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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殺星旺相

2026-09-26 23:22:14 作者: 紅光滿面

  滔天浪濤之上,迦樓羅懸空而立。

  左臂斷口白骨森然。

  金色佛血自斷口汩汩湧出,沿骨茬外滲,被海風一吹,化作縷縷青煙,轉瞬散入蒼茫碧海。

  一絲絲死意順著心脈瘋狂鑽向心口,霸道得匪夷所思。

  他三千年修禪煉就的金身佛骨,在這橫死劫數面前竟如蚍蜉撼樹,經脈寸寸崩裂,法相震顫。

  他低頭瞥了一眼斷臂處,臉上不見半分痛楚,眸底反倒翻湧著深深的忌憚。

  區區一隻凡俗陶碗,無靈無寶,竟能引動這般橫死災劫?

  連他三千年修來的涅槃根基,都扛不住這劫數半息?

  「這到底是何物?」

  他抬眼,神識向著下方海面鋪展開去。

  紅塵觀承自蘇無燼,神識可覆千裏海域,一草一木,皆無所遁形。

  方才那陶碗明明經他之手墜入海中,按理只需一念就能鎖定蹤跡……

  可無論他如何催動神識,浩浩蕩蕩掃過整片海域,都沒見到那隻碗的影子。

  仿佛落入海中的瞬間,它便消融在了天地之間,連一絲氣息都沒剩下。

  迦樓羅眸色一沉,抬眼望向北方夜空。

  那道白光還在不斷閃爍,一明一滅,正是陳陽借著傳送符遁走的身影。

  他身形一晃,就要追去。

  可剛踏出半步……

  噗!

  一口鮮血噴出。

  他身形一個踉蹌,險些從半空栽落。

  那股橫死劫數在體內作亂,牽扯涅槃根基,渾身經脈如遭刀割。

  「不行……不能追。」

  迦樓羅牙關緊咬,硬生生按下追殺念頭,落在浪尖之上,盤膝坐定。

  區區一隻陶碗險些要了他半條命,那小修士身上指不定還有什麼詭異邪物。

  再莽撞追上去,萬一對方再掏出一件,這條命真要交代在這裡。

  「先穩住傷勢,煉化橫死劫,再做打算。」

  

  他閉目,周身金光泛起,鎮壓體內作亂的劫力。

  眉頭卻始終緊鎖,心底忌憚久久不散。

  就在這時……

  轟隆!

  遠方天際響起兩道劇烈破空之聲。

  雲海翻湧,自九天傾瀉而下,兩道身影踏浪而來,氣勢滔天。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剛猛,正是巴山君。

  身側一道倩影裊裊,容顏絕麗,眉眼冷艷,卻是陰離夫人。

  二人聯袂而至,瞬息即到近前。

  目光掃到迦樓羅的瞬間,陰離夫人美眸驟然一縮。

  巴山君虎軀一震,上前半步,滿臉震駭:

  「迦樓羅?你這是……」

  他們在地窟相伴千年,見慣了他涅槃重生,生死徘徊的模樣。

  可那都是極境涅槃的正常異象,哪怕氣息奄奄,也自有章法。

  如今,他竟被生生斷去一臂!

  一尊方才證得妖皇的大能,這西洲之地,還有誰能傷得了他?

  迦樓羅睜眼,神色平淡:「沒什麼,不小心著了道。」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驚色。

  著了道?

  什麼道,能讓迦樓羅吃這麼大的虧?

  二人滿腹疑惑,可看迦樓羅諱莫如深的模樣,顯然不願多說。

  「你們來。」迦樓羅沒等二人多問,開口吩咐。

  「用神識仔細掃一遍這附近海域,找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陰離夫人蹙眉問道。

  「一隻碗。」迦樓羅語氣平淡。

  「陶土燒制,凡俗模樣,無靈氣,無符文,平平無奇。」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皆是一臉茫然。

  一隻凡俗陶碗?


