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白火焰傾覆而下,把鬼獄翻湧的業火徹底焚盡,地底陰脈貫穿整座城池,此刻一寸寸枯竭衰敗。
劇烈震顫的幽泉城,慢慢穩了下來。
崖壁間那些被業火引燃的洞窟盡數熄滅。
殘留的漆黑洞口錯落排布,像一隻只被剜去的眼,死寂空洞。
雲峰瀆癱坐在甬道入口,周身傷口密布,鮮血浸透衣衫。
腰間三枚銀鈴只剩一枚孤零零垂著,隨風輕晃。
他望著蘇清南掌心那團白色火焰,目光久久沒移開。
良久,他笑了。
笑聲從胸腔深處擠出來,起初低沉沙啞,隨後陡然拔高,成了撕心裂肺的狂笑。
大笑間,他不斷咳出黑紅鮮血。
血滴落地,即刻升騰起縷縷綠煙。
「蘇清南,你真以為自己贏了?」
他抵著甬道石壁,勉強撐起殘破身軀。
枯竭的眼底翻湧著瘋狂。
「你燒盡業火,斬斷陰脈,覆滅整座鬼獄。」
「可你漏算了一樁事。」
「第四盞續命燈的燈油,究竟是誰親手放的?」
蘇清南五指微收,掌心白焰輕輕浮動。
立在他身側的白璃,霜色眼眸驟然凝起。
雲峰瀆抬手,從寬大袖中摸出一枚小巧青玉瓶。
玉瓶樣式與燈座暗格那枚別無二致,唯獨瓶底裂著一道細紋。
他輕晃瓶身,瓶內空空如也。
「那盞燈的燈油,是我親手留的。」
「三百年前,東方城主把燈油交給幽泉城保管。」
「我暗中截了一滴。」
「就一滴。」
「我沒把這滴燈油放回暗格。」
「我私自藏了,隱忍至今。」
他死死鎖住蘇清南的目光,字字陰狠。
「你餵給白姑娘的燈油,是假的。」
「真正的燈油一直在我手裡。」
「你執意點第四盞燈,又讓她服下假油。」
「她體內沉積的寒症,根本壓不住。」
「你自詡救人,實則一直在害她。」
白璃五指扣住劍柄,指根泛出青白。
蘇清南沒有回頭。
他的左手悄然向後輕抬,動作細微卻安穩。
白璃瞥見這個動作,緊繃的指尖緩緩鬆開,壓下了出鞘的劍鋒。
身後青梔壓低聲音,憤然出聲。
「這老賊,命都快沒了還藏著歹毒後手。」
厲寒聲面色凝重,語氣沉下來。
「他所言未必是虛。」
「東方城主心思縝密,絕不會把至關重要的燈油放在顯眼處。」
「暗格里那瓶,大概率只是迷惑旁人的幌子。」
蘇清南注視著雲峰瀆手中的空瓶,沉默片刻。
下一瞬,他唇角輕輕揚起。
這一抹笑意落在雲峰瀆眼中,讓他心神驟然下沉,生出莫名的惶恐。
蘇清南抬手從袖中取出一枚一模一樣的青玉瓶。
他拔開木塞,瓶底凝著半滴澄澈青色燈油,溫潤光澤鋪滿瓶壁。
雲峰瀆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
「你說你只留了一滴燈油。」
蘇清南舉高玉瓶,讓對方看清瓶底殘存的燈油。
「你不知道,東方城主當初留了兩滴。」
「一滴放暗格,掩人耳目。」
「另一滴封在燈座本體之中。」
「暗格那滴是假象,燈座封存的才是根治寒症的真藥。」
「我點燃燈盞的瞬間,燈芯升騰的青火會自發引動燈座里封存的真油。」
「你藏在暗格的那滴假油,我自始至終沒讓白璃碰過半分。」
他把玉瓶收回袖中,目光平靜落在雲峰瀆身上。
「你私自藏油,就是篤定我會自取暗格之物。」
「你等著我拿著假油自以為得計,等著我大功告成之際再當眾揭穿真相。」
「你想親眼看我慌亂失態,看我在白璃面前手足無措。」
「可惜你算錯了一點。」
蘇清南抬步向前,居高臨下俯視著癱倒在地的老者。
「我踏入幽泉城之前,八尾曾傳訊於我。」
「她說過,東方城主的續命燈油,永遠不會交由外人掌控。」
雲峰瀆的面色從慘白轉為灰青。
