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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浮世相

2026-02-18 00:27:34 作者: 紅光滿面

  「發生什麼事了?」

  未央從床榻上撐起身子,只覺得腦袋裡一片混沌,聲音裡帶著初醒的沙啞。

  窗外的天色已泛出魚肚白,淡青的晨光斜斜灑入雅間。

  望月樓熟悉的陳設一一映入眼帘。

  她最後記得的,是自己決意要將陳陽拖入人間道。

  鏡花相已解,他卻仍在裝傻充愣。

  在人間道里,沒有修為遮掩,一切都將無所遁形。

  她倒要看看,那時陳陽還能如何狡辯。

  可此刻醒來,卻恍惚如夢。

  她環顧四周,仍在望月樓的雅間,室內寂靜,唯聞晨風輕拂紗簾的微響。

  轉過頭,陳陽正坐在床邊。

  他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玩味,看得她心頭一凜。

  她下意識抬手撫面,這才驚覺,臉上的輕紗,不知何時已然不見。

  整張臉就這樣毫無遮掩地暴露在晨光里。

  「林洋,你還好麼?」

  陳陽溫聲問道,從旁端過一盞茶遞來,動作從容。

  未央接過茶盞,淺啜一口。

  溫熱的茶湯滑入喉中,卻化不開心頭的疑慮。

  她本能地運轉靈力,向眉心探去。

  下一刻,她心頭驟緊。

  眉心識海處,竟盤踞著一團淡灰霧氣。

  那霧氣色澤微濁,不飄不揚,牢牢附著在識海入口,隱隱遮掩著什麼。

  她催動靈力,想要將其驅散。

  霧氣卻紋絲不動,反在靈力衝擊下微微收縮,宛若活物。

  未央猛地抬眼。

  「這是什麼?」

  她指尖抵著眉心,聲音沉冷:

  「陳陽,你動了我的記憶?」

  

  未央在這一刻一瞬之間反應過來,瞪大了雙眼,看向眼前站在床邊的陳陽。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微顫。

  不是恐懼,而是被侵犯的怒意。

  記憶於修士而言最是私密,擅動記憶,無異於侵魂奪魄。

  陳陽仍坐在床邊,似笑非笑。

  那笑容里既無惡意,也無歉意,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靜,看得未央脊背隱隱發涼。

  「不必擔憂。」

  他語氣尋常,平靜說道:

  「人間道里遇上些瑣事,不過暫掩了你部分記憶而已。」

  他話音輕落,唇角微微勾起,晨光落在眼角,將那血色小花映得格外清晰。

  這笑容卻讓未央心頭一凜。

  「我們……是從人間道回來的?」

  未央試探著問,聲音放得輕緩,想從他的話里尋些線索,填補那片空白。

  陳陽略一思忖,乾脆點頭:

  「正是。」

  他目光掃過屋內,又望了望窗外漸明的天色:

  「天快亮了,我也該走了。」

  離宗數日,雖不算長,但那些待煉的丹藥,終歸還需他回去打理。

  未央聽了,眸中卻掠過驚詫。

  她微微睜大雙眼,瞳孔里映著陳陽的身影。

  「人間道中無法動用修為……」

  她聲音漸抖起來,不是驚懼,而是羞惱與疑慮交織,隱隱還夾著一絲說不清的期許:

  「姓陳的,你……你是不是對我做了什麼?」

  說話間,她下意識攥緊被衾,將身子往被中縮了縮,只露出一張臉,滿是警惕地盯住他。

  「做什麼?」陳陽眉梢微挑,似是不解。

  未央把被衾又往上提了提,整個人倚在床頭,一雙水眸盈盈看來,目光卻帶著審度:

  「你覺得呢?你是不是仗著我沒有修為……欺負了我?」

  話音落下,她頰邊已浮起淡淡緋色,不知是羞是氣。


  陳陽一愣,隨即失笑搖頭:

  「休要胡說,我怎會平白欺辱你?」

  未央卻冷笑一聲,笑意里摻著自傲與挑釁:

  「那可說不準……萬一你是見我生得好看呢?」

  說著,她眼波流轉,朝陳陽輕輕眨了眨眼。

  那神態媚如春水,狡黠靈動,竟讓陳陽恍惚覺得,青木祖師莫非並未抹淨她在人間道的記憶?

