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萬三千年了。」
他抬起一隻手，蒼白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彈了一下。
一道暗綠色的光芒從指尖射出，穿透殿壁，朝西方飛去。
那是對整個魔界的封鎖。
世界壁壘上的每一道裂縫、每一個薄弱點，全部被暗綠色的法則紋路覆蓋。
「跑不掉的。」
九幽冥蟒化作的男人朝殿外走去。
「混沌靈根……本尊等了四萬三千年，終於等到一個能補全本尊根基的東西。」
他經過六角魔尊身邊時，隨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六角魔尊的身體猛地一僵。
「做得不錯。活著回來報信，賞你一條命。」
六角魔尊渾身一松，癱倒在地上。
九幽冥蟒走出殿門。
魔界的暗紫色天穹之下，他深吸了一口氣。
嘶——
整個魔界都在這一聲中顫抖。
然後，他的身體消失在原地。
朝西方而去。
王林感受到那股威壓的時候，正試圖第二次撕開世界壁壘。
裂縫被合攏的瞬間，他就知道完了。
不是完蛋的完。
是完犢子的完。
那股從東方壓過來的氣息，厚重得讓他的混沌靈根都微微震顫。
大乘期。
貨真價實的大乘期。
「槍靈。」
「別叫我！我聽見了！」槍靈九顆腦袋在神魂空間裡擠成一團，「大乘期！起碼大乘中期！這他媽不就是那條九幽冥蟒嗎！四萬三千年前大乘初期，現在可不就是——」
「閉嘴。」
王林極為冷靜地收回了手。
世界壁壘上剛剛浮現出一層暗綠色的法則紋路，將他嘗試撕開的裂縫徹底封死。
整個魔界被鎖了。
他掃了一眼四周。
黑裂山脈，魔界最西端。離他推掉的那些魔城都很遠。
附近沒有任何魔族聚居地。
跑是跑不掉的。
以大乘期的速度追半步大乘，跟大人追小孩沒區別。
藏也藏不住。
在人家的地盤上，對方對整個魔界的法則掌控力遠超於他。
王林把九霄雷火槍橫在身前，快速盤算著手裡的底牌。
半步大乘的修為。
混沌靈根。
神魔之體合道圓滿。
七階靈寶九霄雷火槍。
六道滅世蓮。
太初混元符。
小世界裡的通天建木和生命之樹。
還有剛拿到手、壓根沒來得及修煉的《鎮獄魔魂》。
以及——
「老頭。」
玉簡里的殘魂飄了出來。
老頭看了一眼東方那股迫近的氣息，臉上的嬉皮笑臉終於收了起來。
「九幽冥蟒。」
「對。你那臭徒孫封的那條。」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大乘中期。」
「能打嗎？」
「你打？」老頭瞪著他，「你一個半步大乘打大乘中期？中間差了一個大乘初期！你知道大乘和半步大乘之間的差距有多大嗎？」
「你就說有沒有辦法。」
老頭在半空中轉了兩圈，亂糟糟的頭髮跟著轉。
「有一個。」
「說。」
「鎮魔碑上的《鎮獄魔魂》，你拿到了完整版。這門功法有一個特性——在魔氣濃郁的環境下，可以用魔氣直接淬鍊神魂。」
老頭指了指腳下的黑色大地。
「魔界的魔氣濃度，是其他世界的千倍萬倍。如果你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第一重神魂淬鍊……」
「能撐多久？」
「第一重淬鍊完成後，你的神魂強度能暫時達到大乘初期的水準。配合你的混沌靈根和神魔之體……」
老頭伸出三根手指。
「三招。你最多能接大乘中期的三招。」
「三招夠了。」
「夠個屁。」老頭急了，「你接了三招然後呢？第四招你就得散架！你打算接完三招就跪地投降嗎？」
王林沒回答他。
他已經盤膝坐下了。
黑裂山脈的頂端，魔氣濃郁到幾乎凝成液態。
王林閉上雙眼，將《鎮獄魔魂》的功法運轉路線在腦海中飛速過了一遍。
神魂化作一團灰霧，主動張開，擁抱四面八方湧來的魔氣。
魔氣入體的瞬間，識海翻湧。
黑色的魔氣撞在灰色的混沌之氣上，發出尖銳的嗤嗤聲。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識海中激烈碰撞。
