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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射虎,舊約,閨中美人

2026-02-05 04:38:11 作者: 賺錢養坨寶

  廳內暖意與寒意交織,燭火跳動,映著各人面上神色。

  嬴月回到座位,指尖輕撫過劍身,軟劍如銀蛇歸鞘。

  她抬起眼,看向白璃,眸子裡那層盈盈笑意下,藏著細銳的光。

  北秦宮廷二十年,她太懂如何用最柔的姿態,劃出最深的痕。

  白璃坐著,素白衣裙邊散落著碧色冰珠,顆顆剔透。

  她沒看嬴月,目光落在自己新換的熱酒上,酒氣氤氳,模糊了她眉眼間的冷。

  方才那點幽藍火焰已熄,只剩下一片冰湖般的靜。

  蘇清南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酒是燙的,從喉頭一路燒下去。

  「王爺,」下首那虬髯李將軍又站起來,粗著嗓門,「這《破陣樂》好是好,就是文縐縐的。

  咱們北涼的漢子,愛聽更帶勁兒的。

  末將願獻醜,唱段《劈山調》,給王爺和諸位助興!」

  這李將軍是北涼老將,跟過蘇清南父親,性子直,嗓門大,打仗是一把好手。

  蘇清南頷首:「李將軍請。」

  李將軍清了清嗓子,也不用樂器,開口就唱。

  聲音粗獷沙啞,調子卻高亢,歌詞簡單,講的是北涼傳奇大將李善志開荒拓土、一刀一槍劈開群山的故事。

  沒有絲竹伴奏,全靠一副肉嗓子,唱得血脈賁張,豪氣干雲。

  滿廳武將跟著拍桌子打節拍,吼著應和。

  文士們雖覺粗野,卻也受這直來直去的悍勇感染,撫掌稱好。

  嬴月含笑聽著,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一點。

  白璃抬眼,望向廳外。

  夜色已濃,雪又簌簌落起來。廊下紅燈籠在風雪中搖晃,光暈模糊。

  李將軍唱罷,滿面紅光,抱拳環揖,得了滿堂彩。

  芍藥趁這熱鬧,端著個紅漆托盤湊到蘇清南身邊,盤裡是幾樣精巧點心:梅花形的棗泥酥,元寶樣的金糕,還有一碟撒了糖霜的炸年糕。

  「王爺,」她聲音甜脆,眼睛亮晶晶的,「廚房剛出的,您嘗嘗?這棗泥酥里的棗子是夏天存下的,甜得很。」

  說著,捏起一塊棗泥酥,遞到蘇清南嘴邊。

  動作自然,帶著點女兒家的嬌憨。

  蘇清南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

  酥皮碎在唇齒間,棗泥的甜糯化開。

  「不錯。」他道。

  

  芍藥笑起來,頰邊梨渦深深。

  綠萼在另一側,靜靜斟茶。

  茶是陳年普洱,湯色紅濃,香氣醇厚。她將茶盞推到蘇清南手邊,聲音平緩:「酒後飲茶,解膩暖胃。」

  蘇清南端起茶,飲了一口。

  銀杏倚在柱邊,手裡那把奪命飛星傘不知何時收攏了,傘尖點地。

  她看著芍藥和綠萼,嘴角噙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沒湊過來,目光卻一直落在主桌。

  青梔則在一旁默默侍候著。

  人多的時候,她一般都是不多話的。

  嬴月將這一切收在眼底。

  她執起酒壺,為自己添了半杯,又起身,繞到蘇清南身側。

  「王爺,」她聲音輕柔,「嬴月也備了份年禮。」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錦囊是玄色底,用金線繡著北斗七星。

  「此乃北秦欽天監以天外隕鐵所制七星針,共七枚,細如牛毛,破罡透甲,見血封喉。淬毒之法,附在錦囊內層。」

  她將錦囊放在蘇清南面前,「王爺身系北涼安危,此物或可防身。」

  蘇清南拿起錦囊,入手沉實。

  「長公主有心。」

  嬴月微笑,眸光流轉,掠過白璃:「白姑娘來自溟妖一族,見多識廣,不知可有什麼新奇年禮,讓我等開開眼界?」

  話裡帶著刺,裹著蜜。

  白璃抬眼,看她。

  冰紫色的眸子靜如深潭。

  「沒有。」她吐出兩個字。


  嬴月笑意深了些:「是了,溟妖族壽元綿長,不重年節。倒是我唐突了。」

  白璃不再理她,伸手從懷中取出那枚淨塵珠。

  乳白色的珠子在燈火下流轉溫潤光華。

  她將珠子放在桌上,推向蘇清南。

  「此珠,」她聲音清冷,「還你。」

  蘇清南看著珠子,沒動:「南疆之行,仍需此物護身。」

  「不必。」白璃道,「溟妖自有御毒之法。」

  蘇清南與她對視片刻,終是收起珠子:「也好。」

  嬴月看著那枚淨塵珠,眼神微凝。

  她能感覺到珠子上散發的祥和氣息,絕非凡品。蘇清南竟將此物給了白璃?

