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侂胄立在城頭,目光沉沉望著遠處那面玄鳥旗。
已然過去三天。
蘇清南的大軍停在城外五里之地。
不發兵攻城,不後撤分毫,也不派人叫陣。
三千士卒就地紮營,每日按時操練、生火造飯。
他們自在得如同在自家地界盤踞。
韓侂胄始終猜不透蘇清南的用意。
一路追了五天五夜,奔行幾百里路程。
那人卻忽然停下腳步,安營紮寨與他對峙。
孫幕僚快步走上城頭,聲音壓得極低。
他稟報糧草僅能支撐七日,晟王那邊依舊沒有任何回音。
韓侂胄沒有回頭,只沉聲追問河間王與豫章王的動向。
孫幕僚如實回稟,二人兵馬已然渡過淮水,卻行軍遲緩。
他們每日只行進二十里,沒有晟王的指令,始終不敢靠近主戰場。
韓侂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短的笑意。
他心裡清楚這些人都在冷眼旁觀。
等著他與蘇清南拼個兩敗俱傷。
等著他身死之後,再來順手接管淮南地盤。
孫幕僚垂首立在一旁,不敢多言半句。
韓侂胄轉身走下城頭,語氣決然下令。
今夜三更時分,全軍出城突襲,由他親自帶隊衝鋒。
孫幕僚當即愣在原地,忍不住出言勸阻。
他擔心蘇清南設下埋伏,引他們自投羅網。
韓侂胄腳步未停,心裡清楚早已沒有退路。
糧草即將耗盡,軍心日漸渙散。
即便有埋伏也必須放手一搏。
他步履匆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聲響。
行至城門口時,腳步驟然頓住。
城門外立著一道白衣身影。
衣料白得刺眼,如同喪服般扎眼。
頭上斗笠壓得極低,將整張臉龐盡數遮掩。
那人周身沒有半分氣息,靜得像一尊冰冷石像。
韓侂胄手掌按在刀柄之上,厲聲喝問對方身份。
那人卻始終沉默不語。
身後親兵迅速圍攏上來,刀槍齊齊對準那道身影。
對方依舊紋絲不動。
韓侂胄等了片刻,始終沒等到回應。
他鬆開刀柄,打算從對方身側繞行而過。
就在擦肩而過的剎那,白衣人驟然出手。
沒有絲毫聲響,沒有半分光暈,也沒有任何徵兆。
韓侂胄只覺脖頸處傳來一陣刺骨涼意。
下一秒,他的視線便與自己的身軀分離。
那具身軀還保持著前行的姿態,手掌按在刀柄上。
脖頸上方空空如也。
鮮血從脖腔里噴涌而出,濺在冰冷的城牆之上。
也濺在身旁親兵的臉上。
韓侂胄的頭顱滾落地面,翻滾兩圈後停在白衣人腳邊。
白衣人彎腰拾起頭顱,捧在掌心靜靜端詳。
他看著那張圓睜雙眼的臉龐,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抬手握住自己的頭顱,猛然一擰一拔。
將頭顱從脖頸上摘下,動作利落得如同摘取一枚果實。
沒有鮮血湧出,沒有傷口撕裂。
脖頸斷面光滑如鏡,清晰能映出周遭人影。
他將韓侂胄的頭顱安放在自己脖頸之上,微微轉動調整位置。
再抬頭時,那張臉已然變成了韓侂胄的模樣。
周遭親兵僵在原地,手中刀槍高舉。
卻無一人敢上前阻攔。
有人驚恐張大嘴巴,滿臉難以置信。
有人下意識後退,腿腳止不住發軟。
有人手中兵器脫手落地,發出清脆的哐當聲響。
白衣人從人群中緩步穿過,徑直走上城頭。
他站在韓侂胄先前佇立的位置,久久望著城外那面玄鳥旗。
片刻之後,他開口發聲。
嗓音並非韓侂胄的語調,而是一種沉厚沉悶的聲線。
像是從地底最深處傳來,隔著厚重土層迴蕩而來。
聲音清晰傳向遠方。
「蘇清南,本帥等你來。」
北涼營地之中,蘇清南站在帥帳前,望著遠處的城池。
夜色漸深,城頭火把次第燃起。
