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城外尤為蕭條。
北風拂過萬里地,官道兩邊殘留著還未完全消融的積雪。
雪後的空氣似乎比平日裡更加清冷。
好在路面上並未結冰,三輛行商車穩穩噹噹的行駛在官道之上。
他們已經路過了京城外的十里亭。
此刻坐在前排的王伯和國公夫人已經隱隱能看到京城宏偉的城牆。
王伯一臉沉穩的操縱著駕駛方向盤,靜靜的聽著坐在副駕駛位上、國公夫人所說的每一句話。
在國公夫人身邊時,他仿佛又變成了那個沉默寡言,只負責駕車的馬車夫。
「前方就是永定門,寧叔,到了京城,您可得多出來瞧瞧。」
「您別看這城外人跡稀少,城裡面熱鬧著呢!」
「大街小巷張燈結彩,各式店鋪琳琅滿目。」
「很快就要過年了,到那時,舞龍舞獅、雜耍表演,熱鬧非凡。」
國公夫人手裡並沒有拿著望遠鏡,而是抱著她心肝寶貝似的小孫兒。
在她懷抱里的三寶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小手時不時抓著國公夫人的衣襟。
坐在後排的老管家笑呵呵的答話。
「陳夫人說的是,老朽一直住在南方偏遠小縣,這還是頭一次來京城,打算見識一下天子腳下的繁華。」
「這也是晟親王盛情相邀,老朽推辭不過,這才一路跟來,以後少不得要勞煩幾位多加關照。」
坐在老管家旁邊的正是晟親王。
他也跟著笑道。
「寧叔客氣了,您是虎兒的義父,接您來京城是為方便虎兒給您儘儘孝心,也是我們應該做的。」
「京城雖大,您到了這裡也有不少識得的人。」
「往後您有什麼需求,儘管跟我說。」
老管家點頭稱謝,舉目看向那越來越近的城樓,思緒也不由得飄遠開去。
他這一輩子確實沒來過京城。
早在二十年前,主家老爺去往京城之時,也曾邀請他一道前去。
那時他沒答應。
老管家是個很隨性的人,他不追求大富大貴,只想過清靜且簡單的日子。
可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往往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悄然而至。
他在大街上看到一個快要死去的年幼孩子。
出於憐憫,他將那孩子帶了回去,將他從瀕死的邊緣救了回來。
孩子忘了他的過往,連自己的名字也不記得。
老管家便以自己的姓氏給孩子起名——寧虎。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寧虎也一天天的長大,老管家將自己一生所學都傳授給他。
寧虎很孝順,對老管家這個義父毫無保留,幾乎無話不說很是交心。
老管家一生孤獨,自從有了這個年歲可以給他當孫子的義子後,時光潤物無聲的就給他形成了父輩的關愛。
他拿著撿到寧虎時的玉佩,一直在幫著孩子尋找他的親人。
眼瞧著寧虎都長大成人了,也沒能找到絲毫蛛絲馬跡。
其實老管家心裡也清楚。
品質那般上乘的龍紋玉佩,它的出處必定不凡。
哪是在一處偏遠小縣能找到線索的?
不過,他們沒能走出大齊國的偏遠小縣,不代表沒有貴人過來。
從老管家打開側門,看到站在門外、想要租宅院的王武和暗香那一刻起,寧虎的身世之謎也就有了新的轉機......
而今,寧虎終於找到了他的親生父親,沒想到竟是一位皇室親王。
老管家心裡感恩幫他完成心愿的貴人。
至於這位貴人具體是誰?