  陳陽面上卻不露分毫,只轉頭望向窗外。

  天光愈亮,雲邊已透出淡淡的金紅色。

  「時辰不早,我該走了。」

  他說著便起身向門邊去,有些事需儘快回宗印證。

  「哎,你等等!」

  未央忽地喚住他,聲調軟糯,帶著幾分急切,又似撒嬌:

  「咱們在人間道究竟發生了什麼?陳兄,你別急著走呀,再與我說說……好好說道說道。」

  陳陽腳步在門前頓住。

  旋即回身,深深看了未央一眼,那目光似要穿透她的眼眸,直抵神魂深處。

  靜了片刻,陳陽忽然輕輕一笑。

  「林洋!」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

  「我便當真是欺負了你,那又如何呢?」

  他語氣里隱著一絲微不可察的惱意。

  未央一愣,本欲反唇相譏,卻在觸及陳陽目光時生生頓住。

  她臉上神色當即一換,哈哈一笑,聲調轉而輕快:

  「陳兄莫急,我知曉你為人,方才只是說笑罷了。」

  陳陽聞言,面色才緩和幾分,緊繃的唇角鬆弛下來。

  他思索片刻,忽然對她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罕見的溫和:

  「林洋,你在此地,不要走動。」

  未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著他,這語調太輕,太柔,仿佛在哄一個孩子。

  陳陽對上她的視線,沉吟一瞬,忽而輕輕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在寂靜的晨間格外清晰:

  「我是說,你在人間道也勞累了,便在此好生歇息。待入夜後,我再過來。」

  他唇角笑意更盛幾分,晨光落在他眼中,漾開一片溫和的暖意。

  那笑容讓未央心尖微微一顫,仿佛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痒痒的,又泛著絲甜。

  「好的,陳兄,我們說定了。」

  她連忙點頭,聲音裡帶著雀躍。

  陳陽轉身欲走。

  「陳兄!」

  未央卻又叫住他,聲音小心,帶著試探:

  「你如今…… 也瞧見我這般模樣了。往後可不許記恨我,我可從未欺負過趙師妹。」

  陳陽腳步一頓。

  這話,他在人間道也曾聽她說過。

  他轉回身,靜靜看了她片刻,卻只是輕輕嗯了一聲,辨不出意味。

  未央見狀,臉上綻開明媚笑意,如桃花初綻。

  她眼波流轉,又問:

  「對了,陳兄,你覺得……我生得美麼?」

  陳陽愣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細細端詳,那眉眼,那鼻樑,那唇瓣……確是他平生僅見的絕色。

  他看了許久,才收回視線,語氣刻意放得漫不經心:

  「我又不是鏡子,你問我作甚。」

  這話像盆冷水,讓未央臉上的明媚笑意微微一僵。

  她旋即恢復自然,只是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失落。

  陳陽不再多言,轉身下了樓。

  腳步聲在木梯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晨間的街巷聲中。

  未央在床上呆坐許久,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忽而想起陳陽離開前的話……

  入夜後,他會再來。

  未央唇角不自覺彎起,那笑意從眼底漫開,整張臉都亮了起來,仿佛有光從內透出。


  不久,房門被輕輕推開。

  紅羽與灰羽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關切:

  「小姐?方才見陳公子離去,你們……」

  未央將醒來後的對話,連同眉心那團灰色霧氣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兩人聽罷,臉色驟變:

  「什麼?小姐的記憶被……抹去了?!」

  她們目光緊緊盯住未央眉心,仿佛要穿透皮肉看去。

  「不,不是抹去……」

  未央搖頭,手指輕按眉心:

  「只是被什麼東西遮掩了。要弄明白,怕是要費好些工夫。」

  她輕嘆一聲:

  「如今的陳兄……我也有些看不透了。」

  她不由得想起當年,那個剛從上山來,什麼都不懂的小修士,被她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能逗得勃然大怒,情緒失控。

  如今,卻好似完全反了過來。

  想著想著,她臉頰忽然飛起紅暈,從耳根一直漫到脖頸,眼神飄忽,手指不自覺揪緊了被單。

  「小姐?」紅羽與灰羽見狀,急忙湊近:

  「你臉色怎這般紅?可是哪裡不適?」

  她們憂心是那霧氣傷了神魂。

  而這個時候未央則是說道,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幾分羞怯:

  「你們說……在人間道,那紅塵五戒……我會不會……破了呀?」

  紅羽與灰羽眨了眨眼,面露疑惑:

  「飲酒?小姐不是日日都飲麼?」

  「不是這個……」

  未央說著,便是衝著紅羽還有灰羽兩人擠眉弄眼,臉頰更紅了,仿佛能滴出血來:

  「是那個……那個啊!」

  兩人愣了一瞬,旋即明白過來,臉上也微微泛紅,對視一眼,有些尷尬。

  紅羽無奈道:

  「小姐,這我們如何知曉?我們又未隨你去人間道。」

  灰羽思索片刻,小聲提醒:

  「小姐,你何不……自行運氣,悄悄探查一番?」

  灰羽這麼一提醒,未央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是了,我自己瞧瞧不就知道了。」

  她重新閉目凝神,引動靈氣。

  這次不再衝撞眉心那團灰霧,而是讓靈力緩緩下行,循著經脈細緻流轉,探向丹田。

  再往下……一寸寸檢視內里細微之處。

  片刻後,她睜開眼,怔怔坐在床上,神色一片茫然。

  「小姐,怎麼了?」紅羽與灰羽見狀,急忙在她眼前擺手。

  「沒有……」

  未央喃喃道,聽不出是失望還是慶幸。

  兩人臉色驟變,怒意湧上:

  「什麼!真沒了?!」

  「果然,那陳公子看著人模人樣,心思卻壞!」

  「定是趁小姐在人間道沒了修為,仗著男子氣力欺負了小姐!」

  紅羽說著已握緊拳頭,仿佛立刻就要衝出去尋人理論。

  灰羽也連連點頭,眼中憤然。

  「住口。」未央忽地低哼一聲,語氣不悅。

  兩人一愣,頓時噤聲,只茫然看著她。

  未央垂下眼睫,聲音低低的,透著失落:

  「沒什麼……什麼都沒發生。我探過了,還好好的在呢。」

  她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單,將那柔軟的布料擰出一團褶皺。

  紅羽與灰羽對視一眼,心下明了,小姐這模樣,分明是期待落了空。

  「你們先出去吧,隨處逛逛也好。」

  未央揮揮手,語氣疲憊:

  「我想獨自歇會兒。怎麼像睡了許久似的……」

  她說著打了個哈欠,拽過被子蒙住了頭。

  兩人連忙退下,輕輕合上門。

  ……


  未央在床上攤成個大字,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在晨光中隱現微芒。

  她又在記憶里使勁翻找,可那片區域仍被灰霧籠罩,什麼也瞧不真切。

  「原來……什麼都沒做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臉頰:

  「我還以為……莫非是這張臉不夠美麼?」

  低聲自語間,一絲自我懷疑掠過眼底。

  她就這般怔怔想了足有一個時辰。

  直至天光大亮,金燦燦的陽光鋪滿雅間,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想到陳陽承諾入夜會來,她心裡又高興起來,在床上翻來滾去,將被子捲起又踢開。

  「罷了,來日方長。」

  她唇角勾起,笑意裡帶著狡黠與勢在必得:

  「我就不信,陳兄身邊還能有比我更美的女子。」

  正滾到床邊時,雅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了。

  沒有敲門,也無通報。

  門軸轉動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

  未央順勢抬眼望去。

  看清來人那刻,她臉色驟變,撲通一聲從床上跌到地上,手忙腳亂地想爬起,眼中儘是驚恐,瞳孔驟然收縮。

  「你……你……」

  她盯著眼前男子,聲音發顫。

  男子掃了一眼屋內,雅間,小榻,榻上凌亂的被褥,以及跌坐在地,神色慌亂的未央。

  他微微一頓,竟緩緩退至門外,動作從容,仿佛只是誤入了房間。

  「我散漫慣了,忘了敲門。」他聲音平平,聽不出情緒。

  說罷,他真在門外站定,抬手砰砰砰敲了三下,規矩得像個恪守禮數的訪客。

  敲門聲傳來,未央才從驚駭中回過神,瞪大眼睛望著來人,心仍在胸腔里狂跳。

  男子似乎察覺了她的恐懼,緩緩開口,語調依舊平淡:

  「未央,你何以每次見我,都這般害怕?」

  這話讓未央脊背一涼,仿佛有冰冷的蛇爬過脊椎。

  「龍、龍皇陛下氣息懾人,未央……不敢不敬。」她聲音艱澀,一字字像從牙縫裡擠出。

  男子聲音放得輕緩,似怕驚擾什麼:

  「我此行不為別的。前些時日感知到蜜娘來了東土,順道來看看你。她……可見過你了?」

  未央深吸一口氣,強壓戰慄:「見過了。」

  手指緊緊攥住衣角,連掌心都在發僵。

  男子微微頷首,仿佛只是隨口一問,隨即又像閒聊般道:

  「對了,這幾日我來尋你,總尋不見。去了何處?」

  未央不敢隱瞞,聲音仍發顫:

  「前幾日……入了一趟殺神道。」

  男子輕輕點頭:

  「難怪,雙月皇朝的殺神道,確能隔絕內外探查。」

  他語氣瞭然,似早有所料。

  未央垂首盯著地面,呼吸都放得輕緩。

  男子看了看她慌亂的神色,未再多言,靜默片刻,才淡淡開口:

  「罷了……看來,我仍需去尋我的道,這便走了。」

  說罷,他轉身向門外走去,腳步輕得幾乎無聲。

  行至門邊,卻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仍在發抖的未央。

  那目光平靜,卻讓未央如被凶獸盯住,渾身僵硬。

  「未央!」

  他聲音里似有一絲不解:

  「你體內終究流著羽皇的血脈。為何每次見我,都怕成這樣?」

  未央深深吸氣,強撐著扯出一個笑,聲音卻繃得發緊:

  「怕?陛下說笑了……我怎會怕呢?」

  她說著,努力想揚起一個笑,那笑容卻僵硬如面具。

  未央只頓了頓,又顫聲續道:

  「我那血脈……稀薄得很,算不得什麼,真的算不得什麼。」

  她試圖用這話掩飾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懼。


  男子靜默片刻,再度開口,聲音里含著一絲奇異的意味:

  「未央,你很有潛質。只是……還欠缺一些烈度。」

  未央聞言不由得愣住,怔怔望著他,不明白這話中深意。

  男子語氣依舊平淡,卻仿佛裹著某種蠱惑:

  「我先前,不是給過你提議了麼?」

  未央瞬間瞪大了眼,某個她一直試圖壓入記憶深處的畫面,驟然浮上心頭。

  男子聲音平平,如同在說今日天氣:

  「隨我修行。通過我族試煉,屆時你定能超越你母后,成為新的羽皇。」

  他說到後半句時,聲音里竟隱隱盪開一絲迴響,含著不容置疑的意味,在室內迴蕩,震得未央心尖發顫。

  「反正,你與你母后早已決裂,同紅塵教也已恩斷。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呢?」

  話語直刺核心,仿佛早已將她看透。

  未央聽聞,臉色一白,連忙擺手搖頭,聲音急切:

  「不必了……龍皇陛下,真的不必。我只想按部就班修行,尚無那般……激進的念頭。」

  她說著,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涼的床沿。

  聽了這話,男子不再言語,只靜靜看了她片刻。

  那目光平靜無波,卻似能穿透皮肉,直窺神魂深處。

  隨後,他緩緩轉身,走向門口。

  下一刻,他周身倏然散開一片霧氣。

  那霧氣似風似雨,似雲似靄,朦朦朧朧,將他的身形徹底吞沒,仿佛他本就從這霧中來,亦歸入這霧中去。

  片刻後,霧氣中卻又傳來一道聲音。

  那聲音竟帶著幾分稚嫩,宛如天真少年。

  「對了,未央道友,我便先行告辭了。」

  未央一怔,有些茫然。

  「道友?」

  她臉上露出不解之色,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改用這般稱呼。

  那聲音輕輕笑了,笑聲清脆:

  「我如今已無中生有,修出了鍊氣修為。你我同在東土修行,按規矩,該稱一聲道友才是。」

  語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消散在晨風之中。

  直到那聲音完全聽不見了,未央才腿一軟,跌坐在地。

  半晌,額際密密沁出的冷汗,才啪嗒,啪嗒地往下落,砸在寂靜的地板上,聲音清晰得駭人。

  她連呼吸都屏著,整個人如剛從水裡撈起,衣衫盡濕。

  又過了許久,她才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兩個字,聲音里滿是後怕:

  「瘋子……這孽龍……」

  她說著,手指深深掐入地板,生怕下一刻就被人強行拖走。

  ……

  與此同時。

  陳陽離開望月樓,身化流光,向著天地宗方向疾掠而去。

  金丹五玄通中的化虹玄通,已被他催運到極致,整個人如同一道劃破晨空的長虹,在微亮的天際留下淡淡的虛影。

  然而飛行途中,諸多念頭卻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擾得他心神不寧。

  「這些日子在人間道……林師兄……」

  他喃喃低語,聲音里摻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那張臉,確是此生僅見的絕色,從未見過如此明艷之人。」

  腦海中,又清晰浮現出在人間道所見,那張神采靈秀的容顏。

  陳陽閉上雙眼,於腦海中緩緩默念二字,字音在舌尖輕滾,帶著一股玄奧韻律:

  「林……靈……」

  思緒繼續延展,他聲音漸沉:

  「妖神教十傑,林公子。」

  林洋的身影隨之清晰,總是一身白袍,言行間帶著三分不羈的師兄。

  「不僅如此……」

  陳陽目光微凝:

  「恐怕……你還有另一重身份。」

  另一張臉孔浮現心間。

  為璀璨金光所籠罩,看不真切容顏,唯有那尖利刺耳的嗓音印象深刻。


  「妖神教……聖女。」

  他略作停頓,線索在腦中串聯,越發清晰:

  「妖神教十傑林公子精通丹道,妖神教聖女同樣長於此道。林、靈……靈蝶羽皇,靈……未央。」

  當這個名字被念出時,他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掌。

  不可避免地,他想起了那百場丹試,令他輸掉一億靈石。

  「我似乎有些明白,為何總想勝未央主爐一次了。」陳陽低聲自語,眼中銳光一閃而過。

  「靈蝶羽皇之血脈,姿容絕世,確是西洲一等一的絕色。」

  尤其在人間道窺見其真容之後,那份驚人的美貌,正印證了風輕雪與鳳湘君曾提及的傳聞。

  西洲之地,以靈蝶羽皇一脈的女子容顏最盛,那是代代血脈相傳,近乎妖異的絕代風華。

  一念及此。

  陳陽周身靈力奔涌,速度再增。

  此刻他唯一所想,便是立刻趕回天地宗,親眼確認。

  確認那位未央主爐是否真在宗內!