  心頭那點刺感,又深了幾分。

  廳外,爆竹聲忽然密集起來。

  噼里啪啦,炸得震天響。

  子時到了。

  「新年至——」管事拖長聲音唱喏。

  滿廳人起身,舉杯。

  「賀王爺新禧!願北涼鐵騎踏破山河,願王爺功業千秋!」

  聲浪如潮。

  蘇清南起身,舉杯。

  「飲勝!」

  酒盡。

  眾人落座,氣氛更加熱烈。

  廚下又端上熱騰騰的餃子,湯圓,寓意團圓美滿。

  絲竹聲換成了歡快的《百鳥朝鳳》,嗩吶嘹亮,吹得滿廳喜氣洋洋。

  芍藥挨著蘇清南坐下,夾了個餃子放到他碟里:「王爺嘗嘗這個,奴婢親手包的,裡頭藏著銅錢,誰吃到誰來年福氣最旺!」

  蘇清南咬了一口。

  咯噔。

  齒間觸到硬物。

  他吐出,是一枚磨得光滑的太平通寶。

  「哎呀!王爺吃到了!」

  芍藥拍手笑,眼睛彎成月牙。

  綠萼也抿唇淺笑。

  銀杏吹了聲口哨。

  青梔抬眼,看了那枚銅錢一眼,又垂下。

  嬴月執筷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王爺果然福澤深厚。」

  白璃靜靜看著那枚銅錢,沒說話。

  蘇清南將銅錢放在桌上,忽然道:「都坐近些。」

  芍藥眼睛一亮,立刻挨得更近。

  綠萼遲疑一瞬,也在他另一側坐下。

  銀杏從柱邊走過來,拖了張凳子,坐在稍外側,翹起腿。

  青梔沒動。

  「青梔。」蘇清南喚。

  青梔抬眼,對上他的目光。

  沉默片刻,她走過來,在銀杏旁邊坐下,腰背依舊筆直。

  嬴月看著這一幕,指尖掐進掌心。

  蘇清南身邊,左右芍藥綠萼,稍外銀杏青梔,白璃坐在對面。

  她被隔開了。

  「長公主,」蘇清南看向她,「也請移步。」

  嬴月展顏一笑,起身,走到蘇清南身後,卻沒坐,只將手搭在他椅背上。

  「我在這兒就好。」

  她聲音柔,姿態卻顯出一種親昵的占有。

  白璃抬眸,看了她一眼。

  燭火噼啪爆了個燈花。

  蘇清南提起酒壺,給身邊幾人斟酒。

  先給芍藥,再給綠萼,銀杏,青梔。

  最後,將壺推向白璃。

  白璃執壺,自斟一杯。

  「王爺,」銀杏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懶洋洋的沙啞,「光喝酒吃菜有什麼意思?屬下有個提議。」

