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淨得不像是一個屯子裡的副業隊能做出的帳。
就算拿到縣商業局去,也挑不出毛病。
他把帳本放下,看著沈淺淺,「這帳是你記的?」
「是。」沈淺淺站在八仙桌旁邊,兩隻手交疊在身前。
「你以前學過會計?」
「沒學過,自己摸索的。」
老魏盯著她看了好幾息,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
沈淺淺面不改色。老魏實在是沒挑出什麼來,然後帶著人轉身走了。
幾個人走出院門的時候,老魏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廊檐下的沈淺淺。
風把她的碎發吹起來貼在臉頰上,她沒有攏,就那樣站著目送他們離開。
從陳家出來,老魏不死心,又帶著人去了劉三和二柱子家。
他盤問劉三的時候,劉三正蹲在自家門口修雞籠。
雞籠的竹條斷了兩根,他用鐵絲一根一根地擰上,動作不緊不慢,頭也不抬。
不管老魏問什麼,劉三都用那幾個字回答。
「種子哪來的?」
「農技站買的。」
「發票呢?」
「交到會計那兒了。」
「大棚薄膜哪來的?」
「省化工廠支援的,手續齊全。」
「誰經手辦的?」
「鋒子自己去省城辦的。具體怎麼走的流程我不清楚,我就是個幹活的。」
旁邊的二柱子更絕。
他正蹲在院子裡劈柴,老魏問一句他劈一根,問一句劈一根。
劈到後來老魏自己都沒脾氣了,帶著人回了公社招待所。
回到招待所,老魏把三個幹部叫到自己屋裡開了個短會。
三個人坐在炕沿上,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老李先開的口,「這些泥腿子看著老實,嘴比鐵門還嚴。」
老劉點頭附和,「他們肯定是串過供的,不然不可能問什麼答什麼還答得一模一樣。」
老張把菸頭摁進菸灰缸里,「這陳鋒有種,連底下幹活的人都護得這麼好,這個人要麼是真乾淨,要麼就是手段太高。」
老魏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聽著三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一句話也沒說。
他在公社待了十幾年,什麼人什麼路數他搭一眼就能看個大差不差。
劉三和二柱子不是事前串過供,是陳鋒提前給他們打好了招呼。
那個年輕人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招待所院子裡光禿禿的楊樹,忽然覺得這趟差事比他想的難辦得多。
趙副部長收到老胡的匯報是在第二天上午。
陳鋒在屯子裡早就把口風對齊了。
劉三、二柱子,還有那個女知青沈淺淺,說辭完全一致,滴水不漏。
「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去查。」趙副部長把記錄扔在桌上。
「那個沈淺淺,燕京那邊有消息了嗎?」
秘書劉成和趙剛都站在屋裡,劉成往前走了半步,
「還在查。縣知青辦的檔案確實不全,只寫了本人籍貫和學歷,父母信息空白。
我託了省知青辦的人去燕京那邊調檔,但那邊回話說下放知青的檔案很多都不完整,可能需要時間。」
「需要時間就多花時間。」趙副部長拿起鋼筆在手裡轉了一圈,
「能在大學教物理的人,家裡一定有條件供她讀書。有條件供女兒讀到大學的人家,不會是普通人家。往上查,查她父母,查她祖輩,查她所有能查到的親戚。」
他停了一下,鋼筆在手指間翻了個個兒。「還有,查她有沒有海外關係。那個年代能搞到進口學術資料的人,多多少少都跟外面有點聯繫。」
秘書劉成應了一聲。
「另外,松江縣那邊的事先放一放。孫副書記的批示我都看到了,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阻撓,這個帽子咱們不戴。」
趙副部長靠回椅背,「經營上查不著就查人,技術上挑不出刺就找出身。等燕京那邊信兒回來了再說。」
「哪怕查不到實質性問題,只要查出她是舊官僚家庭,剝削階級出身,有海外關係,只要有一點,就能辦她!就算沒有,看看有沒有辦法讓她有!」
海外關係。
這四個字的分量,誰都能掂得出來。
雖然政策已經開始鬆動,春風正在往北吹,但在基層,這個帽子足以毀掉一個人。
尤其是沈淺淺這種已經被打成黑五類的,再加一條海外關係,
就算孫副書記想保,也得掂量掂量政治風險。
陳鋒的帳目乾淨,查不出經濟問題。
大棚的手續齊全,查不出程序問題。
技術上有農科院的專家站台,也動不了。
動不了他,就動他身邊的人。
把沈淺淺的海外關係捅到縣知青辦,讓縣知青辦按程序啟動政審複查。
理由很簡單,一個有海外關係的黑五類,為什麼能拿到借調手續?
為什麼能接觸到涉及經濟數據的會計崗位?
這裡面有沒有利益輸送?
有沒有敵特滲透的風險?
不需要給結論,只需要把這個問題提出來讓基層去查。
查多久不重要,重要的是把這個人的身份問題重新翻出來。
秘書劉成把這些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點了點頭,又問了句借調手續的事要不要也順便查。
「一併查。借調手續是陳鋒通過公社申請的,經辦人是紅旗公社的主任老孫。
老孫這個人是秦衛國那邊的,但你不用管他,直接讓縣知青辦按程序複查。程序上的事誰也攔不住。」
秘書劉成低頭應了一聲,推開門出去了。
趙剛站在書桌前面,雙手叉著腰,他已經站了好一陣子了,從他爹開始看那份電話記錄起就站著,腿都站麻了,
「爸,我就覺得那個泥腿子背後有高人。」
「高人?什麼高人能讓省農科院的教授替他擋槍?」
趙副部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那份微氣候調節模型,老顧說在全省能完全看懂的人不超過五個。
一個在靠山屯的知青,以前在大學教過物理,把流體力學和熱力學的方法用在了大棚通風設計上,這是老顧的原話。這不是背後有高人,是這個人自己就是高人。」
趙剛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一直以為陳鋒就是個走了狗屎運的泥腿子,
碰巧蓋了幾座大棚又碰巧趕上了早霜,
靠著秦衛國和雷震的幫襯才翻了身。
但現在他爹告訴他,這個人手底下還有能把流體力學公式轉化成農業實用技術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