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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椒丘

2026-01-10 17:30:48 作者: 凌江依楓

  下午的鱗淵境,總是籠罩著一層若有似無的雨霧。

  濕漉漉的靈光,懸在雕樑畫棟與虬結古木之間,讓一切都顯得朦朧而不真實。

  龍師濤然的府邸便在這片朦朧深處,臨著一眼冷泉,背靠斑駁的古老岩壁。

  庭院布景極簡,幾乎沒有什麼鮮艷的色彩。

  只有深淺不一的灰、白、墨綠,以及石頭上歲月沁出的青黑。

  遵循權威和恪守古制,這就是濤然。

  椒丘到的時候,濤然正坐在敞軒里,面前只有一壺清茶,兩隻素杯。

  他望著遠處顯龍大雩殿方向那尊朦朧的龍尊雕像側影,側臉在雨霧光中顯得有些模糊,又有些過於清晰的寂寥。

  「先生來了。」濤然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坐。雨氣侵人,喝杯熱茶驅驅寒。」

  椒丘依言坐下,羽扇輕輕擱在膝頭。

  

  他沒急著說話,也順著濤然的目光望去,看著那在靈光雨霧中仿佛隨時要活過來騰空而去的龍影。

  「每次看,都覺得很近,又很遠。他就差了那麼一點。」

  濤然終於收回目光,替椒丘斟了茶。

  茶水是冷的。

  這壺茶或許早已擺在這裡,只是道具。

  和某個公寓的橘子一樣。

  「看著近在咫尺的不朽,實則被困在蛻生輪迴的殼裡,血脈一日日稀薄,子嗣難以為繼。」

  他笑了笑,那笑里沒什麼溫度。

  「比不得你們狐人,生命雖如夏花般短暫,卻也如夏花般,總能轟轟烈烈地開過一場,爛漫無拘。」

  椒丘端起冷茶,指尖感受著瓷壁的涼意,沒有喝。

  「將軍常言,生命的尺度,不在長短,而在是否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樣子。

  狐人渴求更長的歲月去看更多風景,與持明希求掙脫輪迴的束縛延續血脈,其心其情,並無二致。

  在下此次前來,亦是承飛霄將軍之託,願為兩族尋一個不至於太過黯淡的前程。」

  「前程……」

  濤然咀嚼著這兩個字,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石桌面上劃了一下。

  「『同諧』的家族,向我們描繪了一個很美的『前程』。他們說,會有那樣一個樂園,所有聲音都能和諧共存,所有缺憾都能得到補完。

  持明可以擺脫輪迴的詛咒,獲得真正『繁衍』的未來。」

  「乃至聯盟一直追尋的斷絕不死,也能實現。」

  他的目光落在椒丘臉上,帶著審視。

  「而他們,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助力』,需要羅浮在某個時刻,出現一點『恰到好處』的紛亂與疏忽。」

  椒丘的羽扇停了片刻,「聽起來,像一場危險的交易。」

  「要麼贏下所有,要麼一無所有。」

  濤然反問,語氣依舊平淡,卻隱隱透出一股壓抑已久的偏執。

  他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不過巴掌大的烏木盒子,推到椒丘面前。

  盒子打開,裡面沒有珍寶,只靜靜躺著一枚疊成複雜方勝狀的、暗金色的符紙。

  「這是『同心契』,」濤然介紹道,聲音沒什麼起伏,「由我親手煉製。服下它,守約者安然無恙,甚至能得一絲龍力護持心神。但若背棄誓約……」

  他抬眼,龍瞳里沒什麼情緒。

  「符咒會化作萬千遊絲,纏縛心竅,剜心刺骨,直至形神俱滅。」

  庭院裡只有冷泉滴落的聲音。

  濤然看著椒丘。

  「先生既代表飛霄將軍,言稱願與我等共襄盛舉,謀求兩族之未來。那麼,可否讓我看到將軍一系的誠意?」

  沒有威逼,沒有勸誘,只是平靜地陳述,將選擇權推了過去。

  椒丘看著那枚符籙,臉上沒什麼驚訝,也沒有恐懼。

  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沒有絲毫猶豫,伸出兩指,拈起那枚暗金色的符紙。

  符紙觸手微溫,仿佛有生命般輕輕一顫。

  然後,在濤然的注視下,椒丘將它送入口中,喝著那口一直未喝的冷茶,喉結滾動,咽了下去。


  沒有光芒大作,沒有異象發生。

  只是椒丘的臉色似乎白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只有眉心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細紋,旋即隱沒。

