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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落子

2026-03-12 05:11:04 作者: 賺錢養坨寶

  吳簽站在那裡,渾身的血已經乾涸,結成一層黑紅的痂,像是一件穿舊了的血衣裹在身上。

  他那雙眼睛裡的火,燒得沒那麼旺了,可還在燒,燒成兩團小小的、固執的光,盯著安思明。

  安思明也看著他。

  兩個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傢伙,就這麼隔著三尺距離對望著。

  周圍的喊殺聲停了,那些攻城的兵,那些被俘的守卒,都看著他們。

  戰場上忽然安靜得詭異,只有風吹過旗幟的聲音,嘩啦啦地響,像是在替什麼人鼓掌。

  吳簽忽然笑了。

  「安思明,」他說,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鑼,「你說了這麼多,不就是想讓老子原諒你?」

  安思明沒有說話。

  吳簽繼續說:「你想讓老子說,你殺我是對的,你煉丹是對的,你屠城是對的——你想讓老子替你開脫,讓老子告訴你,你做這些事,情有可原。」

  他看著安思明。

  「可老子偏不說。」

  安思明的眉頭跳了一下。

  吳簽笑得更響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嘴角溢出血沫子。

  「你安思明,這輩子最怕什麼?最怕別人說你錯。你做什麼事,都要找理由,都要讓別人覺得你對。你當年殺那個副將,是因為他頂撞你,你說他目無尊長。你當年吃空餉,是因為朝廷欠餉,你說你是為了兄弟們活命。你現在煉丹,是因為你想活,你說你是被逼的。」

  他盯著安思明的眼睛。

  「可安思明,你有沒有想過——你就是想活,所以你就該死別人?」

  安思明的臉色變了。

  吳簽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話老子也讀過。可老子讀出來的,和你不一樣。老子讀出來的意思是——天地把萬物都當成芻狗,沒有誰比誰高貴,沒有誰該活著誰該死。你安思明想活,那些百姓也想活。你憑什麼用他們的命,換你的命?」

  安思明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吳簽一口血痰吐在他臉上。

  「呸!」

  那一口血痰黏糊糊的,帶著腥臭味,糊在安思明臉上。

  安思明沒有躲,就那麼站著,任由那口痰順著臉頰往下淌。

  吳簽看著他,眼裡全是鄙夷。

  「安思明,你不是想殺老子嗎?動手啊。」

  安思明慢慢抬起手,抹掉臉上的血痰。

  他看著吳簽,看著這個渾身是血、已經站都站不穩的老朋友。

  那雙眼睛裡的火,又燒起來了,燒得比剛才還要旺。

  

  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兩個人擠在一個坑裡,凍得直打哆嗦,你靠著我我靠著你,靠著那點子體溫熬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吳簽的臉凍得發青,還咧著嘴沖他笑,說:「安思明,咱倆要是能活著回去,老子請你喝酒。」

  他們活著回去了。

  那頓酒,喝了三天。

  現在,他要親手殺了這個人。

  「吳簽,」他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對不住。」

  他舉起刀。

  刀是剛換的,刀刃雪亮,映著火光,映著吳簽那張滿是血污的臉。

  那刀很沉,沉得他幾乎握不穩。

  吳簽看著他,笑了。

  「動手吧。」

  安思明閉上眼。

  刀往下落——

  就在刀鋒距離吳簽脖頸只差三寸的時候,天地間忽然響起一聲劍鳴。

  那劍鳴太輕了,輕得像是風吹過竹葉的聲音。

  可那劍鳴又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直接在每個人心底響起,壓過了所有的風聲、火聲、呼吸聲。

  安思明睜開眼。

  一柄劍,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懸在他和吳簽之間。

  那劍身是透明的,沒有顏色,可在火光里,它折射出一種奇異的光,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了,又像是把所有的光都吐出來了。


  安思明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柄刀懸在吳簽脖頸前三寸處,再也落不下去。

  不是他不想落。

  是那柄無色的劍,那柄七竅玲瓏劍,正指著他的喉嚨。

  劍身透明,可在火光里,它折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華,像是把方圓百丈所有的光都吸了過來,又像是把那些光都化作森寒的殺意,凝在劍尖上,只消再往前一寸,便能刺穿他的喉嚨。

