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漫天暗器,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細如牛毛的淬毒飛針,薄如蟬翼的弧形飛刃,還有數十顆核桃大小、表面布滿尖刺的鐵蒺藜。
暗器籠罩範圍極廣,將四名黑衣人全都囊括在內!
「小心暗器!」
使劍的黑衣人厲聲提醒,揮劍格擋。
叮叮噹噹!!!
金鐵交擊聲密集如雨。
四人各施手段,將襲來的暗器一一擊落。
可暗器實在太多,太密,太刁鑽!
尤其那些鐵蒺藜,落地之後還會彈跳滾動,專攻下盤,讓人防不勝防。
一輪暗器雨過後,四名黑衣人雖未受重傷,卻也個個狼狽,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幾道血口。
「誰?!」
使鞭的黑衣人怒喝,目光掃向暗器來處。
坡地一側,那株最大的枯死老樹樹冠中,一道黃色身影飄然而下。
銀杏。
她臉色依舊蒼白,胸口衣襟上的掌印顏色更深了,顯然傷勢又加重了幾分。
可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手中那柄奪命飛星傘已經張開,傘面漆黑如墨,傘骨邊緣寒光閃爍。
剛才那輪暗器雨,顯然就是她從傘中激發出來的。
「銀杏!」
芍藥驚喜喊道。
「還……還能戰。」
銀杏咬牙吐出四字,持傘擋在青梔身前。
「找死!」
使刀的黑衣人獰笑一聲,揮刀便斬!
刀光如匹練,直劈銀杏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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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不閃不避,雙手握傘,傘面一轉,竟如盾牌般硬生生擋下這一刀。
鐺!
火星迸濺!
銀杏被震得連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但傘面竟絲毫無損!
「好硬的傘!」
使刀黑衣人驚訝。
他這一刀雖未盡全力,但也足以開碑裂石,竟破不開一柄傘?
「一起上!先破她的傘!」
使劍黑衣人看出端倪,低喝一聲,四人再次聯手攻上!
銀杏壓力陡增。
她修為本就只是金剛地境,仗著奪命飛星傘的奇詭勉強支撐,此刻面對四名不敗天境高手的圍攻,頓時險象環生。
「銀杏姐,我來助你!」
綠萼嬌叱一聲,不顧腰間傷口崩裂,揮動柳葉雙刀加入戰團。
芍藥也咬牙挺劍殺來。
三女聯手,勉強抵住四名黑衣人。
可誰都看得出,這只是暫時的。
芍藥三人本就帶傷,修為又差了一籌,久戰必敗。
青梔掙扎著坐起身,右臂拄著青鸞槍,想要站起來幫忙,可剛一用力,左肩便傳來錐心刺骨的劇痛,眼前又是一黑,險些昏厥。
她死死咬著下唇,唇瓣被咬出血來,靠著劇痛維持清醒。
不能倒。
倒了,她們就全完了。
可……還能撐多久?
青梔抬眼望去。
芍藥左臂脫臼,只能單手使劍,劍法威力大減,身上又添了幾道新傷。
綠萼腰間傷口徹底崩開,鮮血染紅了半邊衣裙,臉色白得嚇人,雙刀揮舞間已見滯澀。
銀杏胸口那掌印處,隱隱有黑氣蔓延,顯然掌力中帶著毒,她呼吸越來越急促,持傘的手都在顫抖。
敗象已露。
最多……再撐一盞茶的時間。
青梔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突然!
