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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見神,赫連曦

2026-01-15 01:30:09 作者: 賺錢養坨寶

  冰紋流轉,銀光清冷。

  蘇清南行至冰棺前三步處,駐足。

  棺中女子容顏依舊,銀髮鋪陳,雙手交疊捧花,仿佛只是沉睡。

  但那紫幽蘭花瓣上凝結的露珠,此刻正一顆顆倒懸而起,懸浮半空,珠內映照的,卻是蘇清南自己的身影——

  只是那身影非玄非白,而是一身染血的帝王袞服,頭戴十二旒冕,立於白骨如山、血海滔天的廢墟之上。

  「觀心映影,照見未來?」

  蘇清南低語,眸光不起波瀾,「還是……你為我選定的『未來』?」

  無人應答。

  唯有冰棺表面銀紋流轉漸疾,那些倒懸的露珠開始微微震顫,內中血色帝影越發清晰猙獰。

  蘇清南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冷。

  「本王走過的路,殺過的人,背負的因果,豈是你一朵花、一口棺就能定格的?」

  言罷,他並指如劍,凌空一划。

  沒有動用天啟劍鑰,亦無月華金光,只是純粹以指為筆,以意念為墨,在虛空之中勾勒。

  筆鋒所過,虛空生痕。

  那痕跡起初無色,繼而泛起淡淡的青灰,仿佛時光沉澱的塵埃,又似記憶褪色的殘影。

  一筆,落在第一顆倒懸露珠上。

  珠內血色帝影驟然模糊,那身猙獰袞服寸寸剝落,露出底下玄黑蟒袍。

  是北涼王的袍服。身後屍山血海消散,化作北境連綿雪山,城頭獵獵旌旗。

  再一筆,點向第二顆露珠。

  蟒袍亦褪,化作一襲樸素青衫。雪山城池遠去,變成江南煙雨小樓,樓中有女子憑欄,背影依稀。

  

  第三筆,第四筆……

  蘇清南指落如風,每一筆點出,便有一顆露珠內景象劇變。

  帝王、藩王、遊俠、隱士、農夫、學子……乃至販夫走卒,市井螻蟻。

  無數種可能的「未來」,無數個可能的「蘇清南」,在那些小小的露珠中走馬燈般輪轉生滅。

  最終,所有露珠齊齊一顫,內中影像盡數潰散,復歸清澈。

  倒映出的,唯有此刻冰棺前這道負手而立的玄色身影。

  清淨本然,不染塵埃。

  「未來無定,命由己造。」

  蘇清南收指,聲音平靜,「你這『觀心映影』之術,困得住庸人,困不住本王。」

  話音落,冰棺表面流轉的銀紋驟然一滯。

  旋即,所有銀光如同百川歸海,飛速向著棺中女子雙手捧著的紫幽蘭花蕊處匯聚。

  花蕊中心,那一點原本淡金色的光芒,在吞噬了大量銀光後,驟然變得璀璨奪目,化作一團拳頭大小、不斷旋轉的熾白光球。

  光球之中,隱約可見一道盤膝而坐的虛影。

  虛影長發如瀑,面容模糊,身周有日月星辰環繞生滅,氣息古老蒼茫,似神非神,似仙非仙。

  一股難以言喻的威壓,自光球中瀰漫開來。

  這威壓並非針對肉身,而是直指神魂本源,仿佛要叩問每一個生靈存在的意義,追溯其血脈最初的源頭。

  「第三關,見神。」

  一個空靈淡漠、不辨男女的聲音,自光球中傳出,響徹冰洞。

  「淨壇山存世萬載,篩盡紅塵過客。有資格至此,面見本尊殘念者,三千年來,不過一掌之數。」

  光球緩緩上升,脫離紫幽蘭花蕊,懸浮於冰棺之上。

  其內虛影漸漸清晰,露出一張完美得不似凡俗的面容——竟與棺中女子有八九分相似,只是更添幾分神性的漠然。

  「汝,蘇清南,身負天啟劍鑰,承神棄之血,懷鯤鵬之志。然大道無情,天意難測。汝欲見本尊,取回汝母所留之物,需先回答本尊三問。」

  虛影雙眸睜開,眼中無瞳,唯有星河旋轉,宇宙生滅。

  「第一問:汝為何求道?」

  問題很簡單,卻直指本心。

  歷史上無數驚才絕艷之輩,都曾在此問前心神動搖,答案稍有偏頗,便是道心受損,無緣後續。


  蘇清南抬眼看著那光球虛影,沉默了三息。

  三息後,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字字如鐵:

  「為活著。」

  虛影眼中星河微微一頓。

  「為查明母親死因,為解體內劇毒,為護北境安寧,也為向那高高在上的乾帝,問一句……憑什麼?」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有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道不道的,本王不懂。本王只知,人活一世,總有些事必須做,有些人必須護,有些仇必須報。若『道』能助我做成這些,那便求道;若不能,這道不求也罷。」

  很樸實,甚至有些「俗氣」的答案。

  沒有玄妙哲理,沒有宏大志願,只有最本真的生存欲望與責任擔當。

  光球虛影沉默良久。

  久到冰洞中寒氣似乎都凝固了。

  然後,虛影緩緩點頭:

  「善。大道至簡,不忘初心。汝,可過第一問。」

  光球光芒微斂,其內星河旋轉速度稍緩。

  「第二問:若得長生,汝欲何為?」

  長生。

  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英雄豪傑夢寐以求的終極目標。

  若得長生,是要永享富貴?

