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呢?」
王林的眼底,是一片沒有波瀾的幽暗。
那是一種視天地為棋盤,視眾生為走卒的絕對理智。
眼前的仙朝浩劫,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場結局已定的棋局。
皇甫月兒心中念頭翻湧。
「一切,聽從道友安排。」
「嗯。」
王林只應了一聲,目光重新投向下方戰火紛飛的神城。
皇甫月兒學著他的樣子,隱匿氣息,站在一旁,做一個安靜的看客。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
下方的戰況愈發慘烈。
羽化仙朝的龍衛戰力驚人,卻擋不住血武軍潮水般的衝鋒。
他們的數量在飛速減少。
從數千,到一千。
再到數百。
當最後一名龍衛統領被天空中的血色魔龍吞噬,守護皇城的最後防線,徹底崩潰。
「殺!」
晨項騎著墨玉麒麟,率領十萬最精銳的血武士,沖入象徵著仙朝最高權力的皇城。
目標,直指中央的羽化神殿。
就在他們即將抵達神殿前的白玉廣場。
異變陡生。
嗡——
一道道金色符文從廣場地面亮起。
符文迅速連接,構成一座巨大無比,充滿毀滅氣息的絕殺大陣。
「不好!是誅仙陣!」
晨項臉色劇變,猛地勒住坐騎。
「全軍後退!」
他厲聲大喝。
晚了。
嗤!嗤!嗤!
無數道百丈長的金色劍氣從陣中沖天而起。
一場金色的劍雨降下。
沖在最前的血武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鋒銳的劍氣連人帶甲,絞成漫天血霧。
一瞬間,數千精銳血武士當場隕落。
「該死!」
晨項看著這一幕,雙目欲裂。
他沒想到,羽皇竟在皇城內留了這麼一手。
這「九天十地誅仙陣」,是護國大陣的子陣,威力雖有不如,但發動起來,足以絞殺化神之下的任何修士。
「結陣!防禦!」
晨項不敢怠慢,立刻下令。
「吼!」
十萬血武士變幻陣型,所有血煞之力匯聚頭頂,形成一面巨大的血色盾牌。
鐺!鐺!鐺!
無數金色劍氣斬在血色盾牌上,發出密集的金鐵交鳴。
血盾劇烈顫動,表面出現道道裂痕,隨時可能破碎。
「這樣下去不行!」
晨項心中焦急。
誅仙陣由皇城龍脈催動,能量源源不絕。
他們的血煞大陣卻在劇烈消耗。
此消彼長,他們遲早會被耗死。
就在他思索破陣之法時。
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晨將軍,莫慌。」
「區區子陣,交給我。」
晨項猛地回頭。
大皇子皇甫乾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旁。
他手中托著一枚通體漆黑,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方形玉璽。
玉璽上雕刻著九條魔龍,一股鎮壓氣運的恐怖魔威瀰漫開來。
「這是……魔龍璽?!」
晨項看著那枚玉璽,瞳孔一縮。
他認得這東西。
太虛仙朝的鎮國之寶,一件六階至寶!
傳聞是太虛開國女帝,斬殺了一頭合道期魔龍,取其魂骨煉製而成。
可鎮壓一朝氣運,更能污穢世間靈脈與陣法。
這東西,怎麼會在皇甫乾手裡?
「呵呵,舅舅不必驚訝。」
皇甫乾看穿了他的心思,臉上露出得意的笑。
「良禽擇木而棲。」
「太虛女帝,是個聰明人。」
「她知道該站哪邊。」
說著,他將手中的魔龍璽高高舉起。
「去!」
一聲低喝。
黑色玉璽化作一道流光沖天而起。
昂——!
九條純粹魔氣構成的千丈黑色魔龍咆哮而出。
它們盤踞在誅仙陣上空,張開巨口,噴出充滿污穢與腐朽氣息的黑色魔氣。
魔氣如墨雨,灑落在下方的金色大陣上。
滋啦——
如同烙鐵入水的聲音響起。
金光璀璨的誅仙陣,在接觸到黑色魔氣的瞬間,如同遇到了克星。
大陣光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暗淡。
那些庚金劍氣,直接被魔氣腐蝕消融,化作青煙。
短短數息。
這座絕殺大陣,被魔龍璽硬生生破掉。
「好!好!好!」
晨項看著這一幕,連道三聲好,臉上滿是狂喜。
「乾兒,你果然沒讓舅舅失望!」
「現在,我看那老傢伙還有什麼手段!」
他再次高舉方天畫戟,眼中殺氣沸騰。
「全軍聽令!」
「隨我……踏平神殿!」
「殺!」
沒有了陣法阻礙,十萬血武士再次化作洪流,朝著近在咫尺的羽化神殿衝去。
……
萬里之外的雲層上。
皇甫月兒看著下方那枚散發滔天魔威的黑色玉璽,俏臉徹底變了顏色。
「魔龍璽……」
「大皇兄他……他竟然真的勾結了太虛仙朝!」
「為了那個位置,他不惜引狼入室!」
她心底一片冰涼。
事情已經徹底失控。
她那個野心勃勃的大皇兄,恐怕早已是太虛仙朝的傀儡。
就算他今天成功登位。
這羽化仙朝的江山,恐怕也要不了多久,就會改姓「太上」。
「原來如此?」王林若有所思。
「嗯?」
皇甫月兒不解地看向他。
「你是在說什麼……?」
「沒什麼……」
王林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又或者厄難醫聖給你說了什麼?」
皇甫月兒聽著這沒頭沒尾的話,秀眉微蹙,心中充滿疑惑。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還想再問。
下方的戰局,已經進入最後階段。
……
王林也陷入回憶。
來此之前。
厄難醫聖傳音說過。
「不要做,不要管!」
王林可不認為厄難醫聖無故放矢,必然知道他所不知的東西!
