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天上人間的熱鬧逐漸平息下來。
包廂里瀰漫著淡淡的果酒香氣,爐火中的炭火發出偶爾的嗶啵聲。
尉遲敬德和程咬金這兩個老傢伙已經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嚕,呼聲震天,此起彼伏。
房遺愛也喝得醉眼矇矓,被府里的侍衛七手八腳地抬上了蒸汽馬車。
窗外的朱雀大街上,夜班的蒸汽清掃車正亮著微弱的黃光,慢吞吞地清掃著路面。
霓虹燈的流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將地板映得五彩斑斕。
李恪靠在軟榻上,雪白的髮絲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他手裡拿著那把象牙摺扇,輕輕扇動著,眼中多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旁邊的李承乾揉了揉發紅的眼眶,看著桌上的殘羹冷炙。
「老三,朕剛才聽程老匹夫吹牛,突然想起咱們年輕時候的事了。」
李承乾聲音低沉,帶著濃濃的工科生式滄桑。
「什麼事?」李恪挑了談眉。
「還能是什麼事。」李承乾撇了撇嘴,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當年父皇讓你當東宮太傅,教導朕治國理政。」
「結果你倒好,第一天就把朕帶到了平康坊的後巷裡,給朕塞了個黑乎乎的大麻袋。」
「說要帶朕去體驗大唐最真實的民情。」
聽到這話,正在喝茶的李治手一抖,茶水差點灑在褲子上。
「對對對!這事我知道!」李治興奮地湊了過來,一頭白髮跟著亂晃。
「當年我年紀小,天天跟在你們屁股後面吃灰。」
「我親眼看著你們用大麻袋把國子監那個天天彈劾你的老御史給套了!」
「二哥當年砸得最起勁,一邊砸還一邊喊『讓你彈劾我三哥』!」
李恪聽完,忍不住搖頭失笑。
「老九,你記錯了,那次分明是你動手扎的口子。」
「在心裡罵了那御史三天的也是你,本王不過是提供了一個質量合格的麻袋罷了。」
李承乾老臉微紅,有些尷尬地乾咳了兩聲。
「咳咳,都是陳年往事了,提這作甚。」
「不過說實話,那時候是真的痛快啊。」
他靠回椅背上,眼神中滿是嚮往與懷念。
「不用想什麼大唐集團的股票,不用考慮歐洲分行的壞帳,更不用天天盯著內閣那幫新人的票擬。」
「每天一睜眼,就琢磨著今天該去哪家豪強地主門前收點『服務費』。」
「或者去哪個不聽話的國公府後牆,套個麻袋打一頓。」
「那日子的快樂,現在就算給朕兩萬噸黃金,朕都不換。」
看著神色有些感傷的李承乾,李恪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
他慢吞吞地撐起身體,走到包廂角落的一個黑漆木櫃前。
「三哥,你找什麼呢?」李治好奇地張望。
「找咱們大唐崛起的原始資產。」
李恪在木櫃深處摸索了半天,最後從裡面拽出了一個皺巴巴、滿是灰塵的東西。
他隨手一抖,頓時揚起一片嗆人的塵土。
「咳咳!老三你拿的什麼破玩意兒!」李承乾被嗆得連連咳嗽。
待塵土散去,李承乾和李治定睛一看,瞬間愣住了。
那是一隻用粗麻線縫製的舊麻袋,角落裡甚至還隱約能看到一個褪色的「吳王府內庫」鋼印。
因為年頭太久,麻袋的邊緣已經有些脫線。
但這東西一拿出來,空氣中仿佛瞬間多了一股獨屬於四十年前的荒誕氣息。
「我的天,你居然把這玩意兒留到了現在?」李承乾瞪大了眼睛。
他顫抖著伸出有些乾癟的手,輕輕摸了摸那粗糙的麻料。
「這可是當年咱們套魏徵那老小子的同款麻袋啊。」
「魏徵?」李治縮了縮脖子,「你們連魏大人都套過?」
「那老頭當年太倔,天天在朝堂上跟父皇死磕,父皇回後宮氣得直摔杯子。」李恪理直氣壯地搖晃著摺扇。
「本王作為孝子,當然要替父皇分憂。」
「所以我和大哥一合計,挑了個沒月亮的晚上,在長樂門外把他給套了。」
「那天晚上大哥下手可黑了,專挑那老頭看不見的地方砸,魏徵愣是半個月沒敢上朝。」