  二人雖不解其意,卻也沒多問,依言催動神識,浩浩蕩蕩向著四面八方鋪展開去。

  片刻之後,二人同時收回神識,齊齊搖頭。

  巴山君聲如洪鐘:「周遭百裏海域,並無此物。」

  「我也未見。」陰離夫人柳眉微蹙。

  「連半分異樣氣息都無。」

  迦樓羅眸色沉了沉,緘默不語。

  他本疑心是自身出了差池,紅塵觀神識失准,才尋不到陶碗。

  可巴山君與陰離夫人聯手遍搜,依舊一無所獲,問題便不在他身上。

  「那東西,到底是什麼來頭?」

  他心底疑雲翻湧,面上卻不動聲色,垂著眼帘思索。

  「迦樓羅。」陰離夫人率先打破沉默。

  「那小修士和靈童呢?方才動靜不小,莫非……」

  「往北冥去了。」迦樓羅抬眼,望向北方夜空深處。

  「帶著龍女和那楊家子弟,一路用傳送符破空趕路,速度不慢。」

  二人聞言,當即催動神識,向著北方遙遙掃去。

  片刻之後,二人皆是神色微變。

  極遠的夜空之中,一道白光接連閃爍,每一次亮起,都往前躥出百里之遙。

  神識探去,只見陳陽手裡攥著厚厚一疊傳送符籙,一張接一張捏碎,拖著兩個人,亡命一般往北冥方向狂飆。

  「這小子,哪來這麼多傳送符籙……」

  巴山君都暗自心驚。

  這般趕路法,便是尋常大妖也撐不了多久,這小修士卻像不要錢似的往外扔。

  「照這速度,天亮時分就能抵達北冥地界。」陰離夫人聲音凝重。

  「他應當是想去夜皇宮……」迦樓羅眸色一沉。

  「夜皇是西洲老牌妖皇,數千年前就已揚名,血脈傳承古老,底蘊深不可測。若是讓那小修士躲進夜皇宮,再想拿靈童,就難了。」

  巴山君聞言,眉頭猛地皺起:

  「那怎行?!靈童是我等立教根本!」

  他們三人雖未正式登臨妖皇之位,卻已是半隻腳踏入門檻,距離真正的妖皇只差最後一步。

  此番聯袂出地窟,就是要立長生教,覆滅紅塵寺,坐穩西洲三大教之位。

  而蘇無燼的長生之命,便是立教的根基。

  絕不能有半分閃失。

  「本君去追!」

  話音未落,巴山君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虹,當先向著北方激射而去,速度快得驚人。

  陰離夫人也跟著動了身形,可才掠出半步,又頓住,回頭看向浪尖上盤膝而坐的迦樓羅,蹙眉道:

  「你不去?」

  迦樓羅眼帘微抬,眸中金光閃爍:

  「我需穩住傷勢……你們先去,攔住他,勿讓他入北冥地界。」

  陰離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蕩蕩的袖管上停留一瞬,心中疑雲更重。

  她雖好奇究竟是何物能將迦樓羅傷成這樣,卻也知道輕重,眼下靈童要緊,耽擱不得。

  她咬了咬銀牙,不再多言:

  「好,我即刻追上去,與巴山君合力截下他。」

  話音落,身形翩躚,化作一道黑光,循著北方那道閃爍的白光,急速追了過去。

  浪尖之上,只剩迦樓羅一人。

  他閉上眼,周身金光再盛。

  他內視經脈,只覺那股橫死劫意已滲入骨血,盤踞血肉,正一點點啃噬他三千年修行的根基。

  斷臂處的傷口倒是次要的。

  若非他化生大鵬金翅鳥,又修了三千年佛骨金身,換做巴山君或陰離夫人,方才那一瞬就要形神俱滅。

  「那究竟是何物?」

  他再一次催動神識,鋪天蓋地掃過周遭千裏海域。

  沒有……

  還是沒有。

  幾番搜尋無果,迦樓羅索性收回神識,抬眼望向北方天際。

  兩道遁光已經遠去,只剩一紅一黑兩個小點。

  他緩緩開口:

  「也罷,讓他們二人先去探探路。」

  「連本座親自出手都險些栽了……那小修士身上,邪性得緊。」

  「若是再貿然追去,萬一他尚有其他詭物在手,本座怕是要折戟在這滄海之上。」

  心念既定,他不再分神,雙目一閉,周身金光大盛,全力鎮壓體內那股死意劫力。

  北方夜空,轟鳴聲不斷炸開。

  陳陽一手護著龍靈,一手攥著靈童,靈氣裹著昏死過去的楊尋,身形在空間裂縫中不斷穿梭。

  每捏碎一張傳送符,就是一次百里空間跳躍,狂暴的亂流颳得經脈生疼。

  這傳送符乃是強行撕裂虛空趕路,對修士經脈負荷極大。

  尋常修士三五張便是極限,他這般連環催動,密如驟雨,早已超出肉身承受的極限。

  連續數十張符用下來,經脈之中火辣辣地疼,靈氣翻湧紊亂,喉頭一甜,一口鮮血溢到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他嘴角還是微微上揚。

  方才迦樓羅斷臂的畫面,還在腦海中不斷浮現。

  「通竅所言不虛,這陶碗竟真能引動如此……滅頂劫數。」

  連妖皇迦樓羅都扛不住半息,硬生生自斷一臂才逃得性命。

  陳陽心中既慶幸此番能重創迦樓羅,又止不住地生出幾分後怕。

  這陶碗他平日裡拿在手中把玩,何止千次萬次,從來都是平平無奇,沒半點異狀。

  他一直只當是件玄奧法寶,並無攻伐之力,今日絕境之下不得已用出來,竟有這般驚天動地的威力。

  他下意識分出一縷神念,循著方才的方向往海面掃去,想要尋回那隻陶碗。

  可感官世界鋪開,空空蕩蕩。

  那隻碗落入海中之後,便徹底沒了蹤跡。

  陳陽心中一嘆。

  「這等至寶,就這麼沒了嗎……也不知,能不能找回來……」

  可轉念一想,又釋然了。

  法寶再好,也比不上性命重要。

  今日能用它換一條生路,斷迦樓羅一臂,已經值了。

  正思忖間……

  感官世界之中,忽然,兩道強橫的氣息從後方急速追來!