  安思明認得這柄劍。

  這柄劍的主人,他也認得。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城頭。

  那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人一身黃衫,衣袂在夜風裡輕輕飄動,像是城頭憑空生出了一朵黃色的花。

  她站在那裡,雙手負在身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著這片血流成河的戰場,看著那柄懸在安思明面前的劍。

  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一張清冷的臉。

  黃蝶衣。

  安思明的瞳孔猛然收縮成兩個針尖大的小點。

  「黃蝶衣?」他失聲喊道,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你怎麼會在這裡?」

  黃蝶衣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安思明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黃蝶衣不是和蘇清南有殺師之仇嗎?

  劍無傷死在蘇清南手裡,這是天下皆知的事。

  黃蝶衣之前去涼州找蘇清南報仇,這也是他知道的。

  他甚至還派人打聽過那一戰的結果,聽說黃蝶衣和那個叫青梔的丫頭打了個平手,最後全身而退。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安思明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變得比方才更加難看。

  「你……」

  他開口,聲音發顫,「你投了北涼王?」

  黃蝶衣還是沒有說話。

  只是從城頭上緩步走了下來。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自家後院裡散步。

  可每一步落下,那柄懸在安思明面前的七竅玲瓏劍便輕輕顫動一下,劍身上的殺意便濃一分。

  安思明想退,可他的腿像是生了根,動不了。

  他想喊親兵,可那些親兵早就退到了十幾丈外,沒有一個人敢靠近。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黃蝶衣一步一步走下城頭,走下那片堆滿屍體的斜坡,走到他面前。

  走到那柄劍後面。

  她伸出手。

  那柄劍像是聽見了召喚,輕輕一晃,飛回她手中。

  她握著劍,看著安思明。

  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是曇花一現,可那笑里有一種東西,讓安思明的心沉到了谷底。

  「安大帥,」她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是不是在想,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安思明沒有說話。

  黃蝶衣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繼續說:「你是不是在想,我和北涼王有殺師之仇,怎麼可能會替他做事?」

  安思明的喉結動了動。

  黃蝶衣看著他,笑意更深了些。

  「安大帥,你知道北涼王府有個規矩嗎?」

  安思明愣住。

  「什麼規矩?」

  黃蝶衣說:「但凡挑戰北涼王府的人,輸了之後,要麼死,要麼為奴一年。」

  她頓了頓。

  「我沒有錢,只能為奴。」

  安思明怔住了。

  他看著黃蝶衣,看著這張清冷的臉,看著那雙眼睛裡淡淡的無奈,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為奴?

  這個字眼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扎了一刀。

  黃蝶衣是什麼人?


  劍無傷的親傳弟子,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劍道天才,最年輕的陸地神仙!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為人奴僕?

  可她那神情,不像是在說謊。

  安思明的腦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響。

  他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你——你和蘇清南,可是有殺師之仇!」

  黃蝶衣點了點頭。

  「對。」

  「那你——」

  黃蝶衣打斷他。

  「報仇,我所欲也。」

  她說,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念一句書上的話,「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

  她頓了頓。

  「舍報仇而取義者也。」

  安思明愣住了。

  他看著黃蝶衣,看著這個站在他面前、手裡握著七竅玲瓏劍的女子,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崩塌了。

  舍報仇而取義?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黃蝶衣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青一陣白一陣的臉,忽然笑了。

  「安大帥,」她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瘋了?」

  安思明沒有說話。

  黃蝶衣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握緊手裡的劍,劍身上的光華更盛了幾分。

  「我沒瘋。」她說,「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看著安思明,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乾淨的東西。

  「師尊死了,我也難過。可師尊臨終前說過,不要替他報仇。他說,江湖上的恩怨,本來就分不清誰對誰錯。他殺過人,也被人殺,這是命。」

  安思明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光,忽然想起剛才吳簽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也有光。

  是那種燒得很旺的光。

  他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黃姑娘,」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

