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鏽跡斑斑的鐵鏰兒被火焰吞噬後,整個評審會場陷入了死寂。
只有窗外廣場舞的音樂,在短暫的卡頓後,又恢復了那魔性的節奏。
一切仿佛回到了正軌。
可這一夜,凌天睡得極不安穩。
他把那件陳建國塞給他的「壽衣高定款」老頭衫套在了身上。
布料厚實,滑溜溜的,貼在皮膚上帶來一股異樣的清涼。
但這清涼感很快就被一種更古怪的感覺替代了。
他感覺自己像是躺在了一片乾燥的秋日落葉堆里。
無數細微的、沙沙的摩擦聲,順著衣料的每一根纖維,鑽進他的毛孔。
那不是物理上的聲音,而是一種直接烙印在神魂上的低語。
「別怕……」
「我們替你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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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
成千上萬個聲音,男女老少,混雜在一起,卻不嘈雜,反而像是一首悠遠綿長的安魂曲。
是那縫進線腳里的往生咒,是那繡在內襯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正在發揮作用。
他們是這城市逝去的魂,如今成了他最堅固的屏障。
凌天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他不需要屏障,他只需要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他快要被這催眠曲般的低語拖入夢鄉時,樓下傳來了一陣輕微卻整齊的聲響。
嗒……嗒……嗒……
像是有人在用腳掌不輕不重地拍打著水泥地,節奏精準得令人髮指。
又是那群大媽?
凌天猛地睜開眼,凌晨四點的天色,是那種最深沉的、帶著一絲灰的藍。
他光著腳下床,扒開窗簾一角朝下望去。
文化廣場空無一人,只有慘白的路燈照著空地。
不對。
他揉了揉眼睛,定睛細看。
廣場中央,十二個身影正在列隊移動。
正是昨天早上搶他衣服的王阿姨那伙人。
她們全都閉著眼睛,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安詳的笑意,仿佛在做什麼美夢。
可她們的腳步,卻在地面上踩出了一道道肉眼可見的、散發著微光的軌跡。
光芒不強,像是螢火,卻在黑暗中連點成線,勾勒出一個正在緩緩旋轉的「卍」字佛印。
每一步的落點,每一個轉身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過,分毫不差。
耳機里傳來蘇沐雪急促的呼吸聲,背景音是車門重重關上的悶響。
她顯然是第一時間趕到了現場。
「我到了。別下去,她們狀態很怪。」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電流的雜音,「我用安防手環掃描了她們的腦波……深度快速眼動睡眠,和植物人差不多,但生命體徵平穩得像是在度假。她們不是被控制了,是自願入夢。」
她停頓了幾秒,似乎在飛快地調取數據。
「音頻比對出來了。她們嘴裡哼的小調,旋律輪廓和昨夜全城路燈播放的《鍋爐工與鏰兒》結尾部分,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八。她們在用夢遊的方式,一遍遍復現那個故事……那個你還清債務的瞬間。」
那正是他神魂與這片土地因果糾纏最深的錨點,也是最脆弱的記憶節點。
「她們在幫你鞏固陣法!」夏語冰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她人應該就在廣場邊上,能聽到她壓抑著興奮的喘息聲,「我在她們旁邊,快看我傳給你的圖像!」
凌天劃開手機,屏幕上,夏語冰的陶塤正貼著地面旋轉。
塤腔內那幾縷金絲不再是追蹤能量,而是像有了生命的藤蔓,主動勾勒出一幅地下的脈絡圖。
大媽們每踩下一步,圖上就有一個原本暗淡的節點被點亮,轉為溫暖的金色。
那些都是天魔曾經布下的怨契「死穴」。
「她們在用自己的身體當符筆,用自己的夢當墨水,在修復被天魔啃噬的龍脈!」夏語冰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前所未有的焦急,「不對!快!凌天,讓她們跳錯一步!必須是故意的!你看到那個『卍』字佛印了嗎?那是淨化的陣法,也是封印的陣法!等它徹底閉環,陣法就成了,你也會被徹底封死在這個『凡人繭』里,再也無法恢復力量!」
耳機里,焊槍的聲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收到!媽的,拼了!老凌,我切斷廣場周邊三座變電站的供電,給你製造三秒鐘的黑暗,你自己把握!」
「三、二、一!」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純粹的黑暗和寂靜。
路燈、GG牌、遠處的居民樓燈光,全部熄滅。
凌天幾乎是下意識地行動。
他沒想太多,轉身抄起牆角那把用來通下水道的拖把,一腳踹開門就沖了出去。
衝下樓梯,衝進伸手不見五指的廣場。
他憑著記憶和直覺,朝著那十二個身影的方向猛地沖了過去,然後把拖把往前一送,腳下故意一滑。
「哎喲!」
他假裝被絆倒,整個人精準地撞進了舞陣,不偏不倚地撞在了領舞的李阿姨身上。
黑暗中,他只感覺自己撞上了一團柔軟又充滿彈性的棉花,還聞到了一股廉價茉莉花香波的味道。
大媽們整齊的腳步聲頓時散亂,陣型破了。
但就在電力恢復,燈光重新亮起的瞬間,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大媽們依舊閉著眼,動作雖然亂了,嘴裡卻開始喃喃地唱起詞來,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
「鏰兒還了……債清了……」
歌聲仿佛帶著奇特的魔力。
她們腳下地面上那即將潰散的光紋,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像有了生命的藤蔓,瞬間活了過來,順著地面瘋狂蔓延,纏上了凌天的腳踝。
那光不燙,卻帶著一股無法掙脫的沉重。
「小凌。」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陳建國拄著拐杖,不知何時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將一疊列印出來的A4紙塞進凌天手裡。
那正是昨晚那條匿名群發簡訊的內容。
但在每一張列印頁的末尾,都多了一行用紅色原子筆手寫的小字,筆跡顫顫巍巍。
「穿壽衣的人,該去火葬場謝恩。」
凌天捏著那幾張尚有餘溫的紙,猛地抬頭。
廣場上,那十二位大媽,竟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睜開了眼睛。
她們的眼神空洞,沒有焦距,直勾勾地盯著凌天。
凌天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他看到的不是十二雙渾濁的眼球,而是十二面被點亮的、一模一樣的微型屏幕。
那十二對瞳孔深處,正清晰無比地映照出同一個畫面——二十年前,大雨滂沱的火葬場鍋爐房門口,一個瘦弱的少年,正顫抖著,將一枚鏽跡斑斑的鐵鏰兒,塞進一個中年男人布滿煤灰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