  他必須驗證這個猜測,揭開那層耀目金光下的真實面目。

  「若她不在……」

  陳陽眼中光芒閃爍,低語中帶著一絲迫切的期待:

  「那我的猜測,便八九不離十了。」

  想到此處,他速度催至極限,身形幾近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虛影,劃空而去。

  他依稀想起,似乎早前曾聽聞……

  未央主爐已離開宗門有一段時日了。

  而這時間,恰好與林洋現身的時間隱約吻合,兩者之間,仿佛有一條無形的絲線,暗暗牽連。

  陳陽眼中掠過一抹興奮,心底泛起絲絲縷縷的悸動。

  不多時。

  陳陽已飛至天地宗範圍內。

  一張惑神面自儲物袋中飛出,自動覆上他的臉龐,身上尋常青衫亦隨之一變,化作丹師標誌性的長袍。

  換上楚宴的身份!

  他甚至無暇順路去山門外館驛,詢問蘇緋桃的蹤跡,便如一道疾電徑直掠入山門。

  這般迅疾,引得沿途不少修士側目。

  「楚丹師?哎,幾日不見,何事如此匆忙?」

  一位面相敦厚的中年丹師同門,面露關切地詢問道。

  陳陽只是匆匆展露一個笑容,簡單拱手致意後,便繼續向內飛去。

  他未再施展化虹玄通。

  宗內多是潛心煉丹的同道,若飛行過疾,靈力擾動驚擾旁人,導致炸爐毀藥,那便是天大的麻煩。

  他沿著熟悉的方向,直奔百草山脈東麓,山間靈草在晨光中舒展嫩葉,散發出沁人心脾的淡淡藥香。

  很快,那座屬於主爐的雅致小院,便靜靜矗立於眼前。

  青藤蔓繞院牆,院門緊閉。

  小院沐浴在晨曦中,靜謐無聲。

  陳陽望著那扇門,目光沉靜下來,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緊張。

  他悄然放出神識探查,卻如泥牛入海,院周禁制依舊完好,那是主爐居所特有的防護,隔絕一切窺探。

  猶豫片刻,他終於抬手,輕輕叩響了門上的銅環。

  「鐺。」

  銅環叩擊木門,發出清脆一聲響,在寂靜的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果然……」

  陳陽臉色微變,心頭一跳,湧起一陣興奮,門內毫無回應,仿佛真的空寂無人。

  就在他心緒一振的剎那。

  「吱呀。」

  門軸轉動聲響起,木門竟從內被打開了。

  「什麼呀,什麼呀?大清早的。幹什麼呀?吵吵嚷嚷的。嗯?怎麼又是你?」

  下一刻,陳陽便見到一左一右,兩名身著粉衫的丹童女子立在門內,皆蹙著眉頭,面帶不耐。

  他認得,正是常侍奉在未央主爐身旁的丹童。

  陳陽見狀,心中詫異。

  門竟然真的開了。


  兩名女修冷眼瞧他,語氣不善:

  「哎呀,楚宴,怎麼又是你?你不是消停了好些時日麼,怎的又來糾纏我家主爐?又來煩擾未央小姐?」

  她二人雙手叉腰,一副忠心護主的模樣。

  陳陽正待開口詢問,院中卻緩步走出一道身影。

  周身為璀璨奪目的金光所籠罩,令人無法看清真容,只餘一個朦朧的輪廓。

  那金光之中,立時傳來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

  「啊,真晦氣,一大早就瞧見楚宴了。」

  陳陽聽著這幾人接連的詰問與譏諷,不由得眨了眨眼,神色間掠過一絲茫然與詫異,一時竟有些無措。

  「你……你……」

  他張了張口,聲音竟有些滯澀,不知從何問起。

  在他的預想與推斷中,此時這小院之門應當無法開啟,院中理應空無一人才對。

  林洋尚在望月樓中,那位未央主爐……又怎可能同時現身於此?

