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心裡那點被狼群勾起來的戾氣,和被周誠提醒的顧慮,全被這罐溫熱的藥膏沖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滿心裡的軟,還有壓不住的悸動。
「你倒是心細。」
他捏著瓷罐子,目光落在她臉上,眼底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連這點小事都替我想著。」
沈淺淺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
「你天天在外面跑,手上裂了口子,握槍、拿鋤頭都不方便。再說了,我這點小事,算得了什麼。」
她說完,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移開視線,看向院角的狗窩。
黑風抬著腦袋往這邊瞅了瞅,被白龍一爪子按回了窩裡,倆狗老老實實縮著,連尾巴都不掃了,
怕當電燈泡。
陳鋒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裡好笑,又往前湊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近了,
近到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著一點蜂蜜的甜氣,是她剛才抹在嘴唇上防裂的蜂蠟膏。
夜裡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還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纏在一起。
「對了。」
沈淺淺先開了口,打破了這份安靜,也壓下了自己亂跳的心跳,
「聽廣播說後山的狼群會下來?」
「嗯。」 陳鋒點了點頭,把瓷罐子揣進懷裡,貼身放好,
「六隻狼,我打死了一隻,剩下的跑了。」
「那你是不是要進山打狼?」 沈淺淺的眉頭蹙了起來,眼裡帶著點擔心,
「狼是群居的,要是再進山,它們肯定有防備,太危險了。」
「放心,我不會莽撞進山的。」
陳鋒看著她擔心的樣子,心裡暖烘烘的,
「許大壯知道了這件事,屯裡也得有個章程。總不能讓這群狼在山邊晃悠,哪天傷了人,就晚了。」
沈淺淺抿了抿嘴,像是早就想好了主意,「你跟我來。」
說著,領著陳鋒進了自己屋。
回到自己屋裡,沈淺淺拿出本子,然後在上面畫了一會兒。
陳鋒就乖乖坐在凳子上了。
等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鐘,沈淺淺停下筆,然後把本子遞到他面前。
本子上畫著幾張工工整整的圖紙,是用鉛筆畫的,線條筆直,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數據。
「你看看這個。」
她指著圖紙給他講解,
「這是防狼的觸髮式陷阱。用了槓桿和滑輪的原理,觸發的靈敏度更高,還能調整力道,既能活捉也能直接困住,比傳統的套索管用多了。」
陳鋒低頭看著圖紙,眼睛越睜越大。
圖紙上分了三種陷阱,
一種是埋在地下的翻板陷阱,底下插著削尖的硬木,上面鋪著偽裝,狼一踩上去就會翻落;
一種是吊索套,利用滑輪的重力差,狼一碰到觸發繩,就會被瞬間吊起來,四條腿離地,再凶也使不上勁;
還有一種是圍欄式的觸發籠,用細鋼絲做的,狼一鑽進去,門就會自動鎖死,連野豬都撞不開。
每一種陷阱都標著精準的尺寸,槓桿的力臂長度、滑輪的承重、觸發繩的張力閾值,都算得明明白白,
連用什麼木料、多粗的鋼絲,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知道她聰明,物理天賦異稟,
可沒想到,她能把書本上的力學知識,實打實用到打獵防狼上,還做得這麼周全。
「你這……」 陳鋒抬起頭,看著她,眼裡滿是讚嘆,
「老獵戶們琢磨了一輩子的陷阱,被你這麼一改,直接升了好幾個檔次。」
沈淺淺被他誇得臉頰發紅,笑著擺了擺手:
「哪有那麼厲害,就是紙上談兵而已。我只懂原理,具體怎麼做還得靠你上手,畢竟我連木頭都鋸不直,更別說做這些精細的東西了。」
「你這圖紙都畫得這麼明白了,做起來就是手到擒來的事。」
陳鋒伸手點了點圖紙上的吊索套,「就這個,對付狼最合適。山裡的狼精得很,普通的套索它們能繞著走,這個觸發點藏得深,它們根本看不出來。」
「還有這個。」
沈淺淺翻了一頁,指著圖紙角落的一個小裝置,
「這個是驅狼的,用鐵皮和彈簧做的,一拉就會發出很大的聲響,還能晃出反光。狼怕火光和巨響,屯裡的各家各戶門口裝一個,夜裡有動靜一拉,既能報警,也能把狼嚇跑。」
陳鋒越看越心驚,也越看越佩服。
他兩世為人,見過不少能人,
可像沈淺淺這樣,能把高深的物理知識,落到柴米油鹽、山野打獵的實處,
還做得這麼細緻周全的,實在少見。
果然是金子在哪都會發光。
哪怕她被下放到這窮山溝里,哪怕她藏起鋒芒,那骨子裡的才華和聰慧,也從來沒被磨滅過。
「淺淺,你真是個寶貝。」 陳鋒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這話太直白,可話已經說出口,收不回來了。
沈淺淺的臉瞬間紅透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連脖頸都染了一層淡淡的粉。
半天憋出一句:「你,你別亂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陳鋒看著她害羞的樣子,心裡痒痒的,忍不住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帶著點笑意,
「我說的是實話。有你這幾張圖紙,屯裡的狼患根本不算事。不光能解決狼,還能給屯裡留個長久的法子,以後再有野獸下山也不怕了。」
沈淺淺抬起頭,撞進他的眼睛裡。
他的眼睛亮得很,映著她的影子,認認真真的,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的心跳又亂了,抱著本子的手指微微收緊,輕聲說:
「能幫上忙就好。我總不能天天在屋裡寫公式,真遇上事一點忙都幫不上。」
「你幫的忙,比誰都大。」
陳鋒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等把這事了了,我帶你進山采冬天的凍蘑菇,還有山核桃,你不是愛吃嗎?」
沈淺淺的眼睛亮了起來,用力點了點頭:「好!」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大多是陳鋒講山裡的趣事,她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笑出聲,眉眼彎彎的,在暖黃的燈光里,好看得緊。
直到夜風吹得更緊了,陳鋒讓她趕緊睡覺,這才起身離開回了自己的屋。
關上門,陳鋒靠在門板上,摸了摸那瓷罐子,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