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楓甚至沒有動。
他站在雪地里,雙手還背在身後,臉上帶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
星和薩姆離他已經不到十米,青綠色的火焰和琥珀色的騎槍把周圍的雪都映成了暖色調。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律令·時滯。」
空間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變冷,也不是變安靜,而是變得稠密。
像空氣突然凝固成水,像時間本身被灌滿了鉛。
星還保持著衝鋒的姿態,一隻腳剛踩進雪裡,濺起的雪花懸在半空。
薩姆的雙刀交錯在身前,青綠色的火焰被定格,像一簇被凍住的煙花。
她們變成了雕塑。
江楓背著手,一步一步朝她們走過去。
繞到星面前,歪著頭看了看她那張因為衝鋒而略顯鬼畜的臉,又繞到薩姆面前,伸手敲了敲她的裝甲。
「羈絆的力量真可怕啊。」他說,聲音在凝固的空間裡迴蕩,「差一點,我就要受傷了。」
他翻手,變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變身器,銀白色的,造型有些像翻蓋手機。
江楓把它舉到眼前,對著薩姆的方向晃了晃。
「看好了,繁育之力是這樣用的。」
暗紅色的風從他腳下升起,不是吹,而是纏繞,像無數條細蛇順著他的腿往上爬。
那風裡有節肢的虛影,有口器的輪廓,有甲殼摩擦的聲音。
它們包裹住江楓,把他整個人裹成一個暗紅色的繭。
然後繭裂開。
江楓站在那裡,已經不再是剛才的江楓。
他的身上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甲殼,線條流暢,肩胛處延伸出兩對半透明的翅翼,輕輕振動,發出低頻的嗡鳴。
胸口中空,一隻口器令人毛骨悚然的轉動。
時滯解除。
星和薩姆的衝鋒繼續,但江楓已經不在原地。
星的一槍掄空,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
薩姆的雙刀交錯斬過空氣,青綠色的火焰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
然後江楓出現在星面前。
一拳。
很簡單的一拳,沒有任何花哨,但星甚至來不及反應。
那一拳砸在她的小腹上,她整個人弓成一隻蝦,然後定在那裡,動彈不得。
江楓用了某種定身的手法,她還能眨眼,還能呼吸,但身體已經不是她的了。
下一秒,江楓轉身,面對薩姆。
薩姆的雙刀已經劈下來,青綠色的火焰帶著灼人的溫度。
江楓沒有躲,他抬手,直接迎向那兩把刀。
拳頭和刀刃相撞,發出金屬的轟鳴。
薩姆的刀被震開,虎口發麻。她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江楓的第二拳已經到了。
那一拳砸在她的胸口。
不是裝甲最薄弱的地方,而是最厚實的地方。但大力穿透了裝甲,直接砸在裡面的身體上。
薩姆身上的青綠色火焰瞬間熄滅。
裝甲裂開,不是爆炸,而是像花瓣一樣一片一片剝落,露出裡面的人。
那是一個瘦削的少女,灰白色的短髮,蒼白的皮膚,穿著緊身的戰鬥服。
她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氣,渾身上下布滿了可怕的藍色紋路,像血管,又像裂紋,從脖頸蔓延到臉頰,從手腕蔓延到指尖。
失熵症。
那是全力爆發後的代價。
物理結構陷入不可逆的慢性解離,現實和夢境的邊界開始模糊。
薩姆流螢抬起頭,看著站在面前的江楓,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沒了機甲,她也不過是個力氣大點的女孩子罷了。
流螢的雙腳離地,在空中晃蕩。
「你是誰?」江楓問。
流螢的嘴唇動了動。
她抬起手,用盡最後一絲命途能量,重新召喚出那把劍。
劍身很短,不到半米,但上面燃著青綠色的光。
她握著劍,朝江楓的胸口刺去。
「我是,流螢!」
劍尖刺在江楓的胸口。
「鐺。」
那聲音像刺在一塊鐵板上,不,比鐵板更硬。
劍尖連刮花都做不到,只在暗紅色的甲殼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流螢的手垂下來,劍掉在雪地里,嘶的一聲,融化了周圍的雪。
江楓看著她,看著那張因為失熵症而滿是藍色紋路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的絕望和倔強。
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弄,而是某種複雜的、說不清的笑。
他鬆開手,把流螢放下。
流螢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氣。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是死,是別的什麼。
她只是跪在那裡,等著。劇本說她可能會死,艾利歐說,這一切都取決於他的心情。
江楓蹲下來,和她平視。
他伸出手,捏出來一隻小東西。
那是一隻殘照蟲,長得有點像飛蛾,但翅膀是藍綠色的,薄得像蟬翼,在雪地里發出幽幽的光。
它很小,小到可以停在江楓的指尖上,但它的氣息很重。
別看它這么小,這個小傢伙可無限接近於王蟲。
在蟲群等級里,它僅次於王蟲。
殘照蟲從江楓指尖飛起來,繞著流螢飛了一圈,然後落在她的肩膀上。
它的翅膀輕輕振動,藍綠色的光像水一樣流淌下來,滲進流螢的身體裡。
那些藍色的紋路開始消退。
從臉頰開始,藍色變淡,變成淺藍,變成蒼白,變成正常的膚色。
然後是脖頸,是手腕,是指尖。
流螢瞪大了眼睛,她看著自己的手,那些裂紋在消失,那種解離的感覺在消退,現實和夢境的邊界重新變得清晰。
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貝洛伯格的風是冷的,帶著雪的味道,帶著凍土的氣息。
