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一股溫熱的松木屑氣味撲面而來。
八個粗陶盆整整齊齊地碼在木架子上,每盆都貼著標籤,上面還寫著日期和編號。
陳鋒走到十二號盆跟前蹲下來,仔細看了看培養基表面。
目前菌絲已經蔓延到培養基的邊緣了,
白生生的菌絲,覆蓋在松木屑和棉籽殼混合的基質上。
有幾條最粗的菌絲,已經鑽進了培養基深處,
陳鋒拿手指輕輕按一下盆沿,整塊基質會微微彈動,
說明菌絲已經把基質完全包裹住了。
照這個生長速度,再過幾天就能試著把菌種嫁接到紅松苗的根部了。
至於幾棵紅松苗栽在花盆裡養的根系已經穩了,正是嫁接的好時機。
松茸和紅松的共生關係,前世他看紀錄片的時候看到過。
松茸的菌絲,需要附著在紅松的根系上才能形成子實體,
沒有宿主植物,光有菌種永遠長不出蘑菇來。
這在生物學上叫外生菌根共生,
是自然界裡,最精妙的互利關係之一。
松茸菌絲幫紅松吸收土壤里的磷和氮,
紅松反過來給菌絲提供糖分。
兩個東西互相依存,少了誰都不行。
人工栽培的難點,就在於怎麼讓菌絲和根系在人工環境下完成這個握手的過程。
前世有個農科院的紀錄片講過,
菌根共生的人工誘導,需要用特定的信號分子來激活,
自然界裡靠的是土壤微生物的協同作用,
人工環境下得用別的方法。
而他手裡的靈氣水,就是最直接的激活劑。
這東西是從山河墨卷里出來的,能讓菌絲活性成倍增長,相當於給菌絲和根系各打了一針興奮劑,
讓它們在短時間內,完成自然條件下需要幾個月,才能完成的共生對接。
而另外一邊。
趙建國和二柱子開著車從煤城回來了。
這一趟回來的路,饒是趙建國都捏了一把汗。
西北風裹著雪粒子砸在前擋風玻璃上,雨刷器來回刮都刮不乾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冰,
雪越下越密,能見度不到二十米,
車速一度壓到了十五邁。
剎車踩急了車屁股就擺,不踩剎車又怕剎不住,只能一點一點地點剎。
二柱子坐在副駕駛,一手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手,
座位旁邊放著一大包東西,
是他在煤城買的。
有芝麻槓子頭,山楂糕,凍梨。
「這鬼天氣。」二柱子看了眼車外的大雪:「上回去煤城拉煤矸石的時候只是飄點小雪,沒這麼大。」
「上回是小雪,這回是大煙炮。」趙建國叼著一根煙在嘴裡。
他開車的時候從不點菸,叼著提神就行,
「這種天氣我也就遇到過兩三回。」
「大煙炮是啥?」
「就是這玩意兒。」趙建國朝擋風玻璃外面揚了揚下巴,「大風裹大雪,刮起來跟煙囪冒煙似的,所以叫大煙炮。
這種雪最危險,一是看不清路,二是容易把路邊的溝填平了,你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溝,一個輪子滑進去就別想出來。」
正說著,前面的路上橫著一根被雪壓斷的樹枝。
趙建國眼疾手快,一腳剎車輕點下去,車慢慢停在了樹枝跟前。
二柱子跳下車把樹枝拖到路邊,順便去方便一下。
剛上車開了沒多久,就看到路邊的雪地里有個黑點在慢慢移動。
「趙哥,前面好像有人。」
趙建國眯著眼看了看,也瞧見了那個黑點。
他把車慢慢靠過去,這才看清了。
前方,一個人扛著個舊皮箱,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
身上的棉襖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一看就是被雪水浸濕了。
這麼冷的天,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怎麼有個人在雪地里走?
趙建國把車停在那人旁邊,二柱子搖下車窗,探出頭喊了一聲:
「同志,你去哪兒?」
那人聽到聲音停下腳步,扭頭看過來。
這是個瘦高男人,戴著一副碎了一道紋的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被風雪打得眯了起來,嘴唇凍得發紫。
他把皮箱從肩上卸下來擱在雪地上,抬手推了推眼鏡,看了二柱子一眼。
「靠山屯。」說話聲音有些發抖。。
二柱子一聽這地名,頓時來了精神。
他把車窗搖到底,半個身子都快探出去了:
「去靠山屯找誰?」
「找一位叫陳鋒的同志。」
那人看到二柱子的表情,猜到有可能知道那個屯,接著開口問:「你們順路嗎?」
若是能搭個順風車,就可太好了。
二柱子扭頭跟趙建國對視了一眼。
趙建國點點頭。
二柱子又扭頭看向那個瘦高男人,回答道:「順路。」
說完,二柱子推開車門跳下去,走到文敬山面前,介紹著,「我們就是靠山屯的。」
說著,伸右手指了指駕駛位:「這位是趙科長,我叫二柱子,你找鋒哥什麼事?」
那人聽到鋒哥兩個字後,深吸了口氣,像是有些放鬆的樣子。
「我叫文敬山,以前在瀋陽礦山機械廠當工程師。陳鋒同志上個月在煤城幫了我一個大忙,他說靠山屯缺一個懂機械的工程師,讓我過來看看。」
二柱子看了一拍腦門,嘴巴咧得老大:
「你就是那個煤城的工程師啊,鋒哥跟我說過這事,還讓我留意著呢。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這可真是巧得很。」
說話的功夫就走過去幫文師傅拎皮箱,手剛碰到箱子的提手就被那分量驚了一下。
箱子別看不大,但死沉死沉的。
二柱子用手掂了掂重量。
起碼有三四十斤左右。
「文師傅,你這箱子裡裝的啥,怎麼這麼沉?」
「書。」文師傅推了推眼鏡,
「還有一些圖紙和繪圖工具。」
二柱子把箱子拎起來扛在肩上,另一隻手攙著文師傅的胳膊往車邊走:
「我的天,這麼老遠扛一箱子書走過來,您這身子骨受得了嗎?快上車暖和暖和,車裡有暖風。」
文師傅被他攙著上了車,坐在副駕駛後排的座位上。
二柱子把皮箱擱在腳邊,又從座椅底下翻出一條舊毯子遞過去。
「文師傅,您快把濕棉襖脫了,披這個。」二柱子說著把車裡的暖風出風口往文師傅那邊掰了掰,
「您這是從哪兒走過來的?」
「從前面那個岔路口。」
文師傅把濕透的棉襖脫下來搭在膝蓋上,接過毯子裹在身上,嘴唇還在打哆嗦,
「我坐的那輛拉煤的卡車在岔路口拐了彎,司機說雪太大不進靠山屯了。
我想著從這裡走到靠山屯也就不到十里地,就想著自己走過去。」
「十里地!」二柱子瞪圓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