  如同兩座移動的大山,帶著滔天的壓迫感,越追越近。

  陳陽心神一凜,回頭望去。

  只見後方夜空之中,一道血虹,一道黑雲,並肩而來,速度快得驚人。

  隔著數百里,那股近乎妖皇的威勢,已遙遙壓了過來。

  是巴山君!還有陰離夫人!

  陳陽心頓時沉到了谷底。

  面對一尊迦樓羅已九死一生,如今又來了兩尊同層次的大能?

  難道今日,當真要殞命在這無盡海上?

  他望著前方漫漫黑夜,身後追兵緊逼,身前是未知的北冥,心中忽然泛起一陣蒼涼。

  從山下的一介凡俗之人,到青木門,到齊國,到天地宗,再到這萬里之外的西洲。

  一路修行,生死邊緣徘徊了多少次,連自己都數不清。

  鍊氣一途,朝生夕死,身死道消,本就是常事。

  可真到了這一步,終究還是有不甘。

  但心緒翻騰片刻,反倒漸漸平靜下來。

  怕也沒用。

  能多走一步,就多一分生機。

  他低頭看向腋下的楊尋。

  楊尋臉色慘白,雙目緊閉,仍在昏迷之中。

  先前被迦樓羅的大鵬血脈一壓,本就血脈受創,又被帶著連續傳送,一路顛簸,至今未醒。

  陳陽摸出一枚提氣丹,指尖一彈,丹藥化開,化作清流渡入楊尋口中。

  「楊尋。」他低聲呼喚。

  「快醒醒。」

  他又接連喚了兩聲,順帶渡入一縷溫和的靈氣。


  楊尋身子一顫,眼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他先是茫然四顧,隨即渾身打了個寒顫,臉色更白了,聲音發顫,帶著藏不住的恐懼:

  「那……那迦樓羅……」

  「我記起來了……幼時聽族中長老說起過金翅大鵬鳥的傳說,只道早已絕跡西洲,權當是上古軼聞。」

  「據說此物以龍為食,振翅可裂山嶽,我族先輩遇之,連逃都未必逃得掉。」

  直到此刻親身體會到那來自血脈深處的壓制,他才知曉這傳說並非虛言。

  這般上古存在活生生立於眼前,方才只差一線,他便要殞命當場。

  陳陽目視前方,指尖一張接一張捏碎傳送符,淡淡開口:

  「未必是真身。」

  「我觀他四生法相玄奧,想來是煉化了上古大鵬的一滴精血,借了血脈根骨,才修到這般境地。」

  楊尋聽得一愣,隨即打了個寒顫。

  煉化上古大鵬金翅鳥精血?

  這等逆天手段,簡直匪夷所思。

  他一個結丹修士,連想都不敢想。

  「姐夫,我們現在……甩掉他了嗎?」楊尋心神不定,驚魂未平。

  「我方才探了探,好似連他的氣息都感知不到了。」

  他強壓著顫意放出神識,粗略掃過身後,確是不見迦樓羅追來的身影,心底稍定,卻仍不敢大意。

  陳陽側頭看了他一眼,眸底掠過一絲苦笑:

  「他是沒追……但有別人追來了。」

  「什麼?!」楊尋臉上剛浮起的一點喜色瞬間凝固。

  他連忙凝神,勉強調動神識往後掃去。

  這一掃,頓時渾身冰涼,寒意直竄心口。

  只見後方夜空深處,兩道遁光,一紅一黑。

  雖沒有迦樓羅那般深入龍族血脈的天敵壓制,可那實打實的境界差距,卻半點不假。

  「我的天……」楊尋聲音都發顫了。

  「又,又來兩尊?!這西洲到底怎麼了?妖皇什麼時候跟路邊野草似的,一抓一大把?」

  他是南天嫡系,自小見慣了世家天君大能,可也從沒見過這般陣仗。

  一尊迦樓羅已是傳說中的人物,如今又冒出來兩尊?

  楊尋猛地回過神……

  這氣息,分明就是先前感知到的三尊妖皇之中的另外兩尊!

  竟連他們三個,都一齊追過來了?

  陳陽回頭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挑:

  「又不是大鵬血脈,沒了天敵壓制,你怎麼還怕成這樣?」

  「那可是妖皇啊!」楊尋哭喪著臉。

  「姐夫你搞清楚,那是跟天君一個層次的人物!隨便抬抬手,我等就要灰飛煙滅了!」

  陳陽沒接話,目光沉沉地望向後方。

  奇怪。

  二人追了也有一陣了,速度明明不慢,甚至比傳送符撕裂虛空的瞬移還略勝一籌,卻始終吊在百里之外。

  不拉近,也不落下,更沒有半分要出手的意思。

  「你覺不覺得,有點怪?」陳陽低聲道。

  「他們為何不出手?」

  楊尋一愣,也琢磨過來了。

  對啊……以妖皇的能耐,真要動手,隔著千里就能拍死他們,何至於追這麼久?