李承乾忍不住老臉通紅,笑著一巴掌拍在李恪肩膀上。
「胡說!分明是你想趁機搶他懷裡那本御史言官的名冊,朕只是個幫忙放風的!」
「後來父皇知道了,不僅沒罰咱們,還偷偷從內庫撥了三千貫錢給吳王府,說是『差旅補貼』。」
爺三兒對視了一眼,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空曠的包廂里迴蕩,仿佛將幾十年的光陰都揉碎在了這一刻。
隨著笑聲漸漸低下去,看著手裡那隻破舊的麻袋,李承乾眼角閃過一絲濕潤。
「老三,咱們都老了。」
「當年被咱們套過的人,魏徵,房玄齡,長孫無忌……一個接一個都走了。」
「再過些年,怕是連咱們兄弟幾個,也只能去昭陵里陪他們嘮嗑了。」
李恪收起摺扇,隨手把麻袋往肩膀上一搭。
他的白髮隨風舞動,腰杆卻挺得筆直,整個人透著一股無法動搖的自信。
「大哥,這就是生命周期律。即便是百年企業,也有設備老化的一天。」
「但只要咱們手裡的扳手還在,大唐的機器就永遠不會停轉。」
李恪嘴角的奸商冷笑重新浮現。
「再說了,誰說老了就不能玩點刺激的?」
李承乾一愣:「你又想幹嘛?咱們今晚不是要去美洲嗎?」
李恪指了指樓下停著的那輛分外拉風的蒸汽吉普車。
「我剛才聽底下的錦衣衛匯報,說這次來長安的不列顛使節團里,有一個叫什麼公爵的傢伙,一直在鴻臚寺嚷嚷著要大唐賠償他們公主的名譽損失費。」
「那傢伙傲慢得很,連給咱們理工學院捐款都不願意。」
李承乾呼吸有些急促,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老三……你的意思是?」
「既然這老小子不識抬舉,那在咱們臨走前,大唐皇家集團總得送他一份具有東方特色的伴手禮。」
李恪直接把舊麻袋往李承乾懷裡一塞。
「大哥,你掄了幾十年的大錘,手勁兒應該沒退步吧?」
李承乾死死賽著那隻粗糙的麻袋,那頭白髮在夜色中仿佛在發光。
積壓在胸口多年的沉悶與暮氣,在這一瞬間被一股無法遏制的狂野激情徹底衝散。
他仿佛又變回了四十年前那個在太極殿裡為了不打鐵而拼命掙扎的年輕太子。
「老九!去把朕的精鋼大扳手拿來!」李承乾大吼一聲音。
「得嘞皇兄!我給你們放風!」李治興奮得連土豆都扔了,原地蹦了老高。
此時,太極殿偏殿裡。
正熬夜加班票擬的內閣新成員們,正通過剛裝好的玻璃窗看著夜空。
突然,一輛噴吐著濃烈黑煙的蒸汽吉普車,發出一聲充滿狂野的轟鳴,咆哮著衝出了玄武門。
剛接任皇位沒幾年的新皇,正站在露台上看著這輛遠去的車子,擦了把額頭的冷汗。
「父皇……皇叔……你們這又是要去禍害誰家啊?」
寂靜的鴻臚寺後巷。
月黑風高。
幾個打著大唐紅燈籠的城管大隊隊員,已經在巷子兩頭拉起了臨時的「道路施工」警戒線。
一個穿著華麗洋裝、滿嘴不列顛腔的傲慢公爵,正罵罵咧咧地搖晃著手杖從酒樓里走出來。
「這鬼地方,空氣里全是機油味!偉大的不列顛絕對不會向這些野蠻的……」
「嗖!」
一道沉悶的聲音劃破夜空。
一個散發著淡淡霉味和歷史厚重感的黑色大麻袋,精準無誤地從天而降,瞬間套住了他的整個腦袋。
公爵的咒罵聲戛然而止。
緊接著,一條有些微駝但依然寬闊的身影從陰影里沖了出來。
他雙手舉著一柄銀光閃閃的精鋼大扳手,對著那團麻袋裡的肉就是一記勢大力沉的老拳。
「砰!」
「讓你不肯捐款!讓你破壞大唐的引資環境!」
李承乾打得那叫一個神清氣爽,動作行雲流水,感覺連腰不酸了腿不疼了。
李恪在旁邊搖晃著象牙摺扇,滿臉欣慰地看著這充滿青春活力的一幕。
巷子外突然傳來老九李治焦急的哨聲。
「大哥!三哥!快溜!大太監王泉帶著內侍巡邏隊過來了!」
李承乾一扳手把公爵打暈過去,隨後熟練地把扳手往腰裡一塞,跟著李恪轉頭就跑。
兩個白髮老頭在夜色下的後巷裡狂奔。
風聲在耳邊呼嘯。
這一刻,沒有大唐盛世,沒有工業巨輪。
只有那兩個在風中狂笑、白髮飄揚的頑劣少年。
「老三!朕覺得今天這一下,朕至少能多活五年!」
「大哥,格局小了,只要你天天跟著本王,你長命百歲不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