他死死盯著蘇清南的衣袖,嘴唇劇烈顫抖,許久才擠出沙啞的問話。
「你……你何時察覺的?」
「你引我進鬼獄之時。」
蘇清南的聲音平穩無波。
「你說鬼獄問心,勘破的是入局之人心中的畏懼。」
「可你說話全程,視線頻頻瞟向燈座下方的暗格。」
「你忌憚我發現暗格燈油為假,更忌憚我看破假象尋得真物。」
「你不怕白璃服下假油。」
「你最怕的,是我根本不用那一滴假油。」
「僅憑這點,我便斷定暗格之中全是虛妄。」
雲峰瀆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血。
他拼盡餘力想起身,雙腿經脈盡斷,早已撐不起身軀。
他仰頭望著蘇清南,喉嚨里發出粗重喘息。
蘇清南收回目光,轉身走向白璃。
癱倒在地的雲峰瀆望著那道挺拔背影,再度放聲大笑。
這一次的笑聲裹著瘋狂與絕望,響徹整座死寂鬼獄。
「蘇清南!你就算算透燈油的玄機,又怎能算盡所有殘局!」
他驟然發力,掌心狠狠攥碎手中空瓶。
尖銳瓷片扎入皮肉,烏黑污血順著指縫滴落。
「你可知道,第四盞燈的底座之下,鎮著什麼?」
蘇清南腳步一頓,穩穩停在原地。
雲峰瀆艱難抬起另一隻手,直指鬼獄最深處。
方才業火燎原過後,整片地面焦黑乾裂。
地面正中央裂開一道狹長石縫,幽幽綠光從縫隙中源源不斷透出。
「第四盞燈正下方,是幽泉城鎮守的鬼門。」
「此地連通鬼域與第四重天,是兩界唯一的通道。」
「謝雲嵐三百年前封印鬼門於此,命我世代鎮守。」
「他早已定下規矩,但凡有人點燃第四盞續命燈,便是鬼門開啟之時。」
「鬼門大開,萬千鬼域大軍便可湧入人間。」
「整片第四重天都會淪為鬼域疆土。」
「你一盞燈火點亮,親手葬送一重大世!」
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最後一口本命精血,盡數落在狹長石縫之上。
這口精血如同鑰匙,喚醒了地底塵封無盡的凶煞。
石縫瞬間劇烈擴張,刺目綠光噴涌而出,席捲四方。
整座幽泉城再度劇烈搖晃,震顫幅度遠超先前,厚重威壓鋪天蓋地壓落。
崖壁熄滅的洞窟盡數亮起,原本幽綠的鬼火盡數蛻變,化作刺眼赤紅血光。
地底深處傳來沉悶嘶吼,萬千厲鬼的咆哮交織重疊,震得人耳膜發疼。
厲寒聲臉色一片慘白,語聲急促。
「是鬼門!他當真徹底開啟了鬼門!」
青梔緊握槍桿,神色緊繃。
「眼下該如何應對?」
白璃按緊腰間劍柄,霜眸死死鎖定不斷擴張的石縫。
縫隙之中,無數黑影緩緩爬出。
這些黑影無固定形體,瞬息變幻,時而凝成人形,時而化作獸影,時而散作朦朧黑霧。
每一道黑影爬出鬼門,整座幽泉城的氣溫便驟降一分,陰冷寒意浸透骨肉。
眾人此刻盡數看清真相。
謝雲嵐的後手,從來不止雲峰瀆一人。
這道塵封三百年的鬼門,才是他留在第四重天最狠毒的殺局。
他令雲峰瀆鎮守幽泉城三百年,隱忍蟄伏,只為等候今日這致命一擊。
蘇清南心神沉穩,不見半分慌亂。
他緩步走到石縫前方,屈膝蹲身。
掌心火焰紋路瞬間亮起,體內四道續命燈火同步震顫跳動。
焚天火種自掌心湧出,盡數灌入開裂的石縫之中。
赤紅火焰與爬出的黑影轟然相撞,悽厲鬼嘯聲響徹鬼獄。
無數黑影遇火即燃,轉瞬化作縷縷黑煙消散。
可鬼門通道遼闊無邊,域外黑影無窮無盡。
焚天火種焚盡一層,新的黑影立刻湧出一層,源源不斷,無休無止。
蘇清南體內靈力飛速流逝,消耗速度遠超尋常對戰。
尋常火焰已然不足以鎮壓這場浩劫。
他緩緩閉上雙眼。