痛。
神魂被魔氣反覆淬鍊的痛苦，比肉身被撕裂還要劇烈十倍。
王林咬緊後槽牙，強行按照功法路線引導魔氣沖刷神魂的每一個角落。
東方的氣息越來越近。
地面開始震顫。
不是大地在抖。是那頭蟒在移動時帶起的氣場，讓整個魔界西部的地殼都在共振。
老頭站在王林肩膀上，焦急地朝東方看了一眼，又轉頭看王林。
「快快快！來不及了！」
王林的神魂正在經歷煉獄。
大量的魔氣被強行灌入識海。混沌靈根本能地排斥這些異質能量，但《鎮獄魔魂》的功法路線巧妙地將兩者融合——不是對抗，是共存。
魔氣在混沌之氣的框架下被重新編織，化作神魂的第二層鎧甲。
識海深處，一個微型的空間開始成型。
鎮獄魔域的雛形。
王林的神魂強度在飛速攀升。
合道後期。
合道圓滿。
半步大乘。
半步大乘巔峰！
就在神魂即將觸碰大乘初期門檻的瞬間——
一道修長的人影出現在黑裂山脈的上空。
墨綠色的長髮在風中飄動。
蒼白的面孔上，一雙冰綠色的豎瞳居高臨下，看著山頂上盤膝而坐的王林。
「神魔鎮獄訣。」
「本尊的老相識了。」
王林猛地睜開雙眼。
兩縷灰色的光從眼中射出。
神魂——突破了。
大乘初期。
他站起來，握緊槍，仰頭對上那雙冰綠色的豎瞳。
魔界的天穹之下，兩個身影一上一下對峙。
差距依舊巨大。
但至少——能接招了。
「你就是九幽冥蟒？」
「四萬三千年前還叫這個名字。」蟒人化形微微歪了下頭，「現在，本尊叫魔尊。」
「我推了你七座城。」
「知道。」
「吃了你六個手下。」
「知道。」
「你打算怎麼辦？」
蟒人化形抬起一隻蒼白的手，五指張開。
暗綠色的法則紋路從他的指尖蔓延開來，覆蓋了整片天空。
「你猜。」
王林沒有猜。
因為答案已經到了。
蟒人化形的手指輕輕一彈。
一道暗綠色的光柱從天穹上直壓下來，精準地覆蓋了整座黑裂山脈。
不是攻擊。
是封域。
方圓千里，被暗綠色的法則光幕圍成了一個巨大的牢籠。
王林腳下的山石開始碎裂。不是被力量擊碎的——是被法則從根基上瓦解的。
大乘中期對法則的掌控力，精細到了這種程度。
「別急著跑。」蟒人化形從高空緩緩降落，赤腳踩在半空，每走一步，腳下的虛空都浮現出一片暗綠色的鱗紋。
「你身上有本尊想要的東西。」
王林槍尖一抬。
「說清楚。」
「混沌靈根。」
蟒人化形停在距王林三十丈的位置。
「四萬三千年前，本尊被鎮魔神封在魔窟里。那道封印用的就是混沌之力。本尊花了兩萬年才將封印消磨殆盡。」
「但封印雖破，本尊的根基卻被混沌之力侵蝕了三成。四萬多年過去，這三成損耗始終無法修復。」
「直到今天。」
蟒人化形看著王林，豎瞳里映出王林體表流轉的灰色氣息。
「一株活的混沌靈根。只要吞了你，本尊的根基就能徹底圓滿。甚至能藉此衝擊大乘後期。」
王林握槍的手沒有抖。
他在算。
三招。
老頭說他能接三招。
三招之內解決不了戰鬥。
那三招能換來什麼？
「你推了本尊的城，吃了本尊的人。按理說，本尊應該把你碎屍萬段。」
蟒人化形話鋒一轉。
「但本尊不是不講道理的。」
「當年鎮魔神把本尊打得半死不活，也沒用上什麼取巧的手段。一拳一腳，硬碰硬。」
「你既然修了他的功法，本尊給你一個體面。」
蟒人化形伸出一根手指。
「一招。」
「本尊給你一招的機會。你要是能讓本尊受傷——哪怕只是擦破皮——本尊放你走。」
王林心頭微動。
放他走？
大乘中期的魔族主宰，放一個半步大乘的人族走？
「你怕我？」
蟒人化形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嘶嘶的笑聲在封域中迴蕩。
「怕你？」
「本尊是給鎮魔神面子。不是給你。」
王林沒再糾纏這個話題。
不管對方什麼目的，一招的機會——
他要了。
「行。一招。」
王林橫槍而立，身上的暗金色紋路開始劇烈發光。
神魔之體全面催動。
混沌靈根瘋狂運轉。
剛剛突破的神魂化出鎮獄魔域的雛形，一層灰黑色的光罩籠罩住整個身體。
三種力量疊加。
九霄雷火槍的槍身上浮現出九顆虛幻的龍首。
槍靈把全部力量灌入槍尖。
灰色的混沌法則、灰黑色的魔魂之力。
