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煙漫城頭,殺伐染青石。
火雷炸裂的餘燼尚未落盡,關外黃沙飛揚,血色浸透泥土。
被邪力操控的蠻騎,早已失了常人懼死之心,眼中只剩漆黑暴戾,前仆後繼撲向十丈高牆。
雲梯復立,刀戈再鳴。
一輪又一輪蠻兵踏著同伴屍骸登城,徹底化作不知痛癢、不知進退的棋局傀儡。
城頭短兵相接,血戰驟起。
乾軍甲士死守垛口,刀劈槍刺,血染甲衣,每一寸城牆都成了廝殺煉獄。
殘肢斷骨滾落城下,慘叫聲、兵刃交擊聲、戰馬嘶鳴聲不斷。
卻無一人敢退,無一人願退!
身後是關內百姓,是大乾山河,是他們誓死守護的家國安穩。
一道黑影驟然翻上城頭垛口,那是一名身形彪悍的蠻兵,渾身浴血,彎刀寒芒刺目,踩著城磚縱身撲來,刀鋒直劈嬴月頭頂,招式狠戾刁鑽,不留半分餘地。
周遭守軍相距甚遠,已然來不及馳援。
青梔正持槍挑飛兩名登城蠻兵,餘光瞥見這驚險一幕,心頭驟緊。
城頭風聲獵獵,嬴月立在原地,身形未晃分毫。
肩頭空蕩的衣袖被狂風扯得筆直,僅剩的左臂微微側身,身姿清瘦卻穩如磐石。
堪堪避開劈落的凜冽刀鋒,彎刀擦著她鬢邊髮絲掠過,帶起一縷青絲,落空在堅硬的青石城牆之上,砸出細碎火星。
不等蠻兵收刀再攻,嬴月左手已然握住腰間長劍。
鞘起劍落,劍光一線驚鴻,乾淨得沒有半分多餘招式。
沒有花哨變化,沒有磅礴聲勢,唯有無敵心境淬鍊出的極致利落。
一抹猩紅噴濺而出,蠻兵喉間血花炸開,身軀驟然僵滯,重重仰面栽落城頭,墜下十丈高牆,落入滿地屍骸之中。
一劍斃命,行雲流水!
亂世經年,她手中劍見過無數生死,早已褪去女子溫婉,只剩守山河的凜冽鋒芒。
身側青梔槍尖一挑,再度震飛兩名合圍而來的蠻兵,槍桿橫掃,逼退近身之敵,隨即側首看向身旁從容出劍的女子,低聲勸道:「皇后,您何必親自動手?城頭將士足以禦敵,您坐鎮中樞調度即可。」
嬴月垂眸,指尖輕拭劍身上沾染的細碎血珠,眸光平靜望著四處浴血廝殺的己方將士。
城上每一名士卒,皆是以血肉之軀擋蠻騎刀鋒,以平凡之身扛亂世殺伐。
她身為大乾皇后,身居高位,享萬民供奉,承山河尊榮,從不是端坐高台,冷眼旁觀的閒人。
「我北上北境,是來守關護民,不是來做一尊受人庇護的擺設。」
她語聲清淡,卻字字擲地有聲,落滿城頭風煙。
「將士們以身赴死,浴血拼殺,我若躲在身後安穩觀望,愧對這身戎裝,愧對大乾萬民。」
話音落,她提劍踏步,主動走向戰局最兇險的垛口邊緣。
獨臂執劍,立於漫天烽煙之間,單薄身影撐起整座城關的脊樑。
青梔望著那道孤挺背影,心頭敬意翻湧,不再多言,持槍緊隨其後,死死護在她身側,槍影縱橫,掃盡一切近身之敵。
血戰持續整整半個時辰。
青石關城牆浸染層層血色,地磚被血水浸透,濕滑難立。
五萬蠻騎死傷過半,城下屍骸堆積如山,血流漫過黃沙,染紅關外土地。
可關外的攻勢,依舊沒有半分停歇。
莫干立馬陣前,一身黑甲沾滿沙塵,握著丈八蛇矛的手掌青筋暴起,眼底藏著隱忍與試探。
他不懼死傷,不在乎麾下士卒損耗。
嬴異早已傳訊於他,此戰無需求勝,只需纏鬥消耗,逼出嬴月的真正實力。
這位獨臂皇后坐鎮朝堂一年,穩住亂世殘局,世人皆知其智計無雙、心性堅韌,卻無人知曉她突破大長生後的真正戰力。
莫干在等。
等嬴月耐不住纏鬥,主動施展大道神通。
他要親手掂一掂,這位被天下視作「蘇清南之影」的女子,究竟有幾斤幾兩。
若是她戰力平平,今日便可順勢破城,生擒皇后,一戰動搖大乾國運。
若是她底蘊驚人,也可摸清底細,為王庭後續大舉南下鋪路。
棋局之內,每一次廝殺,每一輪消耗,皆是執棋者的算計。
城頭乾軍將士已然氣力透支,渾身帶傷,長久廝殺之下,呼吸急促,戰力漸疲。
蠻兵依舊悍不畏死,源源不斷撲殺上前,弈道邪力加持之下,愈戰愈狂,全無潰敗之態。
僵持僵局,終究需要有人破局!
