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村外十里,
陸塵帶著楚昭靈和岳蒼,沿著土路一路向北。
沿途經過幾座村莊,
有的炊煙裊裊,有的卻已是斷壁殘垣。
田埂上,
偶爾有戴著草帽的老農低頭鋤地,青壯年卻並不多見。
一路上,
他們遇到的村民大多對外面的局勢知之甚少,
最多只知道日子不安穩,對異族的兇殘更是少有耳聞。
倒是馬匪依舊出沒於村莊之間,陸塵並沒有出手,只是遠遠繞開。
他要儘快趕到百里之外的邊境戰場。
讓陸塵微微意外的是,
在這片時空停留的時間得越久,對修為的壓制越大,
楚昭靈與岳蒼的靈力都被逐漸壓制到了築基期。
可他體內的靈力卻並無影響。
陸塵心中暗自猜測,
「難道,與我丹田中的那條小金龍有關?」
楚昭靈和岳蒼雖是絕代天驕,
此刻,雖只剩築基修為。
可在這片邊境之地,築基已然也是不可忽視的一方強者。
由此可見,
此地的人族修士,處境已經落魄到了何種地步。
……
半個時辰之後,
一座巍峨的邊境巨牆,橫亘在陸塵三人眼前。
那巨大城牆由黃土和青石層層壘築而成,
高約數十丈,綿延至視野盡頭。
牆面上,
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爪痕,有的地方甚至已經塌了半截。
三人凌空掠上城牆,落在一處尚未完全斷裂的垛口旁。
城牆之外,便是蠻荒之地。
一片灰白色的荒原,寸草不生,
地面散落著碎裂的鎧甲與斷骨,有人族的,也有異族的,層層疊疊。
灰白的大地上,
異族的身影如同遊蕩的鬼影,它們形態各異,有的形如巨熊,通體覆蓋鱗甲。
有的脊背佝僂,四肢著地爬行,口中涎液橫流。
還有的像是從泥沼中爬出的枯骨。
它們沒有旗幟,沒有號令,
只是沉默地伺機發起衝鋒,便被城牆上的人族守軍以弓弩和術法逼退。
人族守軍不多,
大多數都是武者,修士寥寥無幾。
即便是那些修士,身上的靈力波動也十分微弱,顯然並沒有時間好好修煉。
見到陸塵三人凌空落下,
城牆上頓時響起一陣雜亂的聲響。
有人猛地站直,滿眼激動,有人握緊長刀的手都在顫抖,
他們齊齊躬身:
「拜見仙師大人!」
顯然,
曾經那些仙師都是如這般趕來支援。
陸塵微微擺手,動作隨意,
目光卻越過眾人,落在城牆之外的荒原上。
罡風襲來,
帶著一股腐土的血腥氣息。
也帶著那些異族兇殘低沉的嘶吼聲。
楚昭靈站在陸塵身側,
目光落在城牆下方那些正在緩慢逼近的大量異族身影之上,聲音平靜:
「陸道友,我們要出手嗎?」
此刻,
岳蒼已經紅了眼,拳頭攥得咯咯作響,像是隨時都要衝出去。
見狀,
陸塵卻是淡淡一笑,
目光在那片荒原與城牆之間來回掃過,聲音淡漠:
「這些異族殺完一波,下一波還會來,殺之不盡。
這座城守住今日,明日未必還能守住。
我們並非屬於這裡,早晚都會離開,最重要的不是殺不殺異族,而是留下些什麼……
讓他們自己去殺,讓他們自己敢殺。」
說完,
陸塵略微側眼,看向楚昭靈,
她似乎聽懂了,輕輕點頭,神色平靜如初。
可岳蒼,顯然不忍心看著那些人族就這樣被異族屠戮,
他咬著牙,目光始終沒有從城牆外移開。
陸塵搖了搖頭,輕輕嘆了口氣,
像是說給他們聽,又像是說給自己:
「眼看非所見,如果走不出這道坎,心有執念,那便順應本心吧。」
他確實需要一把快刀,
切入邊境的人族高層,取得初步信任。
否則,他什麼都留不下。
想到這裡,
陸塵朝岳蒼招了招手:「岳蒼,你過來。」
岳蒼滿臉疑惑,走到他身邊,
陸塵微微抬手,
當即催動丹田中那條沉睡的小金龍,
只見,
一縷金色龍氣順著他的指尖無聲沒入岳蒼體內。
岳蒼只感覺渾身一震,雙目驟然亮起,
聲音里滿是驚喜:
「我的實力……竟然恢復到了金丹期!」
楚昭靈目光微動,卻沒有說話。
她修煉《太華清心玦》,道心清明,早已勘破此間虛實。
知道這些不過是一場漫長的舊影,再強的實力也改變不了已經落定的結局。
除非,用一些特殊的方法。
陸塵淡淡一笑,聲音爽朗:
「去吧,用你手中的劍,守護你想守住的東西!」
岳蒼重重點頭,
轉身一步踏出城牆,長劍出鞘!
劍光如同銀龍破雲,
斬入荒原之上那些正在緩緩逼近的異族群中!
