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貝洛伯格難得露出一點晴朗的意思。
現在,流螢站在三月七和丹恆面前。
她換掉了那身裝甲,穿著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舊衣服,灰撲撲的,袖口有些長,蓋住了半截手指。
星站在她旁邊,球棍拄在地上,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但我在聽」的表情。
「所以……」三月七開口,又頓住,撓了撓頭,「所以你們是夥伴?那種夥伴?」
流螢點點頭。
「一起出任務,一起……活著的夥伴。」
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不像剛才那個在蟲群里殺進殺出的戰士,倒像個有點社恐的小妹。
三月七看著她,覺得有點魔幻。
完全沒法把這兩者聯繫在一起好吧。
「可是,」三月七又撓了撓頭,「公司的宣傳里......」
下面的她不好說。
總之不是什麼好話。
她頓了頓,看看流螢,又看看星,最後看看丹恆,還是選擇作罷。
「沒什麼。沒想到,你們聽上去和咱們列車組還挺像的。」
丹恆沒說話。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是他的原則。
流螢說的話,他保持懷疑。
但他也不相信公司。
公司有自己的利益考量,他們的宣傳從來不是為了讓你知道真相,而是為了讓你相信他們想讓你相信的東西。
更遠一點,他想到了羅浮。
想到那些龍師,想到那些他以為可以相信的人,想到那些最後變成刀刃的眼神。
他的沉默更深了一點。
懷疑就留給明天吧,作為列車智庫的管理員,他還有更感興趣的問題要問。
「流螢小姐。」
他開口,聲音不重,但很清晰。
「恕我冒昧。請問鐵騎是否與蟲群有更深層次的關聯?」
流螢抬起頭看他。
武裝考古學派炸開了遺蹟殘骸,他們帶回了珍貴的數據。
那些數據很零散,像被撕碎又拼起來的紙。
帝國是怎麼崛起的,鐵騎是怎麼誕生的,蟲災是怎麼結束的。這些都有人研究過。
但有一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格拉默帝國是怎麼在蟲災結束後一夜之間滅亡的?
無人知曉。
丹恆剛才看見了流螢面對江楓時的樣子。
那種服從,那種本能的顫抖,那種被某種東西牽引著往前走的無力感。
那不是強者對弱者的服從,是更深的、刻在骨頭裡的東西。
他想,他也許找到答案了。
流螢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笑了,笑得很輕,像是鬆了口氣,又像是終於可以不用再藏什麼。
「丹恆先生,你說的沒錯。」
她把手從袖口裡抽出來,放在身前,交握著。那雙手很白,很瘦,不像能揮刀砍蟲的手。
「我也感覺到了。鐵騎與蟲群存在不可分割的聯繫。甚至,比起人類,鐵騎更像是蟲群。」
「就像蟲群會隨著首領的消亡而消亡,」流螢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沒有女王掌控的鐵騎也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瓦解。」
她說完了,沒說透,但足夠了。
沒有人說話。
雪已經完全停了,陽光從那道裂縫裡漏下來,落在廢墟上,落在凍土上,落在流螢灰白色的頭髮上。
她的頭髮在光里有些透明,像一層薄薄的霧。
丹恆看著她,看著她那雙交握著的手。他忽然想到一些事。
關於政治,關於那些被虛構出來的東西。
一個帝國,一個女王,一支鐵騎,從上到下,從女王到普通士兵,自始至終都不過是那個國家編織的一場夢。
他不知道流螢對那個帝國還有什麼感情。也許有,也許沒有。但那終究是一件沉重的過往。
無論你想不想背負,它都壓在你身上。
「抱歉。」他說,語氣柔和了不少。
流螢抬起頭,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輕的、像鬆口氣的笑,是真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露出一點牙齒,像個可愛的鄰家女孩。
完全沒有剛才那種冷酷戰士的樣子,也沒有剛才說鐵騎往事時的平靜。
就是普通的女孩子,笑起來有點傻,有點讓人想跟著笑。
「沒事的。」
她擺擺手,袖子又滑下來,蓋住手指。
三月七看看她,又看看丹恆,再看看星。她撓了撓頭,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
然後她開口,聲音裡帶著點不確定。
「也就是說,是那位女王出了什麼事,導致鐵騎們四散奔逃,最終導致國家毀滅的?」
她說完,左右看看。
所有人都在看她。
「哎?」三月七眨眨眼,「我說錯了嗎?」
丹恆搖搖頭。他看著三月七,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不。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三月撓撓頭。
星接上話,歪著頭看她。
「沒想到你還挺聰明的嘛。」
三月七頓了一下。
然後她反應過來,臉騰地紅了。
「你們——你們不會以為我真的傻了吧唧的吧?本姑娘可是——」
她舉起拳頭,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站在那裡,舉著拳頭,臉漲得通紅,像個被戳穿了什麼的小朋友。
「咳嗯。」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
所有人轉過頭。
江楓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就站在不遠處,靠在半截斷牆上,雙手插在舊西裝口袋裡。
「我看大家都混熟了嘛。容我打斷一下。」
他走過來,步子很慢,像散步。
「呵呵,流螢小姐。」
他站定,看著流螢。
「想好怎麼支付醫藥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