不過正合他意。
而且他有種預感,羽化仙朝羽皇有後手!
……
晨項率領的十萬血武士,衝上了羽化神殿前的白玉階梯。
眼看就要攻入那座象徵最高權力的大殿。
就在這時。
吱呀——
神殿那兩扇由整塊「九天神木」打造的百丈殿門,緩緩從裡面打開。
一個蒼老虛弱的聲音,從漆黑的殿門內傳出。
「乾兒,既然來了。」
「又何必在外面,搞出這麼大動靜?」
「進來吧。」
「讓父皇,好好看看你。」
隨著聲音響起。
皇甫乾的身影,從血武軍後方緩緩走出。
他一步步踏上沾滿鮮血的白玉階梯,走到神殿門口。
他看著為他敞開的大門,看著那深不見底,如同巨獸之口的漆黑大殿。
他的臉上,是勝利者的微笑。
「父皇,孩兒,來了。」
說著,他沒有猶豫,邁步走進大殿。
晨項見狀,立刻揮手,示意身後的血武士跟上。
就在他即將踏入大殿的瞬間。
一股無形的恐怖力量,突然從殿門內爆發。
轟!
晨項魁梧的身體,連同坐下的墨玉麒麟,被這股力量硬生生震退數十步。
他氣血一陣翻湧,差點從麒麟背上摔下。
身後數萬血武士更是被餘波掀飛,東倒西歪。
「這……這是?!」
晨項穩住身形,駭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神殿。
他能感覺到,這股力量並非來自羽皇。
而是來自……這座神殿本身!
「乾兒,你一個人進來便可。」
羽皇虛弱的聲音再次傳出。
「這是我們父子之間的事。」
「朕不想讓太多無關的人,打擾我們。」
大殿之外,晨項聽到這話,臉色陰晴不定。
他想衝進去。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
那座神殿是仙朝龍脈匯聚之地,是護國大陣的核心。
雖然大陣已破,但神殿本身的防禦,依舊不是他一個化神初期能撼動的。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皇甫乾的身影,消失在深邃的黑暗中。
……
羽化神殿之內。
空曠,寂靜。
一根根雕刻九爪金龍的巨大樑柱,支撐著這座宏偉大殿。
皇甫乾走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他抬頭,看向大殿最深處。
九十九級台階之上,由整塊「九天神金」打造的龍椅上。
他的父皇,羽皇皇甫嵩,正靜靜斜倚在那裡。
他的臉上依舊籠罩著那層不祥的黑氣。
他的氣息依舊萎靡不振。
仿佛下一刻就會斷氣。
「孩兒,拜見父皇。」
皇甫乾走到台階下,停住腳步,對著龍椅上的老人微微躬身。
他的臉上帶著恭敬的笑。
「呵呵……」
龍椅上,皇甫嵩看著下方這個自己最「出色」的兒子,發出一陣虛弱的自嘲笑聲。
「乾兒啊乾兒,你還肯叫朕一聲父皇嗎?」
「朕還以為,你已經迫不及待想坐上這個位置了呢?」
「父皇說笑了。」
皇甫乾直起身,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您永遠是孩兒的父皇。」
「只是,您老了,病了。」
「這羽化仙朝,也病了。」
「朝堂之上,奸佞當道,宵小橫行。」
「孩兒身為太子,有責任,也有義務,為您,為這仙朝,清除這些毒瘤。」
他說得義正言辭,冠冕堂皇。
仿佛發動這場宮變,不是為了一己私慾。
而是為了江山社稷,黎民蒼生。
「清君側嗎?」
皇甫嵩看著他,渾濁的眼眸里,閃過一抹譏諷。
「說得好聽。」
「你以為,朕不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麼?」
「你以為,你勾結晨項,引來太虛仙朝,這些事,能瞞得過朕的眼睛嗎?」
皇甫乾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很快,他便恢復了平靜。
事已至此,再偽裝已無意義。
「看來,父皇您,什麼都知道了。」
他索性撕下偽裝,臉上露出猙獰的本來面目。
「既然如此,那孩兒也就不跟您繞圈子了。」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龍椅上的老人。
「父皇!」
「您坐在這個位置上,已經一萬兩千年了!」
「您熬死了您的兄弟,熬死了您的皇子,甚至連您的孫子,都快被您給熬死了!」
「您到底,還想坐多久?!」
「您是不是,從來,就沒想過,要把這個位置,傳給任何人?!」
他聲嘶力竭地質問,咆哮。
將心中積壓了萬年的怨氣,盡數宣洩。
面對他的質問,皇甫嵩沉默了。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開口。
「是。」
一個字。
卻如同一柄重錘,砸在皇甫乾的心上。
「為什麼?!」
皇甫乾不理解。
「為什麼您寧願讓我老死,也不願意將皇位傳給我?!」
「論天賦,論心性,論手段,我哪一點比你差?!」
「您知不知道,為了這個位置,我付出了多少?!」
「我……」
「因為,你太像朕了。」
皇甫嵩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依舊平靜。
「因為,在你的身上,朕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一樣的,野心勃勃。」
「一樣的,不擇手段。」
「一樣的……不甘於,屈居人下。」
他說著,緩緩地,從那張斜倚了萬年的龍椅上,坐直了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