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教主懸於半空,鬼紋魔袍獵獵鼓盪,無邊黑海般的陰氣自他體內翻湧而出,鋪天蓋地漫向王府高台。
那隻凝結了他畢生功力以及半步長生天人底蘊的噬魂鬼爪,骨節嶙峋。
爪鋒泛著蝕魂的幽綠毒火,裹挾腐蝕大道的陰煞規則,自上而下,覆壓千里。
這一擊,沒有花哨秘術,沒有繁雜法印。
是傾盡底蘊的絕殺,是蓄謀已久的補刀。
他看得清清楚楚。
蘇清南長生橋碎,道基崩裂,神魂受創,一身凌駕凡塵的長生氣韻蕩然無存。
如今的北涼王,只剩一具重傷之軀。
一具斷了大道的皮囊,空有一身錚錚鐵骨,再無抗衡半步長生天人的力量。
城外七萬甲士,人人血戰脫力,氣血逆流,神魂受創,列陣雖整,卻已是強弩之末。
四大宗門宗主各帶傷勢,道力透支,倉促之間根本來不及橫跨百丈虛空阻攔。
顧清玄白衣染霜,天門秩序道力在雙界大戰里燃燒殆盡,倉促一劍劈出。
如清風撞黑山,剛觸碰到鬼爪邊緣,便被陰冷邪煞撕得粉碎。
一切阻攔,皆是徒勞。
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那隻不斷下壓的漆黑鬼爪,和高台上孤伶伶一道染血白衣。
蘇清南單膝撐地,長劍斜插青石,指尖死死攥緊劍柄,虎口崩裂,血絲順著劍脊緩緩滑落。
破碎的長生道基在體內隱隱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斷裂的經脈。
神魂深處的裂痕,時時刻刻傳來湮滅般的鈍痛。
他抬眼,靜靜望向那遮落而下的鬼爪。
無怒,無恨,無懼。
唯有一抹淡淡的蒼涼,和藏於眼底的冷冽。
世人皆盼長生,慕超脫,求不朽。
他曾踏足那一步,以人間為道,以萬民為基,走出萬古獨一無二的長生路。
為擋域外至尊,為護大乾蒼生,親手斷送前路,自毀道果,心甘情願跌落陸地神仙。
本以為換來山河無恙,煙火重燃,便能暫且歇一口氣。
卻沒想過,外魔剛滅,內邪便已磨刀霍霍。
域外魔尊禍亂蒼生,此等域外邪魔,他拼盡修為斬除。
而這九幽教主,身為本土生靈,非但不共御外辱,反倒趁火打劫,屠戮同道,覬覦人間基業……
其心可誅,其行當滅!
人間風骨,是護善,亦是誅惡。
寧為執劍斬邪主,不做姑息聖母人。
他緩緩鬆開緊握劍柄的手,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如同風雪裡不會彎折的寒松。
就算今日隕落於此,北涼的風骨,人間的脊樑,斷不會折。
若有一線生機,此等奸邪,必斬草除根!
城下將士紅了眼,卻動彈不得。
宗門高人閉目長嘆,束手無策。
就在那九幽鬼爪距蘇清南頭頂不足三丈的剎那。
整座蒼茫天地,驟然一靜。
不是廝殺驟停的靜,不是人心惶恐的靜……
而是一種囊括萬里、清寂高遠,不染凡塵煙火的死寂。
自極遠之地,跨越千山萬水,越過層疊雲巒,越過蠻荒古澤,越過江河湖海。
一縷極輕、極淡、極清的青冥雲氣,無聲無息垂落人間。
無色無相,無形無質,不張揚,不凌厲,甚至弱到肉眼幾不可察。
卻橫絕距離壁壘,無視空間阻隔,穿透九幽層層邪煞屏障,輕飄飄落至乾京上空。
沒人知道這縷青氣起於何處。
是九天之上遺世仙山?
是四海之外隱世古域?
還是此方天地,一處從未有人踏足的歲月禁地?