他一劍橫掃,數十頭異族應聲而倒。
劍氣縱橫,
異族的嘶吼聲頃刻間被碾碎,一聲接一聲地在荒原之上熄滅。
短短數息,他面前的荒原空了一大片!
……
楚昭靈站在陸塵身後,
看著岳蒼的身影斬入荒原,又看了一眼陸塵,
他臉上,
沒有任何多餘的波動,像是早已算好了這一步。
她忽然意識到,
陸塵並不是在讓岳蒼去殺退異族,他是在順應岳蒼的本心,
他自己的路,應該由他自己決定該怎麼走。
城牆上,
那些早已麻木虛弱的人族守軍忽然振奮起來,
有人目光呆滯,有人揉了揉眼睛,仿佛不敢相信。
「快看!有仙師殺出城外了!他就一個人!」
此刻,
在邊境城牆的最高處,
一名中年守將猛地拍了一下牆垛,聲音急切:
「速查!這是哪個仙門派來的支援?!」
……
片刻之間,
岳蒼一人一劍,竟將那波異族的攻勢生生壓了回去。
荒原之上,
只留下一地殘骸。
而城牆之上,則響起了久違的歡呼聲。
一位拄著長槍的老卒,忽然咧嘴笑了。
他許久沒有笑過了。
那笑聲,迅速傳播,感染了眾人。
陸塵站在城牆後方,神色平靜,仿佛方才那一切本就在意料之中。
很快,
三人便被那位中年守將親自迎入了城牆主殿。
陸塵只釋放了一縷威壓,
不多,
卻剛好讓他們知道自己的深不可測。
他需要他們先願意聽自己說,然後才能聽得進去。
滿殿將領神色一凜,態度無比恭敬。
一番打聽之後,
陸塵才得知,這座城牆所守的,不過是邊境戰場最不起眼的一角。
真正慘烈的廝殺,在更西邊,
那裡的天穹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神光與魔氣輪番壓落,
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存在正在以這片大陸為棋盤,落子無聲。
而這裡,
不過是他們隨手漏下的一塊邊角,
他們派了一些附庸的小族前來滲透、消耗、蠶食,像是鈍刀割肉。
聽完這些,
陸塵沉默了。
他知道,人族不能再這樣被損耗下去了。
他們需要休息,需要修煉,更加需要成長的時間。
可這片大陸的人族,底蘊薄弱,氣運衰微。
想到這裡,
陸塵微微抬眼,
掃過殿中那些疲憊的目光,
心弦微動,忽然開口:
「諸位,天地不仁,神魔不仁,你們比誰都清楚。
但我人族的土地,還輪不到他們來侵占。異族雖來勢兇猛,卻並非不可破。」
說著,
他抬手在案上以指代筆,畫下一道道簡明的戰陣圖,
「以長槍為鋒,以弓弩為翼,進退之間,生死之外。
這幾道戰陣,可破異族攻勢。」
「我人族,寧可站著死,不可跪著活!」
陸塵的聲音,
裹挾著神魂之力,直入人心。
滿殿將領先是沉默了一瞬,
片刻之後,
紛紛開口,齊聲重複:
「寧可站著死……不可跪著活……」
那聲音由低到高,
由一人到數百人,最終化作激勵士氣的口號。
陸塵看著那些重新亮起來的眼睛,
心裡知道,戰陣他已經傳下去了。
接下來,
他準備讓岳蒼去指導守軍操練,和傳授一些戰技。
陸塵相信,
這些被點燃的士氣,將會如同荒原之上的一點星火,迅速燎原。
那名中年守將隨即雙手奉上指揮官令牌,
「還請仙師坐鎮中軍!抵禦此地的異獸入侵!」
聞言,
陸塵看了一眼那枚令牌,沒有接。
他來此,
不是為了替他們衝鋒陷陣,
而是想為這片土地留下一些更持久的東西,
讓人族底層自己長出脊梁骨來!
陸塵神色淡然,輕輕搖了搖頭:
「我守得了這座城一天,守不了它一輩子。
你們自己能守住,才算是真的守住了。」
聞言,
殿中眾人齊齊一愣,有些不明白陸塵話里的意思,
仙師親自出手傳下戰陣,鼓舞士氣,為何卻不肯領這個頭銜?
陸塵像是看穿了他們的疑惑,緩緩開口:
「記住!人定勝天!
神魔再強,也敵不過我人族的意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們的職責是護住所有人,而不是凌駕於所有人之上。
強者並非高高在上,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那個真正最強之人,不是站在最高處發號施令,而是所有人都後退時,還站在原地戰至最後一刻的那一個。」
說完,
陸塵轉身朝殿門口走去,步伐不急不緩。
走到門檻處時,他忽然回頭:
「岳蒼,天地有正氣!」
岳蒼愣了一下,
隨即回想起這幾日跟在陸塵身後,他經常提到的這句話。
他幾乎是本能地接話:「……我知道。雜然賦流形。」
陸塵淡淡一笑,「別辜負了那縷天地浩氣。」
岳蒼一怔,
那一瞬間,
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麼,
他握緊了手中的劍,重重點頭。
他的路與陸塵和楚昭靈都不同,這便是他的道!
有了那一縷天地浩氣相助,他感覺自己不算白來一趟。
所以,他要留在這座城牆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