火光在風裡搖曳跳動,與往日並無二致。
可他卻清晰察覺到異樣。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氣息,籠罩著整座城池。
青梔走到他身後,低聲稟報斥候打探到的消息。
韓侂胄計劃今夜出城突襲。
蘇清南沒有回頭,語氣平淡篤定。
他直言韓侂胄不會前來。
青梔滿心疑惑,卻沒有多問。
她也沒有等到任何解釋。
蘇清南佇立凝望許久,轉身返回帥帳。
他沉聲下令全軍今夜嚴加戒備。
韓侂胄雖不會來,卻有其他詭異之物會現身。
青梔領命而去,依令布置防務。
半夜時分,一陣冷風驟然驚醒蘇清南。
這股風並非從帳外灌入,而是從帳內憑空升起。
他睜開雙眼,看見帥帳內多了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靜靜凝視著帳壁上懸掛的輿圖。
蘇清南坐起身,沒有驚動護衛,平靜開口。
「韓侂胄。」
白衣人緩緩轉身。
臉龐是韓侂胄的模樣,神情卻全然不同。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淡漠笑意,絕非韓侂胄會有的神態。
他開口坦言,韓侂胄早已身死。
自己借用他的身軀、容貌與兵權,要替他打完這一場戰事。
蘇清南目光平靜,直言追問對方的真實身份。
白衣人緩步上前,自報姓名為蕭衍。
在門後的地界,眾人皆稱他為蕭帥。
也任由這邊的人稱呼他為門那邊的來客。
他逼近蘇清南,細數周遭兵力局勢。
韓侂胄舊部五萬,晟王蘇白落麾下三萬。
河間王與豫章王聯手三萬,共計十一萬大軍。
十一萬人圍困三千北涼士卒。
他質問蘇清南何來勝算。
蘇清南語氣堅定,只吐出一個字。
「能。」
蕭衍嘴角微動,露出一抹短促的笑意。
他誇讚蘇清南膽識過人。
他轉身走到帳口,掀開帳簾望向夜色中的城池。
城頭火光依舊在風裡跳動。
片刻後他放下帳簾,坦言自己在門後早已聽過蘇清南的名號。
聽聞蘇清南是這方天地最有機會踏入門後的人。
他心中不服,特意前來一探究竟。
蘇清南語氣平淡,問他是否已經看完。
蕭衍直言,蘇清南不過如此。
蘇清南不再言語。
蕭衍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開口問他為何不懼。
蘇清南反問,有何可懼。
蕭衍直言,自己要取他性命。
蘇清南篤定回應,對方根本殺不了自己。
蕭衍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死死盯著蘇清南許久,緩緩點頭。
他決意出手一試。
他抬手的瞬間,整座帥帳被奇異光芒籠罩。
那並非火光與燈光,而是混沌的灰白色光暈。
光暈自他掌心噴涌而出。
光暈之中翻騰著無數人臉、手掌與掙扎的魂魄。
透著令人心悸的詭異。
蘇清南靜靜望著那團光暈,紋絲不動。
光暈涌至他身前三尺之地,驟然停滯不前。
像是被無形屏障阻攔。
蕭衍眉頭緊鎖,加大力道催動光暈。
光芒再度向前逼近一尺,卻再次被牢牢擋住。
蘇清南緩緩起身,步伐沉穩地向前邁步。
他目光直視蕭衍,一字一句點破真相。
對方並非韓侂胄,也不是所謂的蕭帥。
只是門後勢力送來的一道念頭。
本體無法跨越界限,只能借韓侂胄的身軀、容貌與兵權現世。
蕭衍的臉色瞬間大變。
蘇清南繼續上前,直言這道念頭支撐不了太久。
至多一兩個時辰便會消散。
屆時依附的身軀會徹底腐朽。
麾下兵馬、城池地盤都會化為烏有。
蘇清南沒有繼續逼近,立在原地。
他讓蕭衍回去轉告門後之人。
等真正的門戶開啟,再來現世。