無從知曉,無從窺探。
萬里之遙,一念即至。
那縷青冥微光,就這般漫不經心,拂過那隻凶威赫赫的噬魂鬼爪。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沒有法則崩塌的異象。
看似無匹可怖、足以撕裂陸地神仙肉身、侵蝕修士神魂的九幽殺招,在這一縷青氣之下,如同沸雪遇寒陽,朽木遇清風。
密密麻麻的鬼爪邪紋寸寸黯淡。
蝕魂腐道的幽綠毒火瞬間熄滅。
翻滾濃稠的九幽陰氣,如煙消散,如雪消融。
偌大一隻遮天黑爪,從上至下,層層瓦解,化作漫天細碎的黑霧塵埃,散入風裡,半點波瀾都未曾掀起。
一招。
僅僅一縷隔空清風,便碎了九幽教主蓄勢已久的絕殺。
全場死寂。
七萬鐵甲將士呼吸一滯,僵立原地。
四大宗主瞳孔驟縮,渾身道力瞬間凝滯,滿臉匪夷所思。
顧清玄立身石階之上,白衣微顫,抬首望向茫茫天穹,眼底滿是極致的震驚與茫然。
半步長生天人的全力一擊,在世人眼中已是人間頂尖殺招。
可在那未知存在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九幽教主整個人如遭雷擊,懸在半空的身軀猛地一晃,枯槁的麵皮劇烈抽搐。
那雙燃著鬼火的碧色眼眸里,只剩下徹骨的驚恐。
他清晰感知得一清二楚。
自己自以為是的一擊,並非被硬碰硬擊碎,而是被更高維度的力量,輕輕抹去。
是境界的絕對碾壓,是大道的徹底俯瞰。
就如同凡人抬手碾死螻蟻,毫無懸念,毫無波瀾。
「是誰?!」
九幽教主厲聲嘶吼,聲音撕裂沙啞,裹挾無盡惶恐,橫掃四野。
「何方隱秘高人,藏於暗處,藏頭露尾,阻我大事!」
他調動全部神念,瘋了一般掃查方圓千里山河,荒山、深谷、密林、古洞……
一一掠過,卻尋不到半分人影,抓不到一絲多餘氣息。
唯有那一縷青冥餘韻,淡淡縈繞在天地之間,高遠疏離,不容褻瀆。
萬里之外,一縷清冷女聲,順著長風漫溯山河,緩緩落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音色微涼,清透入骨,不怒自威,沒有半分殺伐戾氣,卻自帶歲月沉澱的蒼茫與俯瞰凡塵的淡漠。
「九幽一脈,紮根陰土,飼鬼煉煞,以生人精血養邪道,以亡魂怨氣築魔功。」
「域外邪魔壓世,蒼生流離,山河破碎,你蟄伏深山,閉門避禍,坐看人間沉浮。」
「外患未平,傷疤未愈,你反倒覬覦功臣性命,趁危下手,鼠輩行徑,齷齪不堪。」
一字一句,不急不緩,隔著萬里山河,字字落心,道盡九幽教主的卑劣與自私。
話音落下的瞬間,天穹之上,那縷殘留的青冥之氣驟然舒展,化作一截縹緲無垠的青衫廣袖虛影,橫亘雲層之上。
袖擺垂落,輕描淡寫,自上而下,緩緩一壓。
一袖覆人間,萬里鎮邪魔。
沒有驚天威壓傾瀉,沒有山河震顫異象。
可九幽教主周身所有運轉的邪力,瞬間凝固封禁。
體內遊走的陰煞經脈,驟然僵死。
縈繞周身的萬千怨魂虛影,發出悽厲哀嚎,瞬間被青冥氣韻淨化殆盡。
他像是被無形牢籠死死禁錮在半空,渾身僵硬,四肢無法動彈。
神魂被一股浩瀚無邊的意志鎖定,連心念轉動都變得艱難。
半步長生天人的修為,幾百年苦修的邪道根基,在這萬里隔空的一袖之下,徹底被壓制封印,半分力道都無法施展,淪為待宰羔羊。
「不……放過我!本座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九幽教主面色慘白,再無半分魔道魁首的傲氣,只剩求生的惶恐,對著虛空連連求饒,「我願解散九幽教,從此歸隱深山,永不涉世,求前輩饒我一命!」