就在士卒戰力瀕臨極限、防線隱隱鬆動之際,嬴月緩緩抬手,將染血長劍歸鞘。
嗡!
清越劍鳴消散於風,她單手凌空結印,指法沉穩厚重,不見凌厲殺伐,唯獨盛滿蒼生暖意。
下一瞬,浩瀚溫潤的道韻自她周身轟然鋪開。
那是大長生境的道域,超脫於世界。
淡金色的柔和光暈自她掌心升騰而起,如水波漫捲,層層疊疊覆蓋整座青石關城頭。
金光所過之處,正在浴血廝殺的乾軍將士渾身一暖。
身上深淺交錯的刀傷劍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結痂,透支枯竭的氣力快速充盈四肢百骸,緊繃疲憊的心神驟然安定。
瀕死傷者穩住氣息,疲弱士卒重煥戰力,整座城關的軍心士氣,在這一刻徹底穩住。
道域乃是守護之道!
護己,護將,護城,護萬民。
金光漫徹城頭之後,驟然向前翻湧,橫貫百丈長空,在關外黃沙之上凝成一道無形無質的厚重屏障。
密密麻麻衝鋒而來的蠻騎,狠狠撞在金色屏障之上。
刀劈無用,槍刺無功,奔騰衝撞盡數落空。
萬千殺伐之力落在屏障之上,如同泥牛入海,掀不起半分波瀾,連一絲漣漪都無法激盪。
漫天洶洶殺機,被一道人道守護壁壘,徹底隔絕在外。
關外所有蠻騎衝鋒之勢,驟然凝滯。
陣前的莫干瞳孔劇烈收縮,滿臉難以置信,身軀微微震顫。
道域!
實打實的大長生境道域!
北蠻疆域遼闊,高手無數,可如此磅礴的大道領域,他生平僅見。
那是人道巔峰的底蘊,是執掌山河,庇護蒼生的至高力量。
他一直以為,嬴月縱使天賦卓絕,斷臂殘軀終究受限,修行之路必有缺憾,最多只是尋常頂尖修士。
卻萬萬未曾料到,這位斷臂皇后,竟真的修出了同源人道道域,擁有了獨當一面、鎮守山河的絕世戰力。
這一刻,他心底所有輕視、試探、僥倖,盡數煙消雲散,只剩下徹骨凝重。
蘇清南之影,從不是虛名!
是真真正正,足以獨守一關,硬抗萬騎的絕代風骨。
再打下去,麾下五萬蠻騎只會白白損耗殆盡,被這道守護道域生生耗死,連撼動城關分毫都做不到。
莫干牙關緊咬,心頭又驚又懼,再無半分狂妄,咬牙厲聲喝令:「全軍撤兵!」
鳴金之聲驟起。
殘存的兩萬餘蠻騎如蒙大赦,倉皇調轉馬頭,踏著滿地屍骸血色,飛速向後撤離,不敢再做分毫停留。
青石關城頭的漫天烽煙,終於暫時落幕。
嬴月立於金光道域中央,風吹衣袂,身姿孤挺淡然。
她望著關外緩緩退去的黑色騎陣,眼底沒有半分得勝的驕矜,只有沉沉凝重。
擊退蠻騎,只是贏了眼前一局。
真正的執棋者,依舊隱在千里荒原深處,落子不休,布局不止。
這場山河棋局,遠未到終局。
……
千里之外,北境荒原腹地。
此地風光,與邊關蕭瑟截然不同,是極致死寂的荒蕪絕望。
沒有風沙呼嘯,沒有草木零星,整片大地寸草不生,龜裂的土地溝壑縱橫,滿目瘡痍。
黑褐色的土地之下,翻湧著經年不散的陰寒煞氣,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腐朽與腥甜交織的詭異氣息。
越往禁地深處前行,這股氣息便愈發濃郁刺鼻。
白璃一身霜衣緩步前行,素來清冷無波的霜眸,此刻微微蹙起眉心,清麗眉眼間覆上一層淡淡的慍怒與寒意。
她長於溟妖一族,自幼通曉族群血脈的一切氣息,對同族血脈的感知,遠超世間任何修士。
「是溟妖本源血脈的味道。」
她嗓音清冷低沉,隨風輕散,帶著難以掩飾的怒意。
「但早已不是純粹的族類本源。混雜了凡人精血、魔道黑氣,還有深重的妖化畸變痕跡。」
「嬴異不止在抽取我族血脈,他在改造血脈,異化血脈,硬生生將溟妖本源,煉作他地底大陣的養料。」