  濤然定定地看了他幾秒,終於,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可以稱之為「緩和」的神色。

  他提起那一直未曾動過的茶壺,竟從壺嘴倒出了裊裊熱氣。

  原來壺內有機關,一直溫著真正的熱茶。

  龍師的小巧思,你就學去吧。

  他為椒丘重新斟滿。

  「先生赤誠,濤然銘記。」

  他舉起自己那杯一直冷著的茶,以茶代酒,向椒丘微微一敬。

  椒丘也舉起杯,熱茶的暖意透過杯壁傳來。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飲盡。

  天光漸暗,鱗淵境的靈光雨霧染上了夜色的墨藍,更添幾分幽邃。

  椒丘從濤然府上告辭出來,沒有直接回驛館,而是拐了幾個彎,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丹鼎司附近一處清靜的院落。

  這裡是凝梨的居所,院子裡曬著不少藥材,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寧神的草木香氣。

  凝梨正在小書房裡對著一卷醫書發呆,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憂慮。

  聽到通報,她幾乎是立刻站起身迎了出來。

  「椒丘先生!您可算來了!」

  她引著椒丘進屋,手腳麻利地斟了茶,指尖卻有些微不可察的顫抖。

  「您聽說了嗎?幽囚獄......」

  「凝梨姑娘稍安。」椒丘接過茶,聲音溫和,「在下略有耳聞。」

  凝梨在他對面坐下,雙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指節都泛了白。

  「怎麼會這樣……他為什麼要去劫獄?」

  她越說越急,眼圈都有些紅了。

  她實在無法將記憶中那個雖然浮誇但心腸不壞、總想著做大生意的傢伙,和如今羅浮內部流傳的「勾結外敵、劫掠重犯」的狂徒聯繫起來。

  椒丘輕輕嘆了口氣,將下午在濤然府上的會面,擇要告訴了凝梨。

  他描述了濤然對持明現狀的憤懣,對家族所許諾「樂園」的期待,以及兩方試圖達成的交易。

  但他略去了那枚「同心契」的存在,只說是達成了合作。

  「……如今看來,龍師一系與『同諧』家族勾結,意圖在羅浮生亂,已是確鑿無疑。」

  椒丘總結道,語氣沉穩,帶著一種能讓聽者稍稍安心的力量。

  「證據鏈雖未齊全,但指向已明。龍師和家族似乎也並無全盤隱瞞之意。以神策將軍之能,理清來龍去脈,當非難事。」

  凝梨稍微鬆了口氣,但眉頭仍未舒展:「那阿合馬……」

  「這便是眼下最令人費解,也最耐人尋味之處。」

  椒丘啜了口茶,目光變得深邃。

  「幽囚獄事發至今,時間已不算短。按理,對呼雷這等重犯逃脫,以及對協助逃脫者阿合馬的通緝令,早該傳遍羅浮乃至發出星際協查。

  可事實上,除了內部緊急通報和戒嚴,公開的通緝令遲遲未至。」

  他頓了頓,看向凝梨:「更奇怪的是,阿合馬先生在羅浮的產業,至今運轉如常,未有半分被查封或監管的跡象。仙舟司律,何時變得如此寬容了?」

  凝梨愣住了,這個細節她確實未曾關注。

  椒丘放下茶杯,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瞭然的沉重:「並非司律寬容。恐怕是有人,將壓力頂在了上面。此刻神策將軍與飛霄將軍案頭,堆砌的恐怕不只是案件卷宗,更有來自各方的質詢與問責書。