  然而眼前,此時此刻。

  陳陽分明看到,未央好端端地立於這小院之中。

  那金光籠罩的身影,那尖利的嗓音,那毫不掩飾的不耐態度……

  一切皆與他記憶中的模樣毫無二致。

  「未央……」

  陳陽話音未落。

  金光便是微微一晃,傳出一聲冷哼:

  「你個小丹師,這般直呼名姓作甚?要稱我主爐!」

  那聲音依舊尖銳,帶著高高在上的意味。

  「啊!」

  而陳陽也是愣了一下,連忙將口吻換了一下,硬生生壓下心中的震驚,然後道,聲音裡帶著試探:

  「未央主爐……你什麼時候回來宗門的呀?你不是之前已經離開宗門有一段時間了嗎?」

  陳陽有些詫異,自己這般一路跑過來,速度已經是運轉到了極致,築基中的極限了,幾乎是一刻不停。

  難道對方還要更快一步?

  望月樓至天地宗,路途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即便結丹修士,也無法瞬息抵達。

  而那金光之中,未央卻是冷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

  「我數日前便已回宗了。」

  「先前離宗是去辦些事,采些草木靈藥。」

  「怎麼,楚宴?這般詢問,莫非是……關心起我來了?」

  未央說這話時,語調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仿佛只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陳陽聽了,臉上的茫然之色卻更濃了。

  心中一時思緒紛亂,理不出頭緒。

  他甚至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眉心道韻所在之處,仿佛想從中尋得一絲啟示。

  「莫非……之前的推測當真有問題?還是說……」

  他將目光投向眼前金光籠罩的身影,那模糊的輪廓。

  「是我那位林師兄,尋了個人來天地宗……頂替?」

  陳陽悄然將神識掃去,只是隔著那璀璨金光,終究難以辨清內里虛實。

  只能感知到金光之中,確實有一道氣息,波動平穩,與未央主爐往日展現的別無二致。

  這金光本身,也與過去一般無二。

  同樣的耀目,同樣的刺眼,同樣地將真容遮掩得嚴嚴實實。

  陳陽心中暗自沉吟:

  「可即便是找人頂替,這煉丹上的造詣……總該是頂替不了的吧?」

  煉丹非是兒戲,每一步都需精準掌控,每一種藥材的處理皆賴深厚經驗與獨特感悟。

  絕非隨便尋個人便能模仿得來。

  他正思忖著該如何開口試探,未央卻已先一步動作。

  那金光籠罩的身影飄然轉向,竟向著院門外行去。

  陳陽尚在茫然之際,未央那尖利的嗓音已先一步傳來:

  「走啊,楚宴,還愣著作甚?你不是來找我丹試的麼?」

  陳陽聞言一愣。


  看向那與自己擦肩而過,徑直遠去的金光身影,略一沉吟,連忙點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啊,對……對。楚某正是來尋未央主爐……切磋丹道。」

  他說著,快步跟了上去。

  二人很快來到百草山脈北側的丹試場。

  這是一片以青石板鋪就的開闊廣場,四周立著數尊古樸的丹爐雕塑。

  在執事安亮處通報登記後,丹試便告開始。

  因陳陽與未央許久未曾公開比試,此番倒也吸引了不少煉丹師前來圍觀。

  看台上,漸漸聚攏了些人影,低聲議論著。

  時間倏忽而過,一個時辰轉瞬即逝。

  這期間,陳陽幾乎目不轉睛地盯著未央煉丹的每一個動作。

  藥材的揀選與處理,爐火強弱的精妙調控,靈力注入的時機與分寸……

  每一步都嫻熟流暢,與過往記憶中的未央主爐,毫無分別。

  毫無疑問,這絕非他人可以頂替。

  這般深厚的丹道造詣,對藥性火候如臂使指般的掌控,絕非朝夕之間可以模仿。

  很快,丹藥煉製完成,經過評鑑,陳陽煉製的那一爐,在品質與藥效上,終究還是遜色了許多。

  結果,自然又是他輸了。

  不過陳陽此番前來,並非為了丹試勝負,只為探查未央的虛實……

  ……

  未央那金光身影慢悠悠地轉向他,尖銳的笑聲刺耳傳來:

  「今日我心善,這爐丹耗費的草木之資,只花了四十萬靈石。你可要記得付清。」

  那嗓音,那語氣,與過去一般無二。

  說罷,金光一閃,她便向著遠處行去,身影漸漸消失在雲海深處。

  看著周圍漸漸散去的修士,陳陽心中疑竇未消,反而更添了幾分詫異。

  他站在原地,眉頭微蹙。

  「楚丹師,可是有心事?」安亮走了過來,關切問道。

  陳陽在儲物袋中摸索一番,勉強湊足靈石支付了費用,這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些疲憊:

  「只是些許小事,心有困惑。」

  他頓了頓,看向安亮。

  忽而想起這位執事,不僅丹道造詣深厚,自身修為亦頗為不俗,這才坐鎮丹試場,隨即開口問道:

  「安執事……是結丹修士吧?」

  安亮點了點頭,臉上笑容和煦:

  「正是。」

  安亮以為陳陽是要請教境界修行之事,見他天資平平,心中便生出幾分寬慰,略作思忖,又補充道:

  「於我等煉丹師而言,修為境界倒不似尋常修士那般看重。」

  「自然,若能結丹,以丹氣溫養丹藥,自是更佳。」

  「尋常修士鬥法,才會執著於境界高低。」

  「我等煉丹師,並非無丹氣便不能煉丹,丹氣……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他語氣平和,如同在指點後輩。

  陳陽卻喃喃低語,似在思索:

  「我聽聞,有些修士……待修為境界足夠高深後,能凝鍊出身外化身?」

  安亮聽了,肯定地點點頭:

  「確有此事。不過那多是元嬰修士方有的神通。結丹修士嘛……倒也不是絕對沒有,只是需倚仗些特殊外物方可。」

  他頓了頓,又道:

  「譬如一些奇異法寶,或某些秘傳法門。只是都極為罕見罷了。」

  陳陽沉思片刻,繼續試探著問道:

  「那……築基層次呢?可有法門能練出身外化身?」

  安亮聞言明顯愣了一下,沉吟許久,才緩緩搖頭,語氣肯定:

  「不曾聽聞。至少,在下從未見過,亦未聽過這等先例。」

  他解釋道:

  「築基修士,神魂尚未穩固,靈力亦未凝練如汞。」

  「欲要分神化念,凝出身外之身,幾乎是不可能的。」


  「縱然傳說中有,怕也是虛無縹緲之事,現實中……未曾得見。」

  陳陽沉默了許久,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陷入了某種深遠的思考。

  一旁的安亮見狀,溫聲關切道:

  「楚丹師,你……沒事吧?」

  陳陽擺了擺手,聲音里的疲憊更深了幾分:

  「無事,無事。」

  「只是……忽然對這些生出了些許好奇罷了。」

  「修行之事,唉……不提也罷。又輸了,唉,我先回去了。」

  說完,他轉身離去,腳步略顯沉重。

  行走間,手指卻仍不自覺地抬起,輕輕揉了揉眉心。

  他神色中帶著幾分沮喪,那是期望落空後的失落,更摻雜著一絲自我懷疑……

  難道,真是自己想錯了?

  難道林洋與未央主爐,當真就是毫無關聯的兩個人?

  「看來……當真是我想多了。」

  陳陽想到這裡,輕輕嘆息一聲。

  那嘆息聲飄散在晨風裡,帶著無奈,也帶著幾分釋然。

  他搖了搖頭,向著自己洞府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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