三股力量在槍尖匯聚成一個點。
一個極小極亮的灰色光點。
小到幾乎看不見。
但蟒人化形的豎瞳卻驟縮了一下。
他感受到了那個光點裡蘊含的東西。
混沌法則的本質。
「有點意思。」
蟒人化形負手而立。
「來。」
王林踏出一步。
整座黑裂山脈在他腳下碎裂。
他的身形在那一瞬間消失。
將自身的存在融入了混沌法則，以法則移動代替了肉身移動。
蟒人化形面前的空間扭曲。
王林從扭曲中刺出。
一槍。
畢其功於一役。
槍尖上的灰色光點在接觸到蟒人化形面前的虛空時，猛地膨脹了百倍。
灰色的光芒吞沒了一切。
封域的光幕出現了裂紋。
方圓百里的大地在這一槍的餘波下汽化。
蟒人化形的黑色蟒紋長袍被灰色的氣流吹得獵獵作響。
他抬起右手。
一根蒼白的食指，精準地按在了槍尖上。
灰色的光點和暗綠色的指尖相撞。
無聲。
一個巨大的球形真空區域以兩人為中心向外擴散。
蟒人化形的食指按住槍尖，紋絲不動。
王林的雙臂在發抖。
全力一槍的反震力從槍身傳入手臂，震得骨骼咔咔作響。
神魔之體的暗金色紋路在反震力下出現了裂紋。
但他沒有收槍。
他在看蟒人化形的手指。
蒼白的食指尖端，出現了一道極細極淺的紅色印痕。
不是傷口。
只是皮膚被壓得發紅。
但確實——變色了。
蟒人化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豎瞳微微一動。
「……」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王林。
「你贏了。」
王林把槍收回來，雙臂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顫抖。
蟒人化形把右手放下，那道紅印已經消失了。
「本尊說話算話。你可以走。」
他揮了揮手。
封域的光幕消散。
暗綠色的法則紋路從天穹上褪去。
世界壁壘上覆蓋的封鎖也同時解除。
一道細微的裂縫在王林身後的虛空中浮現——通往滄瀾域的通道。
王林轉身走向裂縫。
走了三步，停下來。
「你的根基缺了三成，想要混沌靈根來補。」
蟒人化形挑了挑眉。
「但混沌靈根不是誰都能煉化的。你吞了我，混沌法則會反噬你的魔軀。最好的情況，補了三成又毀三成。」
王林回頭看了蟒人化形一眼。
「你不是不講道理的，對吧？」
蟒人化形盯著他。
「三年後，我再來魔界。」
「屆時我突破大乘，咱們再打一場。你贏了，我的混沌靈根隨你取。我贏了——你把魔界給我，我助你恢復傷勢。」
蟒人化形沉默了幾息。
然後嘶嘶地笑了起來。
「三年？你覺得三年能從半步大乘突破到大乘？」
王林沒有回答。
他邁入裂縫，身影消失在兩界之間。
裂縫合攏。
蟒人化形獨自站在黑裂山脈的廢墟上，冰綠色的豎瞳凝視著王林消失的方向。
「三年……」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右手食指上已經消失的那道紅印。
半步大乘的人族，全力一擊，讓他的手指變了色。
雖然只是表皮充血。
但這是四萬三千年來，第一次有人碰到他。
「有意思。」
蟒人化形轉身往東走去。
走出幾步，忽然停下。
「三年太久了。」
他扭過頭，朝著裂縫消失的方向輕聲開口，聲音順著法則的波動穿透世界壁壘。
「本尊等你一年。一年後你不來——本尊親自去你那方世界找你。」
魔界西端，最後的聲音消散在暗紫色的天空中。
滄瀾域。
世界壁壘的裂縫在虛空中閃了一下，王林的身影從中跌了出來。
他單膝跪在星空中，大口喘氣。
右手還在抖。
九霄雷火槍的槍身上布滿了裂紋，槍靈在裡面哼哼唧唧，九顆腦袋有三顆直接昏過去了。
「一年……」
王林抬起頭，看向身後已經癒合的虛空。
一年後，一頭大乘中期的蟒，會親自來滄瀾域找他。
夠了。
玉簡里，老頭的殘魂飄了出來，看了看王林的臉色，又縮了回去。
半晌，裡面傳出悶悶的聲音。
「那個……《鎮獄魔魂》第二重淬鍊，要不要現在就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