  蘇清南看她:「說。」

  「咱們北涼兒郎,過年最愛玩『射虎』。」銀杏道,「不如咱們也玩玩?在座諸位,不論身份,皆可出謎,射中者賞,射不中者罰酒。如何?」

  射虎,即是猜謎。


  北地苦寒,冬日漫長,射虎是常見的娛樂。

  李將軍第一個拍桌子:「好!這個好!老子雖然大字不識幾個,猜謎可不含糊!」

  文士們捻須微笑,顯然也頗有興致。

  嬴月眸色微動,猜謎是文戲,她自幼受宮廷教育,詩詞謎語皆精,此乃她所長。

  白璃神色依舊淡淡。

  蘇清南頷首:「可。誰先出?」

  銀杏笑道:「屬下來拋磚引玉。」

  她略一思忖,道:「我的謎面是——『有眼無珠腹內空,荷花出水喜相逢。梧桐落葉分離去,恩愛夫妻不到冬。』打一物。」

  話音剛落,李將軍就嚷道:「這啥玩意兒?文縐縐的,聽不懂!」

  文士中一位老者沉吟道:「荷花出水,乃是夏季;梧桐落葉,當屬秋日;夫妻不到冬……此物莫非是……竹夫人?」

  竹夫人,乃夏日納涼用的竹製寢具,中空,夏日抱之取涼,秋日便收。

  銀杏拍手:「老先生慧眼!正是竹夫人!」

  老者撫須微笑。

  銀杏自罰一杯:「屬下學藝不精,見笑。」

  李將軍嘟囔:「原來是個竹枕頭!」

  眾人大笑。

  嬴月此時開口,聲音清越:「妾身也有一謎。」

  眾人安靜下來。

  她眸光流轉,緩緩道:「『重重疊疊上瑤台,幾度呼童掃不開。剛被太陽收拾去,卻教明月送將來。』打一自然之物。」

  謎面優美,意境空靈。

  文士們蹙眉思索。

  李將軍抓耳撓腮。

  白璃執杯的手停住。

  蘇清南看向她。

  白璃抬眸,與他對視一瞬,開口:「影。」

  嬴月笑容微滯。

  「正是影。」她頷首,目光落在白璃臉上,「白姑娘好機敏。」

  白璃不語。

  嬴月自斟一杯,飲盡:「妾身輸了。」

  輪到蘇清南。

  他略一思索,道:「『半邊鱗甲與雲齊,半夜行來不濕衣。只恐天明沒蹤跡,滿身風雨帶雲歸。』打一物。」

  眾人苦思。

  芍藥眨巴眼睛,綠萼蹙眉,銀杏摸著下巴。

  青梔忽然開口:「帆。」

  聲音不高,卻清晰。

  蘇清南看向她,點頭:「是帆。」

  青梔垂眸。

  嬴月笑道:「青梔姑娘雖是武將,心思卻細。」

  青梔沒應。

  又輪幾圈,各有勝負,罰酒笑聲不斷。

  廳內暖意融融,酒氣菜香混雜,紅燭高燒,映著一張張微醺的臉。

  子時過半,雪下得愈發急了。

  蘇清南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

  寒風卷著雪沫子灌進來,激得人一凜。

  遠處城牆上,守歲將士的火把在風雪中明明滅滅,像星子。

  「王爺,」嬴月走到他身側,也望向窗外,「北地除夕,風雪尤厲。不知乾京此時,是否也在落雪。」

  蘇清南沒接話。

  白璃也起身,走到窗邊另一側。

  三人立在窗前,窗外風雪呼嘯,窗內暖光流淌。

  「南疆,」白璃忽然開口,「從不下雪。」

  蘇清南側頭看她。

  「十萬大山,終年濕熱,毒瘴瀰漫。夜裡,只有蟲鳴與獸吼。」白璃聲音平靜,「沒有雪,也沒有燈籠。」

  嬴月輕笑:「那豈非少了許多樂趣?」

  白璃看她一眼:「溟妖不求樂趣。」

  嬴月笑意微斂。

  蘇清南抬手,關上窗。

  「都回去歇息吧。」他道,「明日還有事。」

  宴席將散。


  眾人起身行禮,陸續退去。

  李將軍喝得踉蹌,被親兵攙著走了。

  文士們拱手作別。

  廳內漸漸空下來。

  芍藥、綠萼、銀杏、青梔卻沒走。

  四人站在蘇清南面前,眼神各異。

  芍藥臉頰紅撲撲,眼睛亮得灼人。

  綠萼神色平靜,耳根卻微紅。

  銀杏抱著臂,嘴角噙著笑。

  青梔垂著眼,背脊挺直。

  嬴月看著她們,又看看蘇清南,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什麼。

  她心頭一震,旋即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白璃也察覺到了什麼,冰色的眸子掃過四人,最後落在蘇清南臉上。

  蘇清南看著她們,沉默良久。

  「都去休息。」他道。

  芍藥咬唇:「王爺……」

  「去。」蘇清南聲音沉了些。

  四人不再多言,行禮退下。

  廳內只剩蘇清南、嬴月、白璃三人。

  燭火將盡,光線昏暗。

  「王爺,」嬴月輕聲開口,「那四位姑娘……」

  「舊諾。」蘇清南打斷她,「與長公主無關。」

  嬴月默然。

  她忽然覺得,自己離這個男人,其實很遠。

  他身邊有太多人,太多事,太多她看不懂的過往與承諾。

  白璃轉身,朝廳外走去。

  「白姑娘。」蘇清南喚。

  白璃停步,沒回頭。

  「明日,我讓人送你去南疆。」蘇清南道。

  白璃應了一聲,身影沒入廊下黑暗。

  嬴月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蘇清南。

  「王爺,」她聲音很輕,「那我先告退了!」

  蘇清南頷首。

  嬴月轉身,紫衣拂過門檻,消失在風雪中。

  廳內徹底靜下來。

  紅燭燃盡,最後一縷青煙裊裊散開。

  蘇清南獨自立在昏暗裡,望著滿桌狼藉,殘酒冷菜。

  窗外風雪呼嘯。

  新歲已至。

  新的局面也即將打開。

  ……

  蘇清南回到房內。

  室內昏暗,忽然一道倩影接近,後背立馬傳來兩團柔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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