  「莫不是……有所忌憚?」陳陽喃喃自語。

  楊尋聞言,一臉哭笑不得:

  「姐夫你說什麼胡話呢?忌憚?忌憚我們倆?一個築基一個結丹?」

  陳陽沒有心思笑。

  他眸色沉凝,望著後方那兩道若隱若現的遁光,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恐怕……咱們沒那麼容易逃到夜皇宮。」

  楊尋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下意識打了個冷顫。

  是啊。

  對方只要想動手,隨時都能。

  現在不動手,指不定在憋什麼殺招。


  一時之間,二人都沉默下來,只有風聲在耳邊呼嘯,吹得人臉頰發涼。

  沉默疾馳了片刻。

  陳陽一邊持續捏碎符籙趕路,心底舊年殘念悄然浮起。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問:

  「對了,你之前說的那個侄子,他最後……是生是死?」

  楊尋一怔,沒料到他忽然又提起這事,支支吾吾道:

  「這……我也不太清楚,都說族裡懲戒,可人幾十年沒見蹤影,應當是……」

  「死了,對吧。」陳陽淡淡接話。

  楊尋猛地轉頭看他,心裡咯噔一下。

  這般兇險逃命的關頭,姐夫怎麼會忽然問起這件陳年舊事?

  莫非……二人真的相識?

  他心裡狐疑,嘴上卻不敢亂說,只含糊應著:

  「……族裡是這麼傳的,傲慶天君出手懲戒,具體內情,我……我也不知曉。」

  陳陽忽然冷聲開口:「你真不知曉?」

  楊尋心頭一驚,側頭看去……

  陳陽側臉的輪廓浸在月色陰影里,朦朦朧朧,看不清神情。

  半晌,陳陽才又開口,聲音更低了些,像是問他,又像是自言自語:

  「那……那個趙氏婦人呢?」

  這話問出來的瞬間,楊尋更是疑惑。

  不過聽陳陽語氣平淡,便也隨口應道:

  「應當死了吧。」

  話音落下。

  陳陽身形一震,指尖狠狠攥住了手中的傳送符。

  「死?怎麼會死?」

  他聲音壓得很低,喉結滾了滾,不敢置信。

  楊尋一愣,下一刻就見陳陽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楊尋渾身打了個寒顫。

  陳陽唇角還掛著未乾的血痕,慘白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卻比滿面猙獰更叫人害怕。

  「姐夫,我來撐開防護,你歇著一會兒……」楊尋被看得心頭髮毛,連忙開口。

  陳陽卻搖了搖頭,直接厲聲打斷他:「我問你,她怎會死?!」

  楊尋嚇了一跳,只覺一股寒意襲上心頭,結結巴巴道:

  「夫死婦隨……那村婦本就是我那小侄帶上南天的,他死後,那趙氏婦人……應當也沒活成。」

  話音落下的瞬間,陳陽腦袋裡嗡的一聲,只剩一片空白。

  怎會如此……

  她不是要長生嗎?

  她不是要跟著楊家人,躍龍門,入世家,求一場錦繡前程嗎?

  怎麼這二人都死了……她怎麼敢死……

  萬千念頭在心底百轉千回,像尖刀割著心口,一下又一下。

  「姐夫?姐夫!」

  楊尋連喚數聲,陳陽恍若未聞。

  舊事如潮,他陷在裡面出不來,牙咬得咯咯作響,低低地道:

  「之前……我為什麼不上南天,就看一眼……小師傅開紅塵觀尋人那日,我為什麼,不添上她的名字?!」

  他聲音壓得發啞,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拳,掌心裡的符籙被捏得皺成一團。

  周身氣息動盪不定,髮絲無風自動,眼底的凶光再也壓不住。

  「姐夫?姐夫!」

  楊尋見他半天不動,身後妖皇越來越近,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伸手就要去搶他手裡的符籙:

  「你發什麼呆啊!快捏符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就這片刻的停滯,身後那兩道遁光已然追至百里之內。

  「糟了!」

  楊尋臉色煞白,下意識閉氣,只以為下一刻便是妖皇出手,神魂俱滅。

  可預想中的致命攻擊並未落下。

  只聽得百里之外,忽然響起一聲震徹天地的獅吼。

  「吼!」

  音浪滾滾,捲起滔天殺意,轟然撞來。


  楊尋首當其衝,渾身一震,噗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形瞬間失去控制,直直往下墜去。

  陳陽也被這氣浪掀得身形一晃,胸中氣血翻湧,一口鮮血嗆出。

  懷裡的龍靈,手中的靈童同時脫手飛了出去。

  轟隆!