高台之上,蘇清南緩緩起身。
他抬手,握住身旁那柄平凡劍的劍柄,指尖用力,將長劍從青石之中緩緩拔出。
劍身沾染的血跡未乾,雖無長生劍意加持,卻依舊透著人間武道的凜冽鋒芒。
他抬眸,目光冷冽如霜,直直看向半空被死死禁錮的九幽教主,聲音清冷,不帶半分溫度,響徹全場:
「域外魔尊禍亂人間,我拼盡修為阻之,是為護蒼生。」
「你身為大乾生靈,不共御外辱,反倒趁危作亂,戕害守土之人,比域外邪魔更甚。」
「今日留你性命,便是辜負戰死的邊關將士,辜負殉道的宗門先生,辜負萬千被你九幽邪術殘害的生靈。」
「姑息,換不來山河安穩。」
「斬惡,方能護人間太平。」
話音落,蘇清南提劍。
周身僅剩的陸地神仙武道之力盡數灌注劍身,沒有花哨招式,沒有磅礴道韻,只有一腔斬惡的決絕,一身北涼的風骨。
他手臂微抬,長劍直指半空,手腕猛然一送!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白色劍罡,破體而出,直奔被禁錮的九幽教主。
劍罡之上,沒有人間金光,沒有長生氣韻,卻帶著斬盡奸邪的凜冽殺意,帶著守護蒼生的堅定意志,轉瞬即至。
九幽教主瞳孔驟縮,滿臉絕望,想要躲閃,卻被青袖之力死死禁錮,分毫不能動,只能眼睜睜看著劍罡穿透自己的胸膛。
噗嗤……
漆黑的邪血噴涌而出,沾染長空。
那苦修千年的邪道道基,被一劍徹底擊碎,神魂瞬間被武道劍意絞碎。
他張了張嘴,沒能說出半個字,眼中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懸在半空的身軀,瞬間失去所有生機,重重砸落在高台之下,再無半分氣息。
一代隱忍半生、妄圖漁翁得利的魔道魁首,就此身隕,魂飛魄散,九幽一脈,徹底斷絕傳承。
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沒有半分婦人之仁。
對惡人的慈悲,便是對好人的殘忍。
蘇清南護蒼生,卻從不姑息奸邪;守山河,更要斬盡一切禍亂根源。
全場眾人見狀,心頭鬱結的濁氣瞬間散盡,只覺酣暢淋漓。
此等趁火打劫的邪魔,本就該當機立斷,斬草除根!
虛空之中,青袖虛影緩緩消散,那道清冷女聲未曾再響起。
只留一縷淡淡的青冥氣韻,縈繞天地,隨即徹底隱去,仿佛從未出現過。
顧清玄收斂長劍,整衣正冠,對著茫茫雲海遙遙躬身長揖,神色極致恭敬:
「天門顧清玄,謝前輩隔空出手,護佑人間。」
四大宗主紛紛頷首躬身,肅然行禮,看向高台之上蘇清南的目光,除了敬畏,更添敬佩。
殺伐果斷,恩怨分明,守善誅惡,此才是人間王侯該有的模樣!
城下七萬甲士,齊齊高舉長槍,鐵甲鏗鏘,聲震雲霄:「王爺威武!斬盡邪魔!護我山河!」
虛空中,白衣男子眸光驟亮,看向身旁黑衣女子,語氣震驚:「是她?她竟也在此方天地?!」
黑衣女子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望著下方高台之上的身影,輕聲道:「我就說,他的人間道,不會就此斷絕。」
「她在,她一直都在!」
「她一直在早已在暗中,為他護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