  是要君臨萬世?

  是要探索宇宙終極奧秘?

  還是……有其他更隱秘的渴望?

  蘇清南這次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肌膚溫潤,紋路清晰,卻也能感受到血脈深處那「萬劫不復」之毒如跗骨之蛆,時刻啃噬著生機。

  「長生?」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絲譏誚。

  「若長生意味著要眼睜睜看著親人故友一一老去、死去,自己卻孤零零活在世上,如同這淨壇山的冰,千年萬年,冷眼旁觀紅塵變遷……那這長生,不要也罷。」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光球,仿佛要看透那虛影背後的本質:

  「本王要的,不是一個人孤獨地活到地老天荒。而是帶著在乎的人,一起看遍這世間的風景,做完該做的事,然後……該走的時候,一起走。」

  「若不能,那活個百八十年,轟轟烈烈一場,也就夠了。」

  光球虛影再次沉默。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久。

  久到赫連曦都忍不住微微蹙眉,子書觀音手中那截焦黑枯梅無意識地轉動,月傀掙扎著抬起了頭。

  終於,虛影緩緩開口,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汝之所求,非長生,是圓滿。然世間安得雙全法?汝母當年,亦曾面臨此問。」

  「她如何答?」蘇清南立刻追問。

  虛影卻不答,只繼續道:

  「第二問,汝亦過關。」

  光球光芒再斂,其內星河已近乎靜止。

  只剩下最後一問。

  「第三問……」

  虛影的聲音忽然變得飄渺,仿佛從極遙遠的時空傳來:

  「若為蒼生故,需舍一人。此人是汝至親,是汝摯愛,是汝此生不可割捨之羈絆。汝……舍否?」

  問題出口的剎那,整個冰洞的溫度驟降。

  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直透靈魂的冰寂。

  仿佛這個問題本身,就蘊含著某種觸及天道規則的殘酷真理。

  舍一人,救蒼生。

  這是自古以來,無數聖賢、帝王、英雄都曾面對的終極抉擇。

  也是人性與神性,私情與大義之間,最無解的矛盾。

  蘇清南站在那裡,玄色大氅在無形的冰寂中紋絲不動。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緩緩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無數畫面飛速掠過。

  母親宸妃血染宮帷的淒艷。

  父皇蘇肇灌毒時的冷漠。


  北涼城頭烽火連天。

  北境百姓流離失所。

  還有嬴月、唐呆呆、子書觀音……一張張面孔,清晰又模糊。

  最後,定格在一張溫柔含笑、卻漸行漸遠的臉上。

  那是母親。

  是他在這個冰冷世間,最初也是最後的溫暖。

  許久。

  蘇清南緩緩睜眼。

  眼中無悲無喜,唯有深不見底的平靜。

  「不。」

  他吐出一個字。

  清晰,堅定,毫無轉圜餘地。

  光球虛影微微震動:

  「為何?」

  「因為本王不是神,是人。」

  蘇清南一字一頓,「人有私心,有偏愛,有拼盡一切也要守護的東西。若連至親摯愛都能捨棄,那救下的蒼生,又與螻蟻何異?那樣的『大義』,不要也罷。」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若真到那般絕境,本王會另尋他法。若尋不到……那便與蒼生同墜,與摯愛共赴黃泉。至少,問心無愧。」

  話音落,冰洞死寂。

  光球虛影靜靜懸浮,其內星河徹底停止旋轉。

  仿佛時間在這一刻凝固。

  就在所有人以為第三問即將判定失敗時——

  「哈哈……哈哈哈……」

  一陣清越卻透著無盡滄桑與複雜意味的笑聲,自光球中傳出。

  笑聲起初很輕,繼而越來越大,最後震盪整個冰洞,震得冰棱簌簌墜落。

  「好一個問心無愧!好一個與蒼生同墜!」

  笑聲漸止,光球虛影的眼中,那靜止的星河重新開始緩緩流轉,卻不再是漠然的俯瞰,而多了一絲……溫度?

  「汝之三答,雖不盡合大道,卻盡合本心。三千年來,闖此三關者十七人,答得比你玄妙者有之,答得比你宏大者有之,但如你這般……答得如此像個人的,唯你一人。」

  虛影緩緩抬手,對著蘇清南虛虛一點:

  「第三關,見神,汝過矣。」

  一點璀璨金光自虛影指尖飛出,沒入蘇清南眉心。

  蘇清南身軀微震,只覺一股龐大卻溫和的信息流湧入識海。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蘇清南周身的氣息,隨著信息的湧入,開始發生玄妙的變化。

  時而如春風化雨,溫潤祥和。

  時而如大日初升,堂皇煊赫。

  時而又似月華流淌,清冷幽邃……

  幾種截然不同的道韻在他身上交替流轉,時而衝突,時而融合,顯得極不穩定。

  他的臉色也隨之變幻,忽而紅潤如醉酒,忽而蒼白如金紙。

  眉心處,一點金芒明滅不定,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孕育、掙扎,欲破體而出。

  赫連曦見狀,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分。

  她等待這一刻,太久了。

  只見她的嘴角止不住上揚,閉上的眼眸緩慢地睜開……

  「終於上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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