  黃蝶衣沒有讓他說下去。

  她舉起劍。

  劍尖指著安思明的心口。

  「安大帥,」她說,「我答應過北涼王,這一年裡替他做事。他要我來銀州,我就來銀州。他要我保這座城,我就保這座城。」

  她看著安思明。

  「所以,得罪了。」

  話音落下,那柄七竅玲瓏劍動了。

  不是刺,是削。

  一劍削向安思明握刀的手。

  安思明大驚,急忙揮刀格擋。

  刀劍相交,發出一聲清越的金鐵交鳴。

  安思明連退三步,握刀的手虎口發麻,低頭一看,刀刃上竟被削出一個缺口。

  他抬起頭,看著黃蝶衣,眼裡滿是驚駭。

  黃蝶衣站在那裡,一步未退,手裡的劍紋絲不動。

  「安大帥,」她說,「你不是我的對手。」

  安思明沉默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黑色潮水。

  八萬大軍還在。

  那些攻城器械還在。

  那些雲梯、衝車、投石機,都還在。

  他忽然有了主意。

  「來人!」他大喊。

  親兵們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敢動。

  安思明怒吼:「來人!給我圍住她!」

  這一次,那些親兵動了。

  不是他們不怕死,是他們更怕安思明。

  幾百個親兵湧上來,把黃蝶衣團團圍住。

  刀槍劍戟,齊齊指著她。

  黃蝶衣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顫抖的刀尖,看著那些緊張得連呼吸都不穩的士兵,忽然笑了。

  「安大帥,」她說,「你讓這些人送死?」


  安思明沒有說話。

  他只是往後撤。

  一步一步往後撤。

  撤到人群後面,撤到那些攻城器械後面,撤到那片黑色潮水的深處。

  然後他翻身上馬。

  「撤!」他大喊,「撤軍!」

  號角聲響起。

  那些攻城的兵,那些正在和守卒廝殺的兵,那些還在往城頭爬的兵,全都愣住了。

  撤?

  打到現在,死了那麼多人,眼看就要破城了,撤?

  可號角聲不容置疑。

  那是撤軍的號角。

  那些兵開始往回跑,像是退潮的海水,嘩啦啦往後涌。

  黃蝶衣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黑色潮水退去,看著安思明騎在馬上越跑越遠,沒有追。

  不是追不上。

  是不想追。

  她的任務,只要救下吳簽就行了。

  ……

  虛空深處。

  不知是什麼地方。

  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片混沌的灰。

  灰濛濛的光從四面八方湧來,照不出影子,照不出遠近,照不出任何可以憑藉的東西。

  只有一張棋盤,懸浮在這片混沌之中。

  棋盤是玉的,通體雪白,白得像是用雪堆出來的。

  棋子是墨玉的,黑得像是用夜色凝成的。

  黑白分明,落在棋盤上,看得清清楚楚。

  可那棋盤上,只散落著兩顆棋子。

  白子旁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一身白衣,看不清面容。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已經坐了千百年。

  黑子旁邊,也坐著一個人。

  那人是個女子,一身黑衣,只見黑髮如瀑,也不見面容。

  她坐在那裡,手裡捏著一顆黑子,正打量著棋盤,像是在思索該往哪裡落子。

  兩人之間,隔著一尺距離。

  可那一尺距離,像是隔著一整個世界。

  那白衣男子忽然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

  可那嘆息里,有一種東西。

  是無奈。

  黑衣女子抬起頭,看著他,笑意盈盈。

  「怎麼了?」她問。

  白衣男子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棋盤。

  看著那顆白子。

  那顆白子,原本穩穩地落在天元上,可此刻,它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然後——

  碎了。

  碎成齏粉。

  那些粉末飄散在棋盤上,飄散在這片混沌的灰里,轉瞬便消失不見。

  只剩下那顆黑子,孤零零地落在星位上。

  白衣男子看著那顆消失的白子,又嘆了一口氣。

  黑衣女子笑得更開心了。

  「看來猜先是我贏了。」她說,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得意。

  白衣男子看著她。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

  黑衣女子搖頭。

  「不知道。」她說,「可我知道,那個北涼王,沒那麼簡單。」

  她頓了頓。

  「他比我想的,還要有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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