  他們在爭取時間,或者在等待某個變數。」

  「變數?」凝梨喃喃。

  「阿合馬先生看似行事荒誕,實則每一步都必有深意。他甘冒奇險,與虎謀皮,所求絕非僅僅『救出一個戰首』這般簡單。」

  椒丘緩聲道,目光中流露出思索,「在下猜想,他必有苦衷,亦必有後手。只是這後手何時顯現,以何種方式顯現……」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飛霄將軍說她不日便會趕來羅浮,有兩位將軍坐鎮,想來不會有問題。」

  凝梨卻因他這番話,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她用力點頭。

  「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一定,一定是在謀劃著名什麼!」

  「大家一定要安安全全的,等飛霄來。」

  提到「安安全全」,椒丘眼中也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他溫言安撫了凝梨幾句,承諾一有消息必定告知,便起身告辭。

  夜色已濃,鱗淵境的靈光在黑暗中幽幽浮動,像是無數沉睡的眼睛。

  椒丘獨自走在返回驛館的青石小徑上,步履看似從容,心神卻高度集中。

  當他走到一處僻靜的石橋中央時,腳下看似堅實的橋面忽然無聲地軟化、下陷。

  失重感傳來。

  但他臉上沒有半分驚慌,甚至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順勢放鬆了身體,任由那股力量將自己吞噬、拖拽。

  雖然不是第一次體驗這種感覺,但他還是要感慨那位獵手小姑娘的本事不賴。

  不過一息之間,腳底重新踏上實地。

  周圍是絕對的黑暗與潮濕,空氣里瀰漫著陳舊的水汽、岩石的土腥味。

  這裡似乎是某處廢棄的地下管網深處。

  「夜宵?」

  一個沙啞粗糲、帶著毫不掩飾野性趣味的聲音響起。

  緊接著,一隻覆滿灰硬毛髮、利爪如鉤的巨掌從旁側的陰影中猛地探出,精準地攥住了椒丘的衣襟,將他整個提離了地面!

  是呼雷。

  他猩紅的狼瞳在黑暗中灼灼發亮,盯著椒丘,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獵物,鼻翼翕動,嗅著他身上的氣息。

  椒丘被提著,羽扇還握在手裡,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對著呼雷微微頷首示意。

  「戰首,放下他。」

  另一個聲音響起,平靜,帶著一種奇特的、金屬與溫潤交織的質感。

  阿合馬從更深的陰影里走出。

  他走到呼雷身邊,伸手,一根一根,穩穩地掰開了呼雷那鐵鉗般的手指。

  呼雷低哼一聲,鬆開了爪子。

  椒丘雙腳落地,輕輕撣了撣被抓皺的衣襟,姿態從容得仿佛剛才只是絆了一跤。

  「先生,」阿合馬看向椒丘,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環境裡顯得格外幽深,「計劃可還順利?」

  椒丘展開羽扇,慢搖了兩下,驅散了些許渾濁的空氣。

  「龍師的焦慮與偏執,家族的許諾與野心,獵手的精準與『收費』,將軍的壓力與隱忍,乃至羅浮此刻外松內緊的態勢……」他如數家珍般一一道來,語氣平穩。

  「皆在預料之中,亦在推動之中。」

  他停頓了一下,羽扇收起,目光掃過阿合馬,又掠過旁邊抱著手臂、咧著嘴似笑非笑的呼雷。

  「棋盤已鋪,棋子已動。各方心思,彼此制衡,看似混亂,實則正在滑向我們預設的軌道。」

  椒丘的聲音低了下來,在這寂靜的地下空間裡格外清晰。

  「唯一不能確定的,不在仙舟,不在家族,甚至超脫一切的。」

  他看向阿合馬,一字一句,說出了那個讓所有知情人心中都為之浮動、期盼又帶著一絲莫測的名字:

  「是江楓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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