她能感覺到那種冷,那種味道,那種氣息。她很久沒有這樣清晰地感覺到這個世界了。
再睜開眼,她看著江楓,眼神里不再是絕望,不再是倔強,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
「謝謝您。」她說,聲音很輕,但很認真。
江楓擺擺手,解除了變身。暗紅色的甲殼消退,翅翼收回,複眼重新變回普通的黑眼睛。
他又變成那個穿著舊西裝、頭髮上落著雪的男人。
「你的病源於基因,這方面我不太懂。」他說。
「所以我用了個更粗暴的方式。這隻殘照蟲會無限暫停你的病,外加幫助你感知這個世界。你消退的感官恢復了吧?」
流螢點點頭。她能感覺到,能清晰地感覺到。
那些她很久沒有同時感覺到過的東西,現在全都回來了。
江楓隨手遞出一張卡片。
那張卡片是銀白色的,上面印著一個複雜的圖案,像某種生命體的基因序列圖。
「這個給你。我剛好認識一位厲害的生命領域科學家,相信她一定能幫到你。」
流螢接過卡片,低頭看著。她不認識那個圖案,但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她有可能徹底治癒,有可能像正常人一樣活下去,有可能不用再待在醫療艙里等死。
「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您。」她說,聲音有些發澀。
江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他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然後轉身看向不遠處的幾個人。
三月七還站在原地,張著嘴,一副「剛才發生了什麼」的表情。
丹恆站在她旁邊,手已經從擊雲上放下來,臉上的神色放鬆了許多。
星還保持著那個被定身的姿勢,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那個……」三月七終於開口,「咱是錯過了什麼嗎?」
丹恆搖搖頭,但他看著江楓的眼神變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關於星核獵手。
「星核獵手,」丹恆說,聲音很平靜,「傳聞他們的首領艾利歐具有看穿未來的能力。也許,他們是專程來找江楓先生幫忙的。」
他看著江楓對待流螢的態度,心裡有了自己的想法。
也許星核獵手不完全是壞人,也許公司的報導有不實之處。
畢竟要是壞人,江楓先生可不會這麼溫柔。
江楓走過來,拍了拍星的肩膀。那層定身的力量解除了,星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她扶著騎槍站穩,揉著被砸過的小腹,齜牙咧嘴。
「時間就留給你們了,我先走一步。」
江楓說完,身形一閃,消失在空氣里。但他還留了一些小驚喜。不遠處的雪地里,有什麼東西在動。
流螢站起來,走向星。
她捂著心口,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她記憶里的一模一樣,只是少了一些東西。
少了一些她們共同經歷的時光。但能看到她這麼開心的活著,流螢已經很開心了。
「你,還記得我嗎?」她問,聲音有些抖。
星撓撓頭,一臉茫然。「不記得了。」
「這樣……」流螢低下頭,然後又抬起來,「這樣,你還冒著危險來救我。」
星說的坦坦蕩蕩,球棍往肩上一扛:「保護美少女,義不容辭。」
流螢被她逗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我們曾是夥伴。」她說,「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烤小蛋糕,雖然每次都是我一個人吃完。」
星的眉毛挑起來。
「每次出任務,你都會給我帶各種禮物。」
星沉默了一會兒。她撓了撓頭,問了一個很直接的問題:「以前的我,是星核獵手?
那我都帶了什麼禮物?
還有,我為什麼失憶了,你們又為什麼把我放在空間站?」
流螢看著她,看著那雙坦蕩的、沒有任何戒備的眼睛。
星的接受能力好強,好淡定,好像失憶這件事對她來說只是「忘了點東西」而已。
「不出任務時,我都會待在醫療艙里。每次回來,你都會給我帶回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還有照片。
我每天睡前都會再看一遍。」
「我還記得,那時候的你對我說:『你出不去,那就讓我做你的眼睛,帶你走遍銀河』。」
流螢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場很久以前的夢。
她的眼神飄向遠處,飄向那些已經模糊但永遠不會忘記的畫面。
「至於為什麼丟下你,」流螢的聲音低下去,有些內疚,「抱歉,我能說的就只有這麼多了。」
星沒有說話。
她站在那裡,灰白色的頭髮被風吹起來,金色的眼睛望著遠處。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流螢開始害怕,害怕她生氣,害怕她轉身離開,害怕她說出什麼決絕的話。
然後星開口了。
「沒事,我總會把這些事搞清楚的。」
她蹲下來,看著腳下。
那裡的凍土融化了,不是被火燒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頂開的。
雪水滲進土裡,濕潤的黑色泥土上,竟然開出一朵小藍花。
那花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花瓣是淺藍色的,像天空的顏色。
星摘下一朵,遞給流螢。
「這個送你。重新認識一下吧,我叫星,你叫什麼?」
流螢接過那朵花,低頭看著。花瓣在她手心裡輕輕顫動,帶著雪水的涼意。
「阿星,你好。我叫流螢。」
流螢笑了,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手裡的那朵小藍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