嗡鳴聲在荒原上迴蕩,尖銳刺耳。
清越,悠長,帶著某種獨特的寒意,仿佛來自萬載雪山的迴響。
那聲音響起的剎那,籠罩向青梔的四道凜冽殺機,竟齊齊一頓。
四人臉色驟變,本能地收手,身形暴退,瞬間拉開數丈距離,驚疑不定地望向聲音來處。
官道盡頭,雪霧深處,緩緩走來兩道身影。
一前一後。
前面的是個青年,月白長衫,面容冷峻,背負一柄晶瑩剔透、仿佛冰玉雕琢的長劍。
正是方才一劍敗於王府侍女芍藥之手的天山劍首,李玄風。
只是此刻的他,臉色依舊蒼白,氣息微亂,顯然內傷未愈,但那雙眼睛卻銳利如初,緊緊盯著場中四名黑衣人,眼神里沒有絲毫對自身傷勢的在意,只有冰冷的審視與一絲……壓抑的怒意。
在他身後半步,跟著一位身著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背負竹鞘古劍的清癯老者。
老者三縷長須,面容平和,但那雙微微開闔的眼眸深處,卻仿佛有萬千劍影沉浮,周身氣息圓融自然,與天地隱隱相合,正是李玄風的師尊,半步陸地神仙——竹劍仙吳白。
吳白目光掃過場中慘烈的景象,在渾身浴血、左臂已廢卻依舊挺槍而立的青梔身上停頓片刻,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看向那四名氣息凶戾的黑衣人,眼神漸冷。
「幾個不敗天境,圍殺四個重傷女子。」
吳白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股天然的威壓與淡淡的譏誚,「好大的威風。」
四名黑衣人心頭俱是一凜。
他們能感覺到這突然出現的一老一少絕非等閒。
那青年雖氣息不穩,但身上那股純粹凌厲的劍意做不得假,顯然是劍道高手。
而那老者……更是深不可測,站在那裡,便仿佛與這片天地融為一體,讓他們本能地感到心悸。
使劍的黑衣人強壓心頭不安,上前一步,抱拳道:「兩位前輩,我等奉命行事,清理門戶,處理一些私事。還請行個方便,莫要插手。」
他話說得客氣,卻也點明了這是「私事」,暗示對方不要多管閒事。
「私事?」李玄風冷哼一聲,聲音帶著劍鋒般的寒意,「光天化日,官道之上,圍殺弱女,也是私事?」
他雖敗於芍藥之手,心頭鬱結,但那是堂堂正正的問劍切磋,敗得心服口服。
可眼前這以多欺少、趁人之危的卑劣行徑,卻讓他打心底里厭惡。
劍者,當有鋒芒,也當有俠骨。
「弱女?」
使鞭的黑衣人嗤笑,指向青梔,「這位北涼王府的侍女之首,青鸞槍青梔,可是手刃過不止一位不敗天境的狠角色。她若算弱女,天下還有強人嗎?」
「她強與不強,不是你們以多欺少、趁其重傷下死手的理由。」
李玄風寸步不讓,手已按在了背後冰玉長劍的劍柄上,「再說我們師徒二人如今也算是北涼王府中人,這事李某和師尊……管定了!」
話音落,一股凜冽的寒極劍意自他身上升騰而起,雖因內傷未愈而不復全盛時的冰封天地之威,卻也令周遭溫度驟降,地面凝結白霜。
四名黑衣人臉色再變。
「閣下是要與我等為敵了?」
使劍黑衣人聲音沉了下來,眼中殺機隱現。
任務必須完成,即便對方來頭不小,也顧不得了。
吳白這時輕輕嘆了口氣,往前邁了一步。
就這一步。
仿佛整片天地的重量都微微傾斜了一瞬。
四名黑衣人只覺得呼吸一窒,周身氣機竟隱隱有被壓制、凝固的跡象,仿佛陷入了無形的泥潭之中。
半步陸地神仙!
四人心中駭然,終於確定了老者的境界。
「師尊。」李玄風看向吳白。
吳白擺擺手,目光平靜地看向四名黑衣人:「老夫無意與你們背後之人結仇。但今日既然路過,見不得這般恃強凌弱之事。給你們兩個選擇。」
他頓了頓,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一,現在退走,老夫只當沒看見。二,繼續動手,那便留下點什麼。」
留下點什麼?
自然是命,或者……一身修為。
四名黑衣人面面相覷,眼中掙扎。
任務失敗,回去也是重罰。可面對一位半步陸地神仙……他們有勝算嗎?