體內四盞歷經險阻點燃的命燈盡數通體發亮。
倒星城、萬相城、天火城、幽泉城,四座城池的四道燈火同源共鳴,瞬間相融歸一。
焚天火種的威力驟然暴漲十倍。
他攤開掌心,重重按在震顫的石縫之上。
四道精純燈火盡數灌入鬼門深處。
掌心火光層層蛻變,由赤紅轉為赤金,最終化作熾白。
耀眼火光席捲整條鬼門通道,將所有外泄的黑影盡數焚滅,不留一絲殘餘。
擴張的鬼門在烈火壓制下緩緩收縮,開裂的石縫一寸寸閉合復原。
地底狂暴的咆哮逐漸轉為悽厲哀嚎,最後消散成細碎嗚咽,徹底歸於寂靜。
幽泉城劇烈的震顫徹底停歇,天地重歸安穩。
蘇清南收回手掌。
地面石縫完全合攏,僅餘一道淺淡痕跡,證明方才浩劫真實發生。
塵封三百年的鬼門,被四道本命燈火徹底封印。
雲峰瀆癱在血泊之中,望著癒合的地面裂隙,臉上所有神色盡數褪去,再也發不出半點笑聲。
蘇清南緩步走到他身前,垂眸俯視。
「你替謝雲嵐鎮守鬼門三百年,任勞任怨,隱忍蟄伏。」
「他許了你什麼?」
「一盞苟延殘喘的命燈?」
「還是承諾鬼域大軍出世之日,會留你一條活路?」
雲峰瀆沉默不語。
眼底殘存的所有生機與瘋狂盡數消散,只剩一片死寂灰暗。
「你為謝雲嵐做了三百年附庸。」
蘇清南語聲清淡,卻字字刺骨。
「從頭到尾,他從未為你謀划過半分後路。」
「鬼門開啟,你難逃一死。」
「鬼門封禁,你依舊活不下去。」
「從你接下鎮守之命那一刻起,你就已是他棄置在第四重天的棋子。」
雲峰瀆緩緩閉上雙眼。
嘴唇微微翕動,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只吐出一口渾濁濁氣。
濁氣散盡的瞬間,他一身苦修數百年的修為徹底崩塌廢盡。
身軀一軟,無力癱倒在甬道口。
他保住了性命,卻淪為徹底的廢人,終身無法再動用半點靈力。
蘇清南不再理會此人,轉身折返第四盞命燈的燈座之前。
他抬手撫上厚重燈座,指尖摸索片刻,果然觸到底部一處隱秘暗格。
指尖輕挑,暗格應聲開啟。
格中靜靜擺放著一枚青玉瓶,瓶中封存一滴純粹青色燈油。
色澤比暗格假油更為濃稠,靈氣充盈,溫潤純正。
他取出玉瓶,轉身遞至白璃身前,白璃接過玉瓶,仰頭將燈油盡數飲下。
精純藥力瞬間遊走全身,她耳後沉澱多年的舊傷緩緩癒合,指尖縈繞不散的寒霜盡數褪去,止於腕間。
原本蒼白憔悴的面容,漸漸透出溫潤的粉白血色。
她將空玉瓶遞還蘇清南,輕聲發問。
「這是真的燈油?」
蘇清南輕輕點頭。
「你何時確定暗格之物是假?」白璃繼續追問。
「八尾曾經跟我說過……」蘇清南應聲,「東方城主畢生守護的續命燈油,絕不會交由外人保管。」
「外露的暗格本就是用來迷惑入局者的擺設。」
「真正的寶物,始終藏在燈座本源之中。」
白璃靜靜望著他,不再多問。
她收好空瓶,抬手輕輕覆上蘇清南的掌心。
經過藥力滋養,她的雙手早已褪去寒涼,暖意融融。
四人結伴走出幽泉城時,天地天色幾經變幻。
原本詭異的幽綠緩緩褪去,暗沉灰白散盡,天際透出一縷清淺青光。
行至城門處,蘇清南駐足回身,遙遙望向這座歷經浩劫的孤城。
城門懸掛的萬千命燈盡數熄滅,整片城樓黯淡無光。
唯獨他與厲寒聲的兩盞命燈,高懸城樓最頂端,搖曳著微弱卻穩固的光亮。
被廢去修為的雲峰瀆,被眾人棄置於中城鬼獄深處。
那些常年被他以命燈掌控、肆意欺壓的鬼修,已然盡數圍攏上前。
悽厲的慘叫聲穿透層層石壁,隱隱從地底傳盪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