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練場的塵土被太陽曬得發燙,周鳴軒握著木槍的手沁出薄汗,正厲聲糾正著新兵持槍的姿勢。
「槍托貼緊肩窩!視線對齊準星!含糊什麼!」
他的吼聲在空曠的場地上迴蕩,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周副營長!周副營長!」
一陣急促的呼喊突然刺破訓練場的嚴肅,文書小宋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上滿是慌張。
他越過隊列徑直衝到周鳴軒面前,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周……周副營長,剛才大院那邊來電話!」
「嫂子……嫂子她被保衛科抓了!」
「什麼?」
周鳴軒的眉頭猛地擰起,手中的木槍「咚」地砸在地上。
他還沒來得及細問,文書後半句,「造謠誣陷軍屬,現在人在保衛科等著您呢」,已經清晰地傳進了隊列里。
剎那間,原本紋絲不動的士兵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眼神里藏著震驚、好奇,甚至還有幾分難以掩飾的打量。
那些目光扎得周鳴軒臉頰發燙,胸口像是堵了塊燒紅的炭,又悶又疼。
「看什麼看!繼續訓練!」
周鳴軒朝著士兵們吼了一聲,聲音里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羞怒。
他一把抓過文書遞來的軍帽扣在頭上,連軍裝的扣子都沒來得及系好,就跟著小宋往保衛科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遇見的戰士和家屬都投來異樣的目光,他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一向最注重臉面的周鳴軒,如今卻因為老婆的荒唐事,成了全大院的笑柄。
保衛科的辦公室里,姚寶琴癱坐在長椅上,頭髮散亂,臉上又是淚又是鼻涕,正抽抽搭搭地哭著。
「你們不抓唐婧姝那個資本家小姐,憑什麼抓我!」
她的哭聲尖利,隔著窗戶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負責審訊的保衛科的同志只覺得頭疼,但還是耐著性子勸說道。
「姚寶琴同志,我們沒打你沒罵你,就問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你如實說就是了,可你在這哭哭啼啼半個鐘頭了,除了說唐婧姝同志是資本家小姐外,其他的什麼都不說。」
「你再這樣下去,可就是不配合公務,罪加一等了。」
一聽這話,姚寶琴更加委屈了。
「我說的本來就沒錯,你們放著資本家小姐不抓,抓我一個勞動人民幹什麼?」
審訊的同志無奈的再一次向她解釋道。
「姚寶琴同志,唐婧姝同志的家庭成分組織已經給了答案。」
「她能成為軍屬,跟陸團長結婚,說明政審沒問題。」
「你在這反覆強調唐婧姝同志的家庭成分問題,究竟是何用意?」
「是在質疑組織的規章制度能力嗎?」
「你之所以被抓到這裡,跟你是不是勞動人民沒關係。」
「你是因為造謠誣陷才被抓來的。」
「請你不要避重就輕,老實交代問題。」
就在這時,周鳴軒推門而入。
姚寶琴抬起頭,哭聲戛然而止。
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撲過來想抓他的胳膊。
「鳴軒!他們欺負我!你快救我出去!」
周鳴軒的臉瞬間沉得像鍋底,他不動聲色地避開姚寶琴的手,眼神里的怒火幾乎要噴出來。
鄭曉敏和保衛科的幹事坐在桌前,臉色都不太好看。
「周副營長。」
鄭曉敏把一份寫好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你愛人誣告軍屬、破壞團結,還損壞了陸團長家的財物。」
「現在又不配合審訊工作,拒不交代問題,消極對抗組織審查。」
「你愛人可是有偷盜前科的,如果再這樣下去,問題可就嚴重了。」
一聽這話,周鳴軒怒目圓的,對姚寶琴低吼道。
「你再耍什麼把戲?」
「趕快交代,不然咱們現在就離婚。」
一提「離婚」兩個字,姚寶琴馬上就老實了。
她乖乖的坐完長椅,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的說了一遍。
由於她堅持說自己親耳聽到唐婧姝念了反動的外國詩歌,但她又拿不出實質證據來。
鄭曉敏怕這件事咬下去對唐婧姝不利,於是就提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內部批評教育。
其實這件事在保衛科看來可大可小。
往大處說是污衊軍屬,破壞團結。
往小處說就是軍屬之間吵架拌嘴,互相使絆子。
平日裡這種事情都歸家委會管的,今天只不過鬧大了。
姚寶琴把區裡的ge委會都搬來了,如果保衛科再不出面,就顯得家屬大院任人欺負了。
如今鄭曉敏提出內部批評教育,保衛科的人自然是同意的。
最後鄭曉敏給出的處罰是,賠償陸團長家修理院門和玻璃花瓶的錢,一共二十。
在下一次的軍屬大會上當中做檢討。
罰掃大院衛生一個月。
當然,這些都是需要有保證人的。
而這個保證人只能是周鳴軒。
姚寶琴覺得這個處罰實在是太重了,當眾作檢討,還要罰掃衛生一個月。
那自己豈不成了整個大院的笑話?
她剛要開口反駁,結果被周鳴軒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鄭主任,這個處罰我們認,保證書我寫。」
說著,他拿過鋼筆,在紙上飛快的寫好一份保證書,簽好名字後,連同二十塊錢,一起交到了鄭曉敏的手中。
鄭曉敏將保證書和錢收好,然後擺擺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了。
走出保衛科後,姚寶琴的嘴一路就沒停過。
「鳴軒,今天的事情真的不怪我,要怪就怪她唐婧姝太狡詐了。」
「都是兩片肉組成的一張嘴,怎麼就那麼能強詞奪理?」
「真是小看她了!」
「還有跟她一起的那兩個人,有事還真上,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燈。」
「最可恨的要數她旁邊的那個鄰居,叫什麼菊的。」
「明明我已經用肉票把她給買通了,結果事到臨頭她出爾反爾,才害的我現在這樣……」
周鳴軒一言不發,鐵青著臉往前走,拳頭在身側攥得死死的,指節泛白。
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樣割在他身上。
姚寶琴的抱怨還在繼續,從唐婧姝說到家委會,再說到保衛科,句句都在為自己辯解,絲毫沒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裡。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周鳴軒終於再也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