每一字一句,都藏著徹骨寒涼。
同族受難,血脈被屠,本源被煉,身為溟妖最後的純粹嫡系,她無法不恨,無法不怒。
蘇清南白衣前行,步履沉穩,周身淡淡人道龍運流轉,滌盪周遭污濁煞氣,護住二人周身清明。
他雙目微闔,人道感知鋪天蓋地散開,紮根大地,串聯千里地脈,清晰洞悉整片荒原的靈力走向與地脈暗流。
整片荒原的地脈,早已被人強行篡改。
天然地脈走勢被硬生生截斷、牽引、重組,無數條細碎地脈支流,如同百川歸海,盡數朝著正北禁地核心匯聚而去。
尋常陣法,只需一處陣眼、一方基台。
可此地的布局,層層嵌套,環環相扣,前陣養後陣,後陣固前陣。
「不是單一殺陣。」
蘇清南睜開眼眸,眸色沉凝如深潭,語氣篤定。
「是連環覆地大陣。」
「以千里荒原地脈為骨架,以無數溟妖血脈為靈氣根基,以萬千凡人精血為燎原薪火,層層疊加,步步衍生。」
他抬眼望向荒原最深處的沉沉黑霧,語聲帶著山河重壓般的厚重。
「他不是在煉陣,是在煉一枚覆壓天下的災劫之繭。待此繭成型,破繭而出的,必然是足以傾覆大乾、攪動四海八荒的滅世禍端!」
兩人循著地脈匯聚的軌跡,一路縱深前行,越過枯骨遍地的荒土,終於抵達一處徹底覆滅的廢棄邊城。
此地景象,遠比此前所見的所有廢城都要慘烈百倍。
整座古城地基被人硬生生掀開,地表土層全然剝離,露出深不見底的巨型地窟黑洞,黑漆漆的洞口吞納四方靈氣,源源不斷湧出滔天妖氣與陰森煞氣。
城池四野,散落著無數畸妖殘破殘骸。
軀體扭曲畸形,血脈錯亂凝結,皮肉與黑氣交織粘連,是強行血脈融合、粗暴人體實驗之後的失敗廢體。
白璃緩步蹲下身,玉指輕拂過一具相對完整的畸妖殘骸,指尖觸碰到冰冷僵硬的軀體,眼底寒意更甚。
「這批實驗體的血脈純度,遠超此前廢城所見。」
「嬴異在不斷完善煉化之法。從最初粗暴的血脈移植、強行嫁接,到如今精準提純、異化融合。」
她抬眸望向漆黑地窟深處,字字冰冷。
「他的成功率在持續提升,距離煉出最終的災劫本源,已經越來越近。」
蘇清南佇立廢城中央,白衣孑然,靜靜閉目凝神。
浩瀚人道龍運徹底鋪開,化作無形神識,絲絲縷縷滲入地底、遍布四野,推演整片連環大陣的脈絡、走勢、陣眼所在。
周遭風聲死寂,煞氣停滯,天地間仿佛只剩他一人的感知在縱橫穿梭。
良久,他緩緩睜眼,漆黑眸子深處,映著正北方向翻湧不息的滾滾黑霧。
地脈盡頭,陣眼核心,一切蹤跡,盡數明晰。
「小心,有動靜!」
……
(看到大家吵作一團,回應一下:
1.作者沒有被裹挾,更沒有受禮物影響給嬴月加戲。柯基之前送出的禮物之王時附帶的留言是「不想被搶走榜一」,沒有提過要給嬴月加戲的要求。
2.目前為止作者現在都在按照大綱來寫!至於為什麼要這麼寫?《天下篇》即將結束,蘇清南馬上要離開,但這個天下還需要有人鎮守。嬴月就是那個鎮守的人!作者的最初設定中,嬴月和蘇清南是盟友,是被蘇清南點燃的星火,是蘇清南的繼承人。這一點一直沒有變過。
3.誠如我之前所說,嬴月正在退場,現在正在退場。現在所寫只是在鋪墊每一個角色都結局。現在「捧」嬴月也是為了讓嬴月能合理的替蘇清南鎮守人間,也是為我筆下的嬴月,以及為這段複雜的感情畫上句號。
4.最後給喜歡白璃的讀者再再再再再再次吃個定心丸,你們那些胡思亂想都是子虛烏有!
5.最後一次回應了,後續作者將不再回應!希望大家友愛看書,不要吵架!只要大家不吵架,從下個月開始,不用禮物,我不定時會加更幾章!感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