  二人重重砸在下方一座孤島的礁石之上。

  亂石崩飛,煙塵四起。

  陳陽狠狠撞在堅硬的岩石上,後背劇痛,口鼻鮮血直流,靈氣徹底紊亂。

  他撐著岩石坐起身,晃了晃昏沉的腦袋,恍惚了好一陣,才漸漸回過神來。

  可視線一掃,看見身旁昏死過去的楊尋,心底那股執念又涌了上來,竟不肯就此作罷。

  他爬過去,一把抓住楊尋的衣襟,用力晃了晃,聲音沙啞:

  「醒醒。」

  「你還沒說清楚……她到底為何而死?」

  「別想瞞我……楊尋,你定然知曉,是楊家口風嚴,你不肯說,對不對?你告訴我啊!」

  他手上力道不小,可楊尋雙目緊閉,腦袋歪在一邊,半點反應都沒有。

  方才那一道獅吼氣浪,便已經將他震得徹底昏死過去。

  「哼。」

  便在這時,半空之中,一聲冷哼落下。

  兩道身影踏空而降,落在礁石之上。

  巴山君瞥了眼地上昏迷的楊尋,又側頭看向身旁的陰離夫人,語氣帶著幾分不滿:

  「陰離,你就是太謹慎,方才非要勸我收手。」

  「我那一吼若是再加上一成力,這兩個小娃娃早已形神俱滅,哪用得著費這工夫。」

  陰離夫人周身黑鱗泛著幽光,柳眉微蹙,目光卻在四周細細掃過,神色凝重:

  「不對勁。」

  「有什麼不對勁?」巴山君挑眉。

  「你想想,迦樓羅是何等人物?三千年道行,半隻腳踏入妖皇,縱橫西洲多少年,何曾吃過這麼大的虧?」陰離夫人緩緩道。

  「他被人生生斷去一臂,重傷退走,不親自追殺,反倒讓你我二人先行……你就不覺得古怪?」

  巴山君聞言,也皺起了眉頭。

  這話倒是。

  他們三人雖有約,共立長生教,共證長生道果,可彼此之間,也並非全然信任。

  迦樓羅素來桀驁,心機深沉,此番受傷,莫不是有什麼算計?

  「你是說……他畏懼某些東西,所以故意藏在後面?」巴山君瓮聲瓮氣道。

  「有可能。」陰離夫人點頭。

  「我方才只感覺到氣息動盪,沒看清具體情形,他那邊金光太盛,像是刻意遮掩。」

  「那是何人手段傷了迦樓羅?莫非是那龍女?」巴山君驚疑不定。

  陰離夫人搖了搖頭:

  「我未曾感應到龍女甦醒的氣息,她早已昏死過去,怕是要到明日天明才能醒來。」

  「那是這楊家子弟?難不成是南天的什麼秘寶手段?」巴山君再次猜測。

  陰離夫人仍是搖頭:

  「除非是上古至寶,否則絕傷不到迦樓羅,我也未曾感應到半分古寶氣息。」

  「那你覺得,是什麼?」巴山君沉聲問道。

  陰離夫人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不遠處碎石堆里的靈童身上:

  「難道……是靈童反噬?蘇無燼的長生之命,玄之又玄,迦樓羅強行煉化,反遭其傷?」

  巴山君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那靈童安安靜靜躺在碎石堆里,緊閉著眼,毫無動靜。

  「就這?」他嗤笑一聲,「一個昏死的靈童,能傷得了迦樓羅?」

  陰離夫人沒答話,目光緩緩移動,落在了不遠處的陳陽身上。

  那少年半跪在地,還抓著那楊家子弟的衣襟,背對著他們,周身氣息紊亂,分明只是築基修為。

  可不知為何,看著那道單薄的背影,她心底竟隱隱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或許……不是靈童。」她緩緩開口。

  「不是他?那還能是誰?」巴山君一愣,隨即失笑。


  「總不能是這築基小修士吧?」

  陰離夫人沒笑,只是深深看著陳陽的背影,緩緩道:

  「這人身上的殺意……重得嚇人。」

  巴山君聞言,凝神望去。

  看了半晌,才摸著下巴道:

  「你這麼一說……這小子面相是有些凶戾,跟本君當年有幾分相似,不過看樣子,也只是長得兇惡罷了,沒什麼好顧慮的。」

  便在此時,陳陽轉過頭來。

  臉上仍是那副五蟲兇相,滿臉戾氣逼人,放在天地宗里,足以嚇得同門弟子不敢近身。

  可在巴山君這等妖皇人物眼中,不過是些微末伎倆,不值一哂。

  獅虎之相,本就屬五凶之列。

  可陰離夫人卻眸光一凝:

  「不對,巴山君你久居深山,神識粗疏,沒看出來麼?這小修士臉上的,只是假面。」

  巴山君心中一怔。

  他竟半點都沒看出來。

  下意識便想伸手去揭,可不知為何,腦海里忽然閃過迦樓羅斷臂的模樣,伸到一半的手又頓住了。

  就像方才,他也只敢用獅吼氣浪試探一二,甚至不敢全力一擊。

  他猶豫了一下,問道:「那本相如何?」

  陰離夫人目光落在陳陽臉上,穿透了那層惑神面,輕聲道:

  「一張如此嚇人的假面底下,藏著的竟是這般……靡麗的絕色,只是這眼裡的殺意,怎麼會重到這般地步。」

  巴山君聞言再定睛看去,果然看透了那層薄薄的偽裝。

  少年眉眼精緻得近乎妖異,唇角沾血,面色慘白,眼底卻壓著一股化不開的戾氣。

  陳陽站起身,抬手抹掉嘴角的鮮血。

  他抬眼,望著礁石上的二人,一左一右,氣息滔天,封住了所有退路。

  絕境到了極處,反倒沒什麼可怕的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幾分決然,似乎滿不在乎:

  「呵呵,今日看來,是我的必死之局。」

  巴山君聞言,先是一怔,隨即仰頭狂笑,聲震四野:

  「好傢夥!你倒有幾分自知之明!」

  巴山君負手而立,垂眸看著地上的陳陽,眼神里滿是輕蔑。

  在他眼裡,陳陽已是砧板上的魚肉,插翅難飛。

  「之前地窟之中,有白猿攔路,貞守那個廢物也沒能拿下你和龍女,倒讓你一路逃到這裡,確實有幾分歪運。」

  「可運數總有盡時。」

  「今日你撞在本君手裡,這死劫,你是逃不掉了。」

  說著就要抬手,直接將二人煉化。

  「我問一下……」

  陳陽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巴山君動作一頓,挑眉看他:「怎麼?臨死還有話要說?」

  陳陽頭也不抬,低聲問:

  「祖師,我今日有幾成生機?」

  巴山君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

  「你叫我什麼?祖師?本君與你非親非故,這稱呼倒是不見外,至於幾成……」

  他笑聲一收:

  「零成,今日你必死無疑!」

  一旁的陰離夫人卻沒笑。

  她眉頭皺得更緊,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盛。

  這小修士太過平靜了,平靜得反常,完全不像是絕境之中的待死之人。

  「巴山君,小心……」

  她話剛出口半句,便聽……

  嗤!

  一道極淡的青綠劍光,憑空而起。

  快到極致,連陰離夫人這等半步妖皇的人物,都只來得及看到一抹殘影。

  劍光繞過巴山君抬起的臂膀,直直扎進他胸膛。

  「噗!」

  血肉穿透之聲清晰刺耳。

  巴山君那一身淬鍊千年的妖身皮肉,在這一劍之下竟如同紙糊一般。


  他笑聲還卡在喉嚨里,瞬間化作一聲痛苦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往後猛退,每一步都在礁石上踩出深深的腳印。

  直到後背狠狠撞在巨石之上,才堪堪停住。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瞳孔驟然收縮。

  那裡一道劍痕平整光滑,皮肉翻卷,妖血泉涌,露出底下森然的白骨。

  「怎麼……可能?」

  他抬頭,滿眼震驚。

  這一劍太快,太詭,他連是誰出的手都沒看清!

  二人轉頭,循著劍光來處望去。

  只見碎石堆里,靜靜躺著的靈童,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孩童模樣的身影,慢悠悠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動作輕緩,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呵呵……你問的什麼話,什麼幾成不幾成的,有我在,你只管長命百歲。」

  巴山君與陰離夫人齊齊一震。

  靈童十四難?

  他們自然知曉這名號……

  蘇無燼座下靈童,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在地窟時,迦樓羅從不將他放在眼裡,只當是個空有長生之命的空殼。

  但他們二人不同,都曾打聽過這靈童的底細。

  可眼前這靈童,周身哪裡還有半分慈悲之氣?

  渾身殺意沸騰,凜冽的寒意壓得人呼吸都發緊。

  最為詭異的是他的雙眼。

  眼白沉如墨夜,瞳仁皓如明月,黑白倒置之間,透著一股俯瞰眾生的邪異,仿佛從高處看下來,看得人心頭直冒寒氣。

  「你……你究竟是何人?」陰離夫人沉聲喝問,「你不是十四難!」

  那靈童聞言,笑了一聲。

  笑聲很冷,渺渺茫茫,不似人間所有。

  「十四難?這身子,確是他的。」他開口,目光掃過二人。

  「四生道基,本就是一人四生,神魂若是修到某個程度,便可互通,串個身子,有什麼稀奇。」

  他頓了頓,抬眼望向天際盡頭,目光像是穿透了層層雲海,落到了天外之天。

  「吾……雙月皇朝,祭酒,陳長生。」

  數千里之外。

  海面之上,迦樓羅盤膝懸空,周身金光忽明忽暗,正在全力鎮壓體內的死意劫力。

  他還在分出一縷神識,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周遭海域,翻來覆去地搜尋那隻陶碗的蹤跡。

  還是沒找到……

  迦樓羅眉頭緊鎖,心有餘悸。

  其實初見陳陽時,見他道心通透,能在自己定心之法下強行掙脫,他心底還動過一絲招攬的心思。

  這般心性的修士,若是收入座下,日後未必不能成大器。

  可後來幾番機鋒,對方句句戳他執念,又祭出陶碗斷他一臂,這招攬之心便煙消雲散,只剩下滔天的殺意。

  只等傷勢一好,就要將陳陽挫骨揚灰,以泄斷臂之恨。

  在他看來,區區築基修士,縱有異寶,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就在這時。

  他神識微動,捕捉到了數千里外孤島上的異動。

  心念一動,神識延伸過去,島上情形盡收眼底。

  當看到那站起身的靈童,迦樓羅渾身猛地一震!

