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來到錦繡閣。
就看到自己身邊的侍衛趴在板凳上,被兩個粗使婆子打的呲著牙花子。
他頓住腳步,隨口對牛嬤嬤吩咐道。
「行了,讓你的人停手,這大冷的天,你們把人打傷了,你們去伺候他呀?」
牛嬤嬤討好賣乖地笑著說。
「哪能呢,不過是小懲大誡一下。」
「少爺您身邊的侍衛都是習武之人,這點都抗不住,怎配在您身邊跟隨。」
兩個粗使婆子立馬息事寧人,收了手裡的傢伙事。
守著旁邊看著的府醫也將那侍衛帶去診治。
陸沉揉了揉眉心。
一眾人做戲給自己看,不就是要讓自己坦白交代嗎?
進了正廳,果然瞧見國公夫人端坐在主位上。
陸沉恭恭敬敬地行禮。
「兒子給母親請安,不知母親叫兒子過來,所為何事?」
國公夫人抬手示意他入座,隨後便開口問道。
「沉兒,為娘也不與你繞彎子,你且說說,那方子是你請人開的?你想做甚?」
陸沉確定沒人偷聽了才如實將自己的想法說與母親聽。
國公夫人得知他是不想讓月紅再遭受生育之苦後,沉默了好一會。
「沉兒,為娘理解你對月紅的一片情深。」
「可你剛過弱冠之年不久,月紅還沒滿二十,你們未來的日子還長,哪能.....」
國公夫人都不知該怎樣接著往下說。
真的,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想到還會有這種煩惱。
當真是攔著也不是,不攔也不是。
更不能說什麼讓陸沉克制收斂些的話。
這些事說到底,也是兒子房中事,可又真真切切關乎到陸沉的身體狀況。
自己的兒子處處優秀,偏偏在情之一事上,總犯糊塗。
國公夫人也只得繞道而行,打起感情牌。
「娘那時生你們三個,哪一次不是在鬼門關前走一遭?」
「你們父親常年不在府上,娘都是自己硬扛過來的。」
「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也是在完善自己這一生。」
「為人父母的,對孩子的愛從來不是等價交換,而是一場沒有終點的自我修行。」
「將你們抱在懷裡,看著你們一天天的長大,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到了你們一個個長大成人,娘又想著抱孫子,可娘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抱上的?」
「你兄長遭人暗害,成親幾年無所出,你那二姐......不提也罷。」
「還是我小兒媳爭氣,一口氣給我生了三個孫兒,如今又給我添了兩個孫女。」
「娘不僅感激她,也和你一樣擔心她的身子。」
「但這,都不能成為你喝絕嗣藥的理由。」
「人生路或長或短,誰又能預知未來?」
「我們陸家二房三房先前也有將近十個孫輩小兒。」
「可僅僅只是一段顛沛流離的流放路,就要了這些孩子們的性命。」
「陸家,至今也就大房這幾個孫兒。」
「你在這時候給自己喝下絕嗣湯,可有徵詢過月紅的想法,可敢去祠堂裡面對列祖列宗?」
陸沉聽著母親這番話,心中五味雜陳。
垂首沉思片刻,他緩緩開口道。
「母親,兒子並非是一時衝動。」
「月紅可能是易孕且多胎的體質,這次生產時險些陷入昏迷不醒。」
「兒子是真怕她不再醒來,丟下我和孩子們。」
「如今我們已有五個孩子,兒子必會護好他們,絕不會讓他們出事。」
國公夫人眉頭微皺。
聽他這麼說,這絕嗣藥是非喝不可嗎?
國公夫人又一次感受到了兒大不由娘。
看來還得靠小兒媳婦去疏通調和。
「沉兒,月紅是你髮妻,你倆夫妻一體,榮辱與共,你要喝絕嗣藥,經過她允許了嗎?」
陸沉微微一愣。
這事他自然不好與月紅提及,因為他知道月紅多半是不會支持的。
「母親,這事我並未與月紅說,她正坐月子調理身體,我不想讓她多想。」
國公夫人哼了一聲。
「所以這麼大的事,你一個人就決定了?」
「都不問過月紅的想法?這就是你對妻子的尊重?」
國公夫人靈魂三連問砸過來,陸沉不好反駁。
只得弱弱的解釋。
「老爹與我說過,只要我一心一意的對月紅,不接納其他女子,其他的事都好說。」
國公夫人嘖嘖兩聲。
「你們老爹他一個大男人,哪懂女人家細膩的心思。」
「這生活之中,夫妻之間,從來都不是一人獨斷專行就能和諧相處的。」
國公夫人往前挪了挪身子,語氣稍緩。
「月紅剛艱難的生下一雙孩子,心裡本就脆弱。」
「你以為瞞著她是為她好,可若是日後她知曉,你私自斷了自己的子嗣根基。」
「她只會覺得是自己身子不爭氣,拖累了你。」
「甚至會心生愧疚,整日鬱鬱寡歡,這豈是你想看到的?」
陸沉心頭一震,修長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
他從沒想過這一層,只想著徹底杜絕懷孕的風險,護月紅一世安穩。
卻忽略了夫人素來溫婉重情,若是得知真相,定然不會心安。
「可是母親,我實在不敢再拿月紅的性命冒險。」
「她生產時臉色慘白、氣息微弱的模樣,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
陸沉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後怕,素來沉穩的眼眸里翻湧著慌亂。
「五個孩子已然足夠,我只要她平平安安陪在我身邊。」
「什么子嗣綿延,什麼家族傳承,我都不在乎。」
「糊塗!」國公夫人厲聲打斷他,語氣卻又軟了下來,滿是無奈。
「娘知道你重情,心疼月紅,可絕嗣藥是斷根的法子,萬萬碰不得。」
「咱們可以請最好的太醫調理月紅的身子。」
「平日裡,你仔細著些,做好防護,未必就會再懷上,何必走到這一步?」
「你這般自作主張,看似深情,實則是傷了夫妻間的情分。」
「夫妻一體,從來都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便是風險,也該兩個人一起商量著面對。」
「而非你獨自扛下所有,更不該用這般極端的方式,讓她活在愧疚里。」
國公夫人看著兒子垂在身側緊繃的手。
知曉他是真的被月紅這次生產嚇著了。
心中又氣又心疼,輕嘆一聲。
「你且先把這荒唐念頭壓下去,等月紅出了月子,身子舒坦些,你親自與她好好說說心裡話,聽聽她的想法。」
「若是你依舊一意孤行,別說月紅不會原諒你。」
「便是我,也絕不會允你喝那絕嗣藥。」
陸沉沉默良久,母親的話句句戳中他未曾思量的盲區。
腦海里一遍遍浮現月紅得知懷孕時溫柔的眉。
那甜美的笑容里,歡快的話語裡,分明帶著期待與驕傲。
那時自己說讓她墮掉孩子,月紅當時就生氣了。
但也沒正面發生爭吵,而是讓他去問問家中長輩們可否答應。
如今母親得知自己要喝絕嗣湯,也讓自己去問自家夫人。
招數如出一轍......都是四兩撥千斤,借力打力啊!
「兒子……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