自己會在此地等候。
蕭衍盯著蘇清南看了許久,臉上重新浮現出興奮的笑意。
他沉聲應下,稱自己記住了蘇清南。
他轉身掀開帳簾,走入無邊夜色之中。
行出幾步便驟然停住。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指尖正一點點變得透明,如同被清水暈開的墨跡,緩緩消散。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城池,城頭火光依舊搖曳。
沉默許久後,他發出一聲輕笑。
聲音消散在風裡。
「蘇清南,本帥在那邊等你。」
話音落下,他的身軀從頭開始,一點點化為虛無。
如同被風吹散的煙塵。
最後只餘下一張韓侂胄的臉龐。
臉上帶著期待的神情,徹底消失在夜色里。
天色破曉時,斥候疾馳趕回營地稟報。
韓侂胄死在城頭,死狀詭異至極。
身軀完好無損,頭顱卻轉向城外。
雙眼圓睜,直直望著北涼營地的方向。
孫幕僚跪在一旁,渾身顫抖不止。
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城內將領聚在城門口,人心渙散。
有人想要逃竄,有人有心歸降。
有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蘇清南策馬前行,望著敞開城門、放下吊橋的城池。
城內將領跪地相迎,雙手捧著兵符、印信與韓侂胄的佩刀。
他沒有多看眾人一眼,策馬從人群中穿行而過。
他入城登上城頭,站在韓侂胄先前佇立的位置。
望著城外空曠的平原。
只有狂風卷著塵土,在地面打著旋。
青梔走上城頭,低聲稟報韓侂胄身死、淮南軍全員歸降的消息。
蘇清南望著遠方灰濛濛的天空。
雲層壓得極低,好似暴雨將至。
沉默許久後,他緩緩開口。
他直言對方並未真正死去。
青梔滿臉錯愕。
蘇清南轉身走下城頭,厲聲下令。
全軍休整一日,次日清晨拔營北上,直取乾京。
乾京晟王府內,蘇白落立在後園之中。
面前攤著一封淮南加急送來的密信。
字跡潦草慌亂,寫著韓侂胄離奇身死、淮南軍降敵、蘇清南即將北上的消息。
他反覆看了許久,將信放在一旁。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冰涼刺骨。
他眉頭微蹙,隨手放下茶杯。
葉梅立在他身後,憂心稟報局勢。
韓侂胄身死,淮南失守,蘇清南大軍不日便會北上攻打乾京。
蘇白落語氣平淡,稱自己早已知曉。
葉梅追問應對之策。
蘇白落起身走到窗前。
望著窗外層層疊疊、錯落有致的皇城宮牆。
遠處太廟的尖頂清晰可見,那裡供奉著大乾歷代先帝的牌位。
他沉默片刻,忽然輕笑出聲。
只說了一個字。
「等。」
等蘇清南親自率軍前來。
見葉梅滿臉不解,蘇白落轉身解釋。
韓侂胄並非死於蘇清南之手,而是門後勢力下的手。
那些人早已按捺不住。
想要在真正的門戶開啟前,攪亂這方天地的局勢。
蘇清南即便驍勇善戰,也未必能抵擋門後的詭異力量。
他走回桌案前,提筆蘸墨,寫下一封密信。
折好後交給葉梅,命她送往天門。
告知顧清玄,門後的人已經現世。
葉梅接過信件,轉身準備離去。
蘇白落忽然叫住她。
他補充一句,讓她轉告顧清玄,自己在此地等候他的到來。
虛空之中,棋盤上那顆完好無損的黑子,驟然裂開一道細縫。
黑衣女子端坐對面,盯著那道新裂的縫隙。
她沉默許久,緩緩抬頭。
聲音低沉地吐出一句話。
「那邊的人,過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