響如銅鐘哀鳴,久久不絕。
一座【血色金字塔】仿佛自濃雲後方擠入現世。
整座尖塔如同剛從死屍堆里挖出的殘器,每一塊磚石都滲著黑紅色的乾涸污跡,無數慘白的節肢與枯骨深埋其間,無法形容的威力壓向整片空域。
偽神級·奇觀!
他要用這座拿全族性命鑄成的造物,以最糙劣的姿態,直挺挺地撞向那座即將閉合的天庭!
以奇觀,硬撼奇觀!
不遠處的金剛巨獸長老渾身一滯。
奇觀相撞,哪怕真能把那未成的神像砸斷,血色金字塔也勢必崩開裂隙,整支血塔部族的立足根本,都要在這場衝撞里折損大半。 未來對暗墟的威懾,將下降一大截。
「......」
血塔首領從鎧甲深處擠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笑藍星,
也是笑血塔自己。
事已至此,
哪裡還有半步迴旋的餘地?
他抬眼看著那座正在徐徐併攏的飛檐迴廊,看著那尊隱在風雪裡、近乎成型的風霜女神,腦海深處的舊景,如燒紅的炭火般再次翻了上來。
在很久很久的時代,血塔一族也曾有溫熱的皮肉。
他們也是凡靈,
也曾在寒夜裡護著微弱的火苗,想在大地上壘起一座能遮風擋雪的高塔。
想搭建一處神明級奇觀。 可換來的是什麼?
是高高在上的古老氏族連綿不絕的撲殺。
老一輩倒在泥水裡,年輕的族人把最後一口氣留在運石頭的路上,整整一代文明,死得乾乾淨淨。
為了不滅種,
為了讓族裔能在蠻荒里留下來,活下來把魂魄烙在神核中,熬成非人非鬼的器皿。
在這片土地上,
弱就是罪,
誰都別想爬上天去!
眼下呢?
血塔首領看著天庭前沿橫刀駐足的人類青年,看著哪怕軀殼將碎也半步不退的藍星士卒、藍星巨人們。
他站在這裡,帶著冰冷的殺心,做的事情和當年那些踏碎他們家園的劊子手,並無二致。
走了這麼久, 終究變成當年最恨的模樣。
但那又怎樣?
血塔首領眼中掠過一絲凶戾與蒼涼。
神明級奇觀一旦建成,分奪蠻荒氣韻,他們血塔族更無復甦的可能。
為了種族延續。
為了種族復甦。
他們必須這麼做!
「我們留不下的……」
血塔首領不再看林安,整副身軀轟然壓入尖塔頂端,以殘存的精神力催動整座金字塔:
「你們……也休想帶走!」
轟!
金字塔在尖銳的顫鳴聲中陡然傾斜,如一方傾頹的血色山巒,拖曳著黑紅的氣流,直奔天庭的底座砸落! 用積壓數百代的怨氣,砸向蠻荒新生!
嗡嗡嗡!——
血色金字塔在天幕上方膨脹。
方圓數百里的雲層被染成暗紅,塔身每下壓百丈,虛空便崩開一條漆黑的深痕。
壓迫感甚至讓浮島邊緣的衛塔開裂。
就在尖塔即將把南天門前沿碾成齏粉的剎那——
嗡!
那尊高逾千丈、尚未真正甦醒的風霜神像,胸口處爆開一圈晶瑩至極的冰藍漣漪!
神明出手了!
轟——!!
一道粗逾百米的極寒神柱自神像掌心逆沖而起,頂在血色金字塔的尖端!
兩座龐然造物在虛空中轟然相抵,激盪出的衝擊波瞬間將千里風雪橫推成萬里晴空,摩擦聲如億萬尖刀在相互刮擦。 儘管還有三次出手機會,
但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咔嚓……咔嚓!」
暗紅的血火在冰柱表面蔓延。
血色金字塔碾碎一層又一層的堅冰,陰影再次朝著天庭壓覆而來!
倒計時,最後三分鐘。
「建不成了麼......」
林安立在風暴最前沿,嘴角溢出的鮮血早已被嚴寒凍成硬結。
體內的氣血幾乎燒成灰燼,斷裂的骨骼在禁甲內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按著刀柄,
眼底甚至浮現出從未有過的無力與絕望。
他沒有底牌了。 這是體量的絕對鴻溝,在神力沒有閉環的當下,自己的身軀根本抵擋不住一座偽神級的奇觀!
難道真要功虧一簣?!
不!
林安身體上飄。
靜靜站在血色金字塔前。
他伸出雙手,已經做好死亡的準備。
然而,
就在龐大血影距離手掌不足百丈的絕命瞬間。
轟!!
天庭內部,被蠶神絲深鎖的海王宮裡,衝起一道近乎實質的金色精神力光柱!
無聲的虛空波紋橫掃蒼穹,
竟在剎那間將那座下墜的血色金字塔拖在半空! 是曉文明!
是深嵌在浮陸內部的海王宮內,兩千隻大章魚全員爆發出精神力!
它們每一根觸手上的吸盤都亮如星辰,在文明之子「幽藻」的啼鳴指引下,近兩千道腦域的精神力熔鑄在一起,
在萬米的高空中,凝聚出一尊淡金色巨型章魚虛影!
純粹精神念力編織的金色觸鬚如神鏈橫空,
帶著柔韌偉力,層層纏絞住暗紅色的凶煞尖塔!
任憑血塔如何震顫下沉,金色觸手卻半步不退!
「這……這又是什麼文明?!」
與金字塔融為一體的血塔首領被驚駭吞噬。
前有沉淪紀元的冰族遺族,
後有神念浩瀚的未知種族,這個新生的藍星人族,到底將整座蠻荒多少不可思議的存在,縫進這座懸空要塞里?!
一金一紅, 兩股龐大到極點的力量在高空拉鋸,撕扯出令人心悸的裂痕。
秒針在寂靜的戰慄中跳過最後的刻度。
三……二……一……
林安視界正中央,那道懸浮了不知多久的暗紅倒計時,在這一瞬歸零!
整座蠻荒的時空在微秒間陷入停滯。
【神明級奇觀·冰霜天庭】建成!
下一刻。
天地變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