使劍黑衣人眼神閃爍,忽然拱手道:「敢問前輩尊姓大名?今日之事,我等也是奉命而為,若就此退走,實在無法交代。可否請前輩賜下名號,我等回去也好有個說法。」
他這是想探聽對方底細,再做決斷。
吳白豈能不知他的心思,淡淡道:「老夫吳白,一介山野閒人,沒什麼名號。」
吳白?!
四名黑衣人瞳孔同時劇烈收縮!
竹劍仙吳白!
二十年前便已名動天下的劍道巨擘,天山劍派上一代劍首,真正的半步陸地神仙。
其弟子李玄風已是年輕一輩劍道第一人,其本人更是深不可測!
這等人物,莫說他們五個,就算再來五個不敗天境,恐怕也討不了好!
使劍黑衣人額頭瞬間滲出冷汗,再無半分僥倖,咬牙道:「原來是竹劍仙當面!晚輩有眼無珠,衝撞前輩!今日之事……是我等唐突了!我們……這就走!」
說罷,他毫不遲疑,對同伴使了個眼色,四人如同受驚的兔子,身形急退,轉眼間便消失在官道盡頭的風雪之中,連同伴的屍體都顧不上了。
強敵退去,緊繃的弦驟然鬆開。
噗通、噗通……
芍藥、綠萼、銀杏三人再也支撐不住,相繼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儘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疲憊。
青梔依舊拄著槍,強撐著沒有倒下,但身形已搖搖欲墜。
她看向吳白和李玄風,蒼白的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禮節性的表情,想要開口致謝,可剛一張嘴,又是一口鮮血湧出,眼前陣陣發黑。
「青梔姐!」
芍藥驚呼,想要爬過去,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了。
李玄風見狀,眉頭微蹙,看向師尊。
吳白微微頷首。
李玄風快步走到青梔身邊,伸出兩指,隔空連點她肩、胸、腹數處大穴,精純平和的真元渡入,暫時幫她穩住傷勢,止住流血。
同時,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兩粒清香撲鼻的雪白丹丸,遞給青梔:「天山雪蓮丹,療傷保元。」
青梔沒有接,只是看著他,眼神依舊帶著慣有的警惕與疏離。
即便對方剛剛救了她們。
李玄風也不勉強,將丹藥放在她腳邊,又轉身將另外幾粒分給芍藥三人。
芍藥接過丹藥,感激地看了李玄風一眼,毫不猶豫地服下。
丹藥入腹,一股溫和的暖流迅速散開,滋養著近乎枯竭的經脈與臟腑,讓她蒼白的臉上恢復了一絲血色。
「多謝李劍首,多謝吳前輩救命之恩!」
芍藥恢復了些力氣,連忙行禮道謝。綠萼和銀杏也掙扎著起身行禮。
吳白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青梔身上,尤其是在她那條血肉模糊的左肩停留片刻,緩聲道:「傷勢很重,左臂筋骨盡碎,經脈寸斷,若不及時救治,恐有殘廢之虞。即便治好,日後這隻手臂……怕也難以恢復如初了。」
青梔身體微微一顫,但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著槍桿的右手,指節因用力而更加發白。
她用完好的右臂,有些吃力地,對著吳白和李玄風的方向,抱了抱拳。
依舊無言,但意思到了。
「師尊,她們傷勢太重,此地不宜久留。」李玄風看向吳白。
吳白點頭:「送她們去應州城吧。北涼王,應該有辦法。」
說著,他目光投向東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風雪,看到那座邊城,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若是可以,他這一輩子都不想見到那位北涼王。
「前輩,李劍首,大恩不言謝。」
芍藥再次開口,「不知前輩與劍首欲往何處?若不嫌棄,可隨我們一同入城,也好讓我家王爺當面致謝。」
李玄風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突然,風止。
「小……」
李玄風一聲大吼,「心」字未能吼出,頭顱已經飛向半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