老管家也分不清,也許是王武,也許是月紅和暗香兩位姑娘,也許是陸沉。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都是老管家和寧虎生命中的貴人。
老管家通過小月娥的飛鴿傳書,得知寧虎已經貴為郡王的消息後。
心下祝福寧虎的同時,也打算是時候功成身退了。
沒想到寧虎會大老遠的從京城回來接他這個老義父。
一同跟來的還有寧虎的生父晟親王,他們情真意切,想讓老管家去京城安享晚年。
老管家猶豫了,這時他的老夥伴也邀他一起去京城。
柳樹林、徐氏、小月娥都熱情相邀,就連陳夫人也一同誠意十足的邀請。
老管家也不是個矯情的人,答應後就開始準備離開清水縣的各種事宜。
他和柳樹林一起,將倉庫里的糧食和蠟燭全部出售給了一直來拿貨的人。
老管家又給清風書院送去了一批蠟燭,與清風書院的唐山長做了告別。
陪著陳夫人將陳家人接來新柳宅入住。
私底下,老管家拿著主家留下的房契去找了月紅的三嬸曹氏。
親手將宅子鋪子的房契交到曹氏手中。
老管家灑脫的笑了笑。
「小小姐,你們既然沒打算跟著去京城,這早該交到你手上的房契也該給回你了。」
曹氏再次聽到這聲「小小姐」,好似翻開了所有年少時期的過往。
那些歡樂的、痛苦的、無力掙扎的回憶紛紛湧上心頭。
眼前這位等了他們近二十年的老人,是她僅剩的娘家人了。
曹氏眼眶瞬間泛紅,聲音都禁不住有些哽咽。
「寧伯......故土難離,您要是不想去京城,就留在清水縣也好!我和雲貴會給您養老。」
老管家看著這處住了一輩子的宅子,輕輕搖頭。
「你們要留在清水縣是孩子已經說了親事。」
「老朽的牽掛都去了京城,我自然也要跟著去。」
「省得一個人留在這邊,兩邊都掛念。」
曹氏不好再挽留,送老管家走出大門時,老管家頓住了腳步。
「小小姐,你身中瘴氣毒素那麼多年,可知是怎麼好轉的?」
曹氏愣了愣。
「我也不清楚,就記得從今年年初一開始,身體就好起來了。」
「嗯,就是年初一,那天你們來給老太太拜年。」
「你和兩個姑娘去了偏院那邊的廚房,和我們說了你這些年的經歷。」
「那時,月紅姑娘起身給你端來了一杯熱水。」
老管家說完,踏上了大壯趕著的馬車。
馬車不急不緩的離去。
曹氏卻久久佇立在原地。
晚風習習,耳邊仿佛迴響起月紅溫柔的話語。
「三嬸,糖塊吃多了對牙不好,您以後不用吃了。」
還有她親手端來的那杯水。
「三嬸,您吃苦了,先喝一口熱水吧!」
想著想著,曹氏眼裡就泛起了淚花。
「月紅,你幫三嬸走出了病魔纏身,卻一次都沒說起過.....」
「在京城,你一定要生活的好好的啊!」
......
「乾娘,您看看那邊城牆下,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在那圍觀?」
前車艙里坐有五個人,坐在晟親王右手邊的就是蕭二蕭,他認了國公夫人為乾娘。
國公夫人在清水縣時,二蕭儼然成了她的小跟班,簡直情同母子。
主要還是蕭二蕭待人熱情,心思單純,非常尊敬這位乾娘。
國公夫人家道中落後,一改從前的端莊優雅,為人處世也變得不拘一格。
不僅學會了駕駛行商車,還時常跑去北城區聽書聽曲了解民情。
有這麼個得心應手的乾兒子幫著跑前忙後,她也很樂意。
這時聽到二蕭的提醒,她抱好三寶,騰出一隻手來拿起瞭望遠鏡觀看。
果然就看到城牆根下圍著不少民眾。
「難道城牆上掛有緝拿重犯的懸賞令?」
國公夫人輕聲嘟囔,王伯聽進耳里,卻並未出聲。
這要是換成倆閨女坐在旁邊,他怎麼也得開口分析幾句。
王伯也有些迷茫。
這究竟是多年來根深蒂固的身份壓制,還是他一直將身邊這人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