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微涼。
吹散了人工湖面上氤氳的水汽。
李恪緩緩舉起手腕。
隨著「唰」的一聲脆響那把陪了他幾十年的象牙摺扇在夜色中重新展開。
皎潔的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
斑駁的扇面上那「和氣生財」四個墨字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有些模糊。
仿佛被這漫長的歲月柔化了原本銳利的稜角。
李承乾坐在旁邊的竹編藤椅上沒有說話。
他花白的頭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那雙常年面對高爐爐火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著李恪。
他在等。
等這個從小就滿肚子壞水、從來不肯吃半點虧的三弟把話說完。
因為他太了解李恪了。
這個大唐最黑心的資本家就算把話說得再絕情也絕對會留個讓人又愛又恨的後手。
果不其然。
李恪搖晃著摺扇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下。
他把目光從那浩瀚無垠的星河中慢吞吞地收了回來。
隨後嫌棄地撇了撇嘴。
「不過嘛……」
李恪拖長了尾音打破了這讓人幾乎要窒息的沉寂。
他轉過頭看著李承乾那張緊張兮兮的老臉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雖然你們這幫人很不靠譜。」
「而且是一個比一個不靠譜!」
李恪用扇骨敲著藤椅的扶手開始了一一點名。
「就說老頭子吧。」
「脾氣暴躁還是個無可救藥的狂熱分子。」
「年輕時拎著馬槊砍人老了拎著雙管霰彈槍去歐洲搞零元購。」
「搶了人家教廷的金庫還得本王在後面給他做假帳平息國際輿論。」
「這輩子就沒讓本王的帳本清閒過一天。」
李承乾聽著親爹的光輝事跡忍不住苦笑著扯了扯嘴角。
李恪卻沒打算停下繼續無情吐槽。
「老四更是個只認齒輪和火藥的爆炸狂魔。」
「天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造大炮研飛艇。」
「要不是本王用吳王府的私兵十二個時辰死死盯著他。」
「他早把半個長安城都給炸成平地了!」
「還有老九那個傻白甜。」
「去美洲當個破總統還被人忽悠得戴個雞毛撣子到處顯擺。」
「吃個紅燒肉都能樂得找不到北。」
「這幫奇葩簡直是大唐集團前進道路上最大的負資產!」
李承乾被罵得啞口無言。
他摸了摸自己因為打鐵而滿是厚繭的手心。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老三罵得全對。
這皇室一家子全靠老三在中間像個最高級的救火隊員一樣四處縫縫補補。
靠著他那層出不窮的商業手段和毒辣心計。
才沒讓這艘龐大的帝國巨輪在狂飆突進中途解體。
李承乾低下頭剛想再說幾句飽含歉意的話。
卻聽見李恪的聲音突然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變得柔和且深邃。
那是一種褪去了所有商人偽裝和腹黑算計後的純粹。
「可是大哥啊。」
李恪用扇子輕輕拍了拍大腿。
「本王在夜深人靜的夢裡無數次推演過咱們大唐原本該有的結局。」
「那個沒有本王橫插一腳的結局。」
「沒有火車轟鳴沒有飛艇蔽日沒有這滿世界的資本版圖。」
「只有為了太極殿裡那把破椅子殺得血流成河的親兄弟。」
「只有老頭子晚年坐在陰冷的宮殿裡看著兒子造反時那老淚縱橫的絕望。」
李承乾渾身猛地一顫。
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讓他忍不住狠狠打了個哆嗦。
那是歷朝歷代皇室都逃不掉的殘酷宿命。
也是他曾經在無數個黑夜裡驚醒的最深沉夢魘。
但現在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全都沒有發生。
李恪仰起頭看著蒼穹。
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這無盡的夜色看到了大唐更遙遠的未來。
「但若是下輩子咱們一家人還能像今生這般。」
李恪的聲音越來越穩。
像是一塊歷經千錘百鍊後終於沉澱下來的溫潤美玉。
「不用骨肉相殘。」
「不用互相猜忌。」
「不用在權力的毒藥里把親情熬得面目全非。」
「老頭子依然能滿世界去搶劫當他的霸王。」
「老四依然能沒心沒肺地搞他的物理化學。」
「老九依然能開開心心地當他的傻白甜總統。」
「而你依然能在金鑾殿裡光著膀子掄你的大鐵錘。」
李恪頓了頓。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李承乾。
那雙布滿歲月痕跡的眼眸里沒有了嫌棄也沒有了無奈。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徹底釋然且燦爛的笑容。
這笑容乾淨得就像幾十年前平康坊後巷裡那個剛剛拎起麻袋的少年。
沒有絲毫的防備與陰霾。
「咱們還能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去坑全天下人的錢。」
「倒也不錯。」
這四個字輕飄飄的。
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李承乾的心口。
砸碎了他這幾十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所有愧疚與沉重負擔。
李承乾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李恪臉上那明晃晃的笑容眼眶瞬間變得滾燙。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和感動順著他蒼老的血管直接衝上了天靈蓋。
「老三你個混球!」
李承乾猛地從藤椅上蹦了起來。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大唐前任皇帝的威儀和體面。
直接一步跨過去一把死死抱住李恪的肩膀。
笑得像個終於得到了救贖的老小孩。
「老子就知道你這鐵公雞捨不得咱們這幫窮親戚!」
李恪被勒得直翻白眼手裡的摺扇瘋狂敲打著李承乾的後背。
「鬆手!你這打鐵的蠻牛快把本王的骨頭給勒散架了!」
「大夫都說了你要控制情緒你想把本王勒出工傷嗎!」
他雖然嘴裡罵罵咧咧但手上的力道卻輕得出奇。
甚至還反手在李承乾的背上重重拍了兩下。
兄弟倆就這樣在月色下緊緊擁抱。
「哈哈哈!」
爽朗而放肆的大笑聲在吳王府的後花園裡轟然炸響。
這笑聲太大了。
驚得湖邊棲息的水鳥撲騰著翅膀沖天而起。
撲朔朔的羽翼聲打破了深秋的寧靜。
伴隨著兄弟倆的狂笑。
初秋的夜風捲起幾片金黃的落葉在月光下翩翩起舞。
視線仿佛在這一刻被這毫無顧忌的笑聲托舉著緩緩拉遠。
越過波光粼粼的人工湖面。
越過吳王府那高聳厚重的青磚院牆。
慢慢升上了長安城那燈火輝煌的夜空。
俯瞰著這座已經被蒸汽和資本徹底重塑的偉大城市。
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如星。
勾勒出一個前所未有的工業盛世。
星河璀璨。
夜幕浩瀚無垠。
在這座見證了他們一生荒誕與輝煌的城市上空。
那些曾經的陰謀、算計和權力的傾軋都已煙消雲散。
留下的只有最純粹的羈絆。
李承乾那中氣十足的聲音伴隨著笑意遠遠地傳盪開來。
衝破了雲霄迴蕩在大唐的心臟。
「那咱們可說好了!下輩子大哥還來找你!你可得繼續帶著咱們發財啊!」
夜風中飄來李恪那帶著嫌棄卻又無比隨性的聲音。
「少來碰瓷!下輩子想讓本王帶你們玩那是另外的價錢!」