  雙眼驟然睜開,金色的眸子裡滿是驚顫。

  「此人怎麼回事?他是那靈童十四難?」

  迦樓羅凝神細看,只覺那靈童周身哪有半點佛家氣息,反倒透著一股陰冷詭異的感覺。

  這感覺……

  和他的四生法相,感覺相似,卻又有所不同。

  這一刻,迦樓羅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

  「師父果然是將這法門,傳授給了後人。」

  他死死盯著神識畫面里那道小小的身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直冒上來。

  當然,並非僅僅因為陳長生的到來。

  更為重要的是,這般絕境之下,竟還有人前來救陳陽。


  「他為何還殺不死!」

  迦樓羅神色變幻不定。

  靜坐良久。

  他閉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師父尚是長生之命,此人莫非真有不死之身……此子斷不可隨意誅殺,須得想個萬全之策。」

  幾次出手,接連受挫。

  先是陶碗斷臂,後是陳長生橫空出世。

  再強行動手,恐怕非但拿不到靈童,連自己都要栽進去。

  這般命格硬的,不拘於形,不困於術。

  要誅滅他們,不能光靠蠻力殺伐。

  須另尋他法。

  他周身金光漸漸收斂,整個人的氣息慢慢變得縹緲,如同要融入這天地之間。

  眸中最後閃過一絲厲色。

  下一刻,迦樓羅盤膝坐定,體內運轉靈氣,雙手變幻掐訣,目光幽幽望著天際。

  孤島之上。

  陳長生話音落下,虛空忽然泛起細密的漣漪。

  無數漆黑的業力鎖鏈憑空凝現,縱橫交織成網,鎖鏈上符紋流轉,沉沉壓下。

  巴山君本就胸口劍傷未愈,被這業力一壓,登時悶哼一聲,妖氣滯澀。

  陰離夫人也花容微變,悄然退了半步,指尖妖氣暗凝,滿眼驚悸。

  這等威壓,根本不是尋常妖修能引動的。

  陳陽站在亂石之間,沒有看那兩尊妖皇,目光牢牢鎖在碎石堆里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方才靈童氣息異變的瞬間,他的感官世界就捕捉到了那股異樣的波動。

  起初他只當是十四難神魂不穩,受了激盪。

  可那股氣息越來越清晰,似乎久未相見,卻又莫名熟悉。

  他想起當年在雙月皇朝,初見那位年輕的青木祖師。

  一襲青衫,風骨卓然。

  他當時心生親近,只當是祖師到來。

  後來才知曉,那並非真正的青木祖師。

  那是雙月皇朝以無量業力凝聚而生的化身,因為四生道基玄奧,自我覺醒,生於地獄道,長於地獄道,執掌業力秩序。

  「你修了蘇無燼的紅塵觀,感知力倒是不差。」

  陳長生開口,稚嫩的童音里卻沒有絲毫軟糯之感:

  「竟能察覺到我氣息不對。」

  「這功法,蘇無燼當初拉攏我的時候說過,方便尋人,千絲萬縷,因果相牽。」

  「只是我也不太清楚,我後來是否修行此法。」

  陳陽心神一震,上前半步,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你是年輕祖師……」

  「你倒還記得。」陳長生側頭,黑白倒置的眸子裡掠過一絲笑意。

  「我不是原來說過嗎,不必叫我祖師,那是青木的名號,我不過是雙月皇朝的業力之身,如今……承了老祭酒的衣缽。」

  「你可以稱我一聲,長生祭酒。」

  陳陽默默點頭,果然是他。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對方,直接問道:

  「祖師此番下界,是為了救我?」

  陳長生愣了一下,似是沒料到他還是改不了口。

  陳陽也愣了一下……

  畢竟畫像上年輕祖師的樣貌,過往在青木門拜了這麼久,這稱呼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

  陳長生也只能作罷,輕嘆一聲:「算了,稱呼就這樣吧。」

  他小小的身影立在亂石之巔,自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氣度。

  「殺神道百年一遴選,你本是這百年順位第一,只是之前殺星沉伏,契合度不夠,入不了我等的眼。」

  「殺星?」陳陽蹙眉。

  「什麼是殺星?我從未聽過。」

  「天外殺神道,司掌天地殺伐業力,其根基便在七殺星辰上。」陳長生的聲音渺渺的,像是從極遠的天外飄來。

  「千年一將星,百年殺神道,只為擇一人入主星位,執掌殺伐權柄。」


  「雙月皇朝千年前,在東土立下這一處試煉,無數驚才絕艷之輩苦修一生,都未必能沾到半點星芒。」

  陳陽聽得雲裡霧裡。

  「這星芒,與我又有什麼關係?」

  陳長生見他神色茫然,蹙眉道:「你沒有感覺嗎?」

  陳陽搖頭。

  陳長生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探究:

  「你一路從地窟逃到海上,被三尊妖修連番追殺,生死絕境之下,殺心被勾動,星芒才終於顯了出來。」

  陳陽聞言,下意識抬手按在胸口。

  殺心?

