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南話音淡淡落下,白衣靜立馬背上,身姿挺拔如孤松,迎著撲面而來的黑紅蠱霧,眼底無半分波瀾。
那漫山翻湧的霧靄,裹挾著萬古怨氣與千年蠱毒,在旁人看來是能吞噬神魂的絕命死地。
落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團陰邪濁氣,不值一提。
老胡聽得心頭一顫,嘴唇哆嗦著,實在無法理解這位帝王的底氣。
在南疆百越部族、江湖修士乃至道門高人眼中堪稱有進無出的落魂嶺,到了蘇清南口中,竟輕飄飄一句不配稱凶地。
慕容紫眸光微凝,側身看向身側白衣男子。
她深知落魂嶺蠱陣的可怖,也清楚蘇清南曾自碎長生橋,道基受損,修為跌落至陸地神仙境一事。
尋常陸地神仙踏入此地,都要被蠱陣纏繞、怨氣侵蝕,稍有不慎便會深陷幻境,淪為蠱餌。
可此刻蘇清南的從容,全然不似修為受損之人該有的模樣。
青梔手握青鸞槍,周身陸地神仙氣機已然蓄至巔峰,暗暗將蘇清南護在核心位置,目光死死鎖定前方翻滾的蠱霧深處。
她時刻戒備,提防著霧中隨時可能竄出的蠱獸、蠱奴,或是潛藏的蠱師殺機。
北涼親衛個個緊握兵刃,屏氣凝神,心神守固,死死壓下耳邊縈繞的悽厲哀嚎,不敢被引魂蠱亂了心智。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準備踏入落魂嶺的剎那——
嗤。
一聲輕詭的破空聲,自黑紅蠱霧深處悠悠飄出。
霧靄驟然分流,像是被無形力量撥開一條甬道,一道窈窕黑影,緩步踏霧而出。
女子一身玄色巫袍,袍身繡著暗紅色蠱蟲紋路,紋路遊走之間,隱隱有細碎蠱影蠕動,透著詭異森寒。
她面容覆著一層薄如蟬翼的黑紗,只露出一雙狹長陰冷的眸子,眼波流轉間,儘是睥睨與嘲弄。
步履輕緩,踏霧而行,不沾腐葉,不染塵囂。
她的周身縈繞著濃郁至極的蠱毒氣息,比整座落魂嶺的瘴氣還要陰煞幾分。
她便是巫蠱之主座下親傳大弟子,執掌落魂嶺蠱陣,號玄蠱巫女。
自蘇清南一行人踏入南疆地界,她便隱於霧中全程窺探,黑飛蠱潮試探,影蠱探察行蹤,早已把眾人來路、人數、護衛修為摸得一清二楚。
玄蠱巫女止步於蠱霧邊緣,目光自上而下打量著馬背上的蘇清南,陰冷的眸子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大乾新帝,蘇清南?」
她聲線沙啞縹緲,像隔著幾層霧靄傳來,帶著南疆巫蠱獨有的詭異腔調,字字透著譏諷。
「世人都說你北涼起兵,平定亂世,登臨帝位,曾踏長生路,窺天人境。可惜啊,為了所謂人間蒼生,自碎長生橋,道基崩損,跌落陸地神仙。」
話語落下,她微微抬手,指尖輕點,周遭翻湧的黑紅蠱霧驟然翻騰得愈發劇烈,無數細碎蠱蟲自霧中浮現,在空中盤旋遊走,結成密密麻麻的蠱網,隱隱形成合圍之勢。
「本巫女觀你氣機內斂,龍氣黯淡,分明就是修為大跌,徒有帝王虛名罷了。」
「旁人怕你人間帝王的氣運,怕你北涼鐵騎的鋒芒,我南疆巫蠱,偏不懼。」
老胡見狀,嚇得下意識勒馬後退半步,臉色慘白。
這位玄蠱巫女的名頭,他早有耳聞,是蠱神谷數一數二的狠角色,一手控蠱術出神入化,死在她蠱下的大宗師、江湖高手數不勝數。
慕容紫眸色沉了下來,低聲提醒:「是蠱神谷玄蠱巫女,修為深不可測,精通大陣控蠱、神魂咒殺,落魂嶺整個蠱陣,都由她一手掌控。」
青梔槍尖微抬,寒氣暴漲,周身氣機轟然鋪開,直面玄蠱巫女:「妖女休得放肆,膽敢對陛下出言不遜,找死!」
玄蠱巫女卻全然無視青梔的鋒芒,目光依舊鎖在蘇清南身上,嘴角隔著黑紗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陸地神仙境,放在中原江湖還算頂尖,可在我落魂嶺,在這蠱陣籠罩之下,與凡夫俗子並無兩樣。」
「南疆蠱陣,克真氣,鎖經脈,亂神魂,蝕道基。你修為跌落,道基殘缺,還敢一意孤行要強闖落魂嶺?真是自尋死路。」
蘇清南靜靜聽著,神色依舊恬淡無波,白衣迎風微動,既不動怒,也不辯解,只是目光淡淡落在玄蠱巫女身上,像在看一隻跳樑小丑。
玄蠱巫女見他默然不語,只當是心虛氣短,愈發傲氣凜然。
「我家主上盤踞蠱神谷四百載,早已算出你會南下尋人,特意命我在此等候。本以為你有幾分真本事,如今看來,不過是個仗著氣運庇佑、實則修為崩塌的落魄天人。」
「今日這落魂嶺,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話音落下,玄蠱巫女雙手結出詭異巫印,口中低吟晦澀難懂的南疆巫咒。
嗡——
整座落魂嶺驟然震顫!
