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門。
天下第一宗門,人間第一道統,手中執掌天地秩序法理,門下弟子個個通曉天人機要,戰力冠絕大乾江湖。
四大宗門皆已低頭赴難,唯獨天門山,至今無聲無息,不聞號角,不見人影,不發一言。
遲遲未落子。
「顧清玄……」
蘇清南低聲念出這三個字,語氣不怒不喜,只有一抹看透人心的淡漠。
他懂天門的顧慮,也懂顧清玄的猶豫。
天門立足此方天地數萬年,不尊王權,不拜王侯,只奉天地秩序,只守天道平衡。
在顧清玄眼中,幽冥宗是外邪魔,北涼王是人間權臣,二者相爭,皆是擾亂天道平衡。
最好的選擇,便是兩不相幫,冷眼旁觀,靜待結局,保全天門道統永續。
可如今,早已不是人間王權與邪魔之爭。
是此方天地,存亡絕續之劫。
是億萬蒼生,淪為祭品之難。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天地若亡,秩序崩塌,天門萬古道統,又能依附何處立足?
一念及此,蘇清南抬眸,望向西南天際雲海深處,那座孤高懸空的天門神山。
「你觀望,本王不催。」
「你遲疑,本王不候。」
「第四日天色大亮之前,天門若不入局。」
「決戰之時,本王便視天門為域外幫凶,戰後,一併清算。」
字字落地,如龍鳴震野,隔空萬里,傳入天門山巔。
……
天門山,萬仞懸空,雲海環繞,隔絕紅塵萬丈。
山巔無極台上,冷風蕭蕭,道袍獵獵。
顧清玄獨立台前,白衣不染塵埃,目光俯瞰人間萬里狼煙,神色深沉如水,心緒起落不定。
身後,數十位天門長老、核心弟子齊齊跪地,苦苦叩首哀求。
「門主!萬萬不可入局啊!」
「幽冥尊者乃是上界長生天人巔峰,實力碾壓世間一切武道仙道,不可敵,不可擋!」
「蘇清南縱然手握民心龍氣,終究肉身凡胎,十日之後,必敗無疑!」
「我們天門萬年基業,屹立不倒,全靠中立二字,一旦站隊北涼,便是引火燒山,覆滅在即!」
「請門主三思,保全天門,保全道統,保全我數萬弟子性命!」
聲聲哀求,句句私心,纏繞耳畔,動搖道心。
顧清玄默然佇立,不言不語,眼底卻反覆回放三幅畫面。
第一幅,太廟廢墟,殘陽如血。
蘇清南一身浴血王袍,懷抱三位殉道先生遺體,單膝跪地,仰天悲吼,聲震天地。
燃魂獻祭半條壽元,硬斬七尊上界天人,以身擋浩劫,以身護蒼生。
第二幅,鼓樓之下,萬民齊拜。
他孤身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北涼王府與大乾共存亡,以身為炬,點亮滿城人心,凝聚蒼生願力,化作護國金盾。
第三幅,北疆城頭,殘血孤影。
嬴月重傷瀕死,精血耗盡,憑一口執念不散,憑一柄殘劍不倒,以女子之身,擋萬千邪魔,守國門一線,護後方乾京安穩。
反觀天門。
身居世外,享盡天地氣運,受盡萬民香火,大難臨頭,卻只知自保,只惜基業,只畏強權。
何為天道?何為秩序?何為天門立道之本?
顧清玄閉上雙眼,心底最後一絲觀望遲疑,轟然碎裂。
良久,他緩緩睜眼,眸心澄澈,道心篤定,再無半分搖擺。
「天門守秩序,秩序護蒼生。」
「無蒼生,便無秩序。」
「無此方天地,便無天門。」
「昔日,天門冷眼觀興衰,是守天道平衡。」
「今日,天門再冷眼旁觀,便是背棄天道,背棄初心,背棄萬民香火。」
他轉身,目光掃過跪地一眾長老,聲音平靜卻不容置疑:
「傳我門主令。」
「收起護山大陣,摘下中立道牌。」
「天門所有修士,不分內外門,不分長幼,不分修為高低,即刻披甲佩劍,下山赴乾京。」
「從此刻起,天門站隊北涼,追隨蘇清南,共抗幽冥,共守山河,共護蒼生!」
「此戰,勝則同慶,敗則同亡,天門,不退!」
話音落下,天地道韻轟鳴,天門山萬丈靈光沖天而起,萬年中立招牌,轟然碎裂!