  他只覺方才得知舊人舊事,胸中氣息翻湧,又逢絕境,一心只想護著身邊人逃出生天,根本沒察覺到什麼所謂的殺心。

  「我並無感覺。」他搖了搖頭。

  「這星芒,祖師應當是看錯了吧。」

  陳長生淡淡道:

  「身在局中,自然難察……罷了,我先回去一趟,問問祭酒老頭。」

  說罷,他周身業力鎖鏈橫生,一端擋在陳陽跟前,另一端向著那兩尊妖皇纏繞過去。

  隨即他眸光一閃,眼中黑白倒置的瞳色恢復正常,整個人呆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十四難就此失了聲息。

  這一刻,巴山君與陰離夫人卻是神色緊繃,大氣都不敢出。

  ……

  同一剎那,九天之上,罡風呼嘯的天外虛空。

  一座古樸的青銅道台靜靜懸在亂流之中,檯面上一面玄光鏡鋪開數丈光幕,將下方孤島的情形映得纖毫畢現。

  鏡前立著三人,玄袍白髮的老祭酒,與青衫負手的陳長生,還有小師叔錦安。

  三人皆是俯瞰著鏡中畫面,神色沉靜。

  「師尊,有古怪……小師侄殺星旺相,可這模樣,看著不對。」

  錦安久在殺神道躲避妖神教追殺,苦修多年,深知其中門道。

  陳長生同樣眉頭微蹙:「的確,殺星旺相……怎會是這般模樣。」

  他跟隨老祭酒執掌殺神道多年,見過無數修士殺心萌發之時。

  有人暴戾失控,或者瘋癲嗜血,乃至於被恨意吞噬……

  可鏡中那陳陽,惑神面雖凶,周身雖裹煞氣,眼底卻清明透徹,不見半分瘋狂。

  這和尋常殺星被引動時的狀態,截然不同。

  老祭酒撫著花白的鬍鬚,眸中映著鏡面上流轉的銀光,開口:

  「有什麼不對。」

  「先前他在殺神道試煉,沉淪地獄殺海,借業海戾氣催發凶性,那時殺星尚在落陷之境,星芒盡掩,契合度不過三成。」

  「後來一路行來,歷經生死,殺星上浮,破了不得地,入了得地,也不過是外物牽引,虛浮得很。」

  他抬手一指,鏡中恰好映出陳陽對視妖皇的一幕,眼底深處翻湧的殺意,清晰可見。

  「你看今日,被生死絕境一逼,殺星直接衝破得地,穩穩站在了旺相之境。」

  老祭酒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讚嘆:

  「殺心大旺,星芒畢露,契合度八成,千年以來,終於有一人,到達八成了!」

  「旺相……」陳長生低聲重複,目光沉凝。

  「距入廟,還有多遠?」

  「七殺入廟,要收放由心,哪有那麼容易。」老祭酒搖搖頭。

  「古往今來,別說此界,就算是雙月皇朝鼎盛之時,無數天驕終其一生都卡在旺相,不得寸進。」

  「他能走到這一步,已經足夠驚世駭俗了。」

  陳長生與錦安對視一眼,心中仍存疑慮。

  錦安皺眉,欲言又止。

  陳長生卻沒忍住,開口:「我見他神色著實平靜,祭酒老頭,會不會是你看錯了?」

  老祭酒聞言一怔,仔細再看光幕,也不由得遲疑。

  「確實古怪,明明方才那一瞬星芒迸發,可內里的氣韻,偏偏不對。」

  陳長生沉默片刻,望著鏡中那道浴血的身影,眸光微動。


  「好!我下去……再看一看。」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在道台邊淡化了幾分。

  孤島之上,靈童身軀的陳長生身形一震,眸中黑白光芒流轉,神念重新歸位。

  他抬頭,看向面前的陳陽,語氣平靜:

  「你如今七殺星旺相,與我雙月皇朝殺神道,契合度已有八成……這一點,斷不會看錯。」

  這話輕飄飄落下,落入陳陽耳中,讓他神色一怔。

  他抬眼望過去,有些茫然。

  殺星旺相?

  八成契合度?

  陳陽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他這些年幾乎都在潛心煉丹,鮮少與人廝殺。

  那些殺戮,早已是拜入天地宗之前的舊事,時隔多年,怎會無端勾動什麼殺星?

  此刻聽來,只覺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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