山間黑紅蠱霧急速流轉,地面腐葉翻卷。
無數枯骨破土而出,骨節咔咔作響,竟自行站立起來,化作一具具枯骨蠱奴,手持骨刃,分列山道兩側,眸光空洞,透著死寂凶戾。
山林深處,傳來陣陣低沉嘶吼,無數被蠱術煉化的蠱獸,自密林間走出,皮毛覆著黑霧,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地面,腐蝕出滋滋青煙。
更有漫天細蠱自霧中湧出,在空中結成巨大的蠱陣紋路,紋路暗紅,籠罩方圓百丈,將蘇清南一行人牢牢困在陣心。
引魂蠱、蝕氣蠱、枯骨蠱、鎮神蠱……盡數催動,落魂嶺天然蠱陣被玄蠱巫女徹底引動,天羅地網,已然成型。
「我這落魂困天大蠱陣,專鎖修士真氣,吞噬神魂,哪怕是巔峰陸地神仙入陣,不出半個時辰,也會真氣耗盡,神魂被噬,淪為陣中蠱食。」
玄蠱巫女袖袍一揮,語氣帶著掌控一切的倨傲:「你修為殘缺,境界大跌,連尋常陸地神仙的底蘊都不如。我倒要看看,你今日憑什麼破陣,憑什麼活著走出這落魂嶺!」
「還有你們一眾護衛、親衛,今日通通都要葬身在這蠱陣之中,化作我蠱神谷的養蠱養料!」
催動大陣,蠱奴林立,蠱獸環伺,蠱陣鎖天,以絕對的陣局威壓,碾壓眾人,篤定蘇清南插翅難飛。
北涼親衛見狀,人人面色凝重,迅速結成戰陣,兵刃出鞘,寒光森然,死死護住中心的蘇清南與慕容紫。
他們不懼沙場千軍,可面對這神鬼莫測的巫蠱大陣,心底難免生出寒意。
青梔腳步踏出,黑衣獵獵,陸地神仙境真氣奔涌而出,化作一道青色氣罩,擋在前方,槍尖直指玄蠱巫女:「妖女狂妄!休想傷及陛下分毫,先過我這一關!」
她便要提槍衝鋒,強行破陣。
「不必。」
清淡二字,緩緩從蘇清南口中傳出,不高不響,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定力,穩穩按住了青梔的身形。
青梔動作一滯,下意識回頭看向蘇清南。
慕容紫、老胡也齊齊側目,心底滿是疑惑。
眼下蠱陣已成,四面皆敵,枯骨蠱奴步步逼近,漫天蠱蟲盤旋虎視,正是兇險萬分的時刻,為何還要按兵不動?
玄蠱巫女見蘇清南阻攔屬下出手,只當他是束手無策,愈發嗤笑:「怎麼?自知不敵,不敢動手了?蘇清南,你一統中原的傲氣去哪了?你人間帝王的風骨去哪了?不過是個被長生反噬、修為盡廢的可憐人罷了。」
「乖乖束手就擒,自廢修為,獻出神魂,或許我還能留你一具全屍,不至於被萬蠱啃噬,屍骨無存。」
嘲諷之語愈發刺耳,字字句句都踩在世人對蘇清南修為跌落的認知上,極盡羞辱。
蘇清南終於緩緩勒住馬韁,目光抬升,望向霧中傲然佇立的玄蠱巫女,眸底終於掠過一絲淡淡的清冷鋒芒。
「你只知我自碎長生橋,道基受損,跌落陸地神仙。」
「卻不知,我早已跳出尋常境界桎梏。」
他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俯瞰天地的漠然。
玄蠱巫女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放聲冷笑,笑聲詭譎,迴蕩山林:「可笑!普天之下,規矩皆是天定,境界層層遞進,長生破碎便是道基崩塌,跌落境界便是實力大跌,從古至今,無人能例外!你不過是自欺欺人,還想故作高深?」
「我修巫蠱四百載,閱盡天下修士,從未聽過有人自碎長生,還能逆勢崛起!你今日便是嘴硬,也改變不了淪為蠱食的結局!」
蘇清南懶得再多做口舌爭辯。
多說無益,唯有實力,可鎮宵小。
他緩緩鬆開馬韁,白衣身形竟不用催動馬匹,憑空自馬背之上緩緩浮空而起。
身姿飄逸,白衣獵獵,立於半空,周身沒有驟然爆發驚天動地的真氣轟鳴。
也沒有凌厲駭人的鋒芒外泄,只有一股浩瀚、沉斂、如同山川大地般的無形氣韻,緩緩散開。
那氣韻不似陸地神仙的凌厲霸道,也不似大宗師的渾厚凝練,而是帶著一種超脫的漠然。
是凌駕於天地規則之上!
玄蠱巫女臉上的嘲弄笑容驟然一僵,陰冷的眸子猛地收縮,眼底第一次掠過一絲驚疑。
「這股氣息……不是陸地神仙!」
「笑啊,怎麼不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