一眾長老瞠目結舌,面如死灰,卻無人再敢反駁。
門主心意已決,天門大勢已定。
從此,天門入世,共赴國難。
……
北境,龍城孤城。
天色微明,晨曦慘澹,灑落在殘破城頭之上。
沒有暖意,只有刺骨陰寒。
第四日,如期而至。
十日倒計時,餘下六日。
金面女狠辣毒計,如期落地。
北疆大地四面八方,地底陰寒煞氣瘋狂翻湧,虛空裂痕之中。
無盡幽冥黑氣滾滾傾瀉而出,化作漫天灰黑色寒霧,死死籠罩整座龍城孤城。
煞氣侵城,濁氣落地,毒霧瀰漫四野。
城中井水,盡數變黑,腥臭刺鼻,不可飲用。
城中草木,盡數枯萎,生機斷絕,寸草不生。
城頭磚石,被煞氣日夜侵蝕,微微發黑,脆弱鬆動。
城中殘存數百將士,個個頭暈目眩,氣血翻湧,修為被煞氣壓制大半,肉身隱隱被濁氣腐蝕,皮肉發麻,神魂受擾。
不攻城,不廝殺,不衝鋒。
只用幽冥煞氣,困城,耗城,毒城,熬城。
熬干水源,耗盡體力,磨滅戰意,腐蝕神魂。
硬生生,把一城活人,熬成枯骨。
城頭之上,嬴月立身風口最前,直面最濃郁刺骨的幽冥煞氣。
她本就重傷纏身,精血透支,心神損耗過度,此刻煞氣侵體,舊傷盡數崩裂,體內經脈寸寸刺痛,五臟六腑寒氣淤積。
一口溫熱血水,終於壓抑不住,順著嘴角緩緩流下,染紅下頜,染紅殘破甲冑。
身軀晃了晃,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公主!」青梔死死扶住她,眼眶通紅,聲音哽咽,「撐不住就退下吧!城內煞氣太重,您再站在這裡,會神魂受損,修為盡廢,性命難保啊!」
周圍殘存親兵,個個心如刀割,含淚勸道:
「公主,下城頭歇息片刻,我們來守!」
「我們死沒關係,您不能有事!」
「您是我們北疆的支柱,您倒了,城就真的破了!」
嬴月抬手,輕輕推開眾人,抬手擦去嘴角血跡,目光依舊堅定,望向南方乾京方向。
「我不退。」
「我退一步,軍心散一分。」
「軍心一散,城門必破。」
「城門一破,邪魔南下,乾京腹背受敵。」
「王爺前方布局心血,盡數付諸東流。」
她深吸一口冰冷煞氣,強忍神魂刺痛,握緊手中龍吟劍,穩穩紮住身形。
「王爺在乾京,一日強一分,一日近巔峰一分。」
「我只要再撐一日。」
「很快,王爺聯軍北上,裡應外合,便是翻盤之時。」
「我嬴月,以身守城,以身拖時,以身報國。」
「只要我不死,龍城不失,北疆不破!」
她立在城頭,如一桿染血戰旗,風吹不倒,煞氣不侵,萬古不屈。
將士見狀,人人拭去眼角淚水,咬緊牙關,握緊兵刃,強行壓下體內煞氣不適,死守陣地,半步不退。
城外人海邪魔,城內孤血忠魂。
……
隱秘山谷,引魂大陣腹地。
黑氣沖天,陰風呼嘯,眾生之門通道穩固程度,一路飆升至九成。
只差最後一成,便可徹底打通兩界壁壘,接引幽冥尊者真身跨界降臨。
金面女立身陣心,感應北疆煞氣圍城、孤城被困、嬴月重傷難支,不由得冷笑連連,快意萬分。
「哼。」
「所謂巾幗忠魂,所謂死守執念,終究扛不住幽冥煞氣侵體。」
「不用廝殺,不用強攻,不出三日,嬴月必神魂潰散,倒斃城頭。」
「北疆防線,不攻自破。」
身旁黑袍老者躬身稟報:「宮主,方才探查到西南天門山異動,顧清玄率全天門弟子下山,奔赴乾京,徹底站隊北涼,入局抗幽冥。」
金面女聞言,眼底戾氣微微一沉,隨即又化作不屑冷嗤:
「區區天門, late入局,何足掛齒?」
「四大宗門也罷,天門也罷,散修也罷,百姓也罷。」
「在無上幽冥尊者神威面前,統統都是螻蟻草芥,不堪一擊。」
「通道十日必成,尊者十日必臨。」
「蘇清南多幾幫手,不過多添幾具死屍罷了。」
她抬手,黑氣湧入陣眼,厲聲下令:
「加速汲取魂魄,加快穩固通道。」
「餘下六日,全速催陣,提前一日,接引尊者降臨!」
「我要不等十日,不等孤城耗盡,提前跨界,踏平乾京!」
黑袍老者心頭一顫,連忙領命:「遵宮主法旨!」
